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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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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後退半步, 如同被踩住了尾巴的貓,渾身毛都炸了起來。

“文弱是幾時到這裏的?”

荀彧輕嘆一聲,低聲道:“主公與關羽聊得投入, 倒是將我給忽略到了一邊。”

曹操聽他意思, 似乎是早在關羽離開前就已經在這了,頓時後背發毛:該不會讓文弱給聽見了吧?

不, 不會的,他嘀咕聲那麽輕, 比蚊子聲還輕, 又含糊咕噥, 文弱怎麽可能聽見?

“孟德,”荀彧伸出手, 搭在曹操的肩頭,清澈明亮的目光透露著嚴肅的光芒。

曹操猛得打了一個激靈!

荀彧輕輕地問著曹操:“文若二字,文五行屬水,有美德溫厚之意, 若屬木,是文雅風度之意,文若二字, 是彧學習前人風貌,對自己未來的期待,怎麽到了孟德心中, 卻成了文弱書生呢?”

曹操這才恍然大悟, 忙道:“我這是想茬了, 還以為是弱水的弱,沒想到是書香門第之若。”

他忙討好似抱拳作揖、對荀彧笑道:“是我孤陋寡聞,文采不佳,想錯了其中寓意,還請文若原諒我。”

名字的事情,解釋一下也就過去了,可忽略人的事,荀彧卻記在了心裏。

“主公長久未歸,不來詢問軍內情況如何,也不關心袁紹等討董聯盟解散後的動向,更不關註兗州如今形式怎樣,反而去尋關羽……”

“我那是慧眼識英才,發現了關羽這樣的好武將,這才想法子要去招攬他,”曹操辯解一嘴,又覺得有幾分心虛。

荀彧說的也沒錯,他放著自己軍隊和兗州不關心確實不該。

曹操心虛著,忙扯到了正經話題:“大軍近日情況如何?我回來時候看到關羽正帶人撕殺,董卓的人馬撤了。”

“這些日子以來,大軍在附近地帶輪換著地方駐軍,盡量避開董卓的騎兵,饒是如此,仍然遭遇了兩場惡戰,全憑孫將軍與劉備等人配合方能守住營地,”荀彧輕描淡寫地訴說著此前經歷的艱險:“只是,兗州距此尚遠,糧線在幾日前就已經斷了,眼看軍中糧草即將枯竭,若主公再不回來,恐怕兵將們都要餓死了。”

“糧線怎會斷?”曹操皺眉道:“是誰在負責糧草的運輸?”

“兩位夏侯將軍負責與我們接洽,如今掌管糧草運輸的是劉備,我們這裏沒有出岔子,是兗州那邊,恐怕情況不容樂觀,”談起兗州,荀彧更加憂心:“黃巾餘孽還未完全清楚,假以時日又將成氣候,主公抽調近一萬兵馬出征,兗州內力兵力怕是不夠了。”

“不會的,我抽調一萬,另有近五萬農民兵可隨時轉為士兵出戰,兗州看似兵力不足,實則強在百姓之上,有公臺為我守家,我還是放心的。”

曹操話中對於陳宮的信賴,令荀彧手下動作一頓,眼神若有所思。

陳公臺嗎?確實是遠近有名的名士。

兩人正說著,曹操悄悄回過頭,心中有鬼地去看荀彧的表情,暗自猜測:他到底聽沒聽見?

只見荀彧正意味深長地盯著自己,仿佛看得透透得,心中了然而不說出,曹操後背的汗水嘩嘩地就下來了。

“文若,我……”

“主公,帥營到了。”

二人來到主帥營帳之中,這座專為曹操設置的營帳比尋常營帳寬闊一些,裏面粗略放置著木制的案與竹簡,以及供大人會議使用的坐席及木頭板凳。

出征在外,一切從簡,曹操對活得糙,或許是從小就被精養大,又接受了最精銳的教育,他於口腹之欲、身外之物看得極淡,對低的要求,就是幹凈衛生與安全。

二人來到曹操的營帳之中,其中已經有人聚集在此討論著事物,正是如今負責大軍營地守衛的孫堅,以及負責後勤運輸的劉備。

劉備正憂心忡忡與孫堅說著軍中糧草不夠的事,曹操已經撩開了簾進來了。

原為曹操下屬的稱呼主公,其他來合作的稱呼他為曹將軍。

曹操招呼眾人坐下,神情嚴肅地說道:“想必眾位也已經知道董卓已死的消息。”

孫堅拍案,哈哈大笑:“知道,早就關將軍說過了!”

劉備起身鞠躬道:“還要恭喜曹將軍計策成功,將董賊消滅,如此,這裏便不需要我與兄弟們了,再留在此處,恐怕連累了曹將軍,消耗您更多的糧草。”

他言語溫和,所思所想都在為他人考慮,曹操則道:“我也確實有撤兵的主意,董卓一死,西涼軍、並州軍、洛陽原先的禁衛與守軍都將亂成一團,涼州那邊,邊章、韓遂曾經掀起叛亂,孫將軍參與過這一場事宜,應當也知道,這些西涼馬匪,無董卓壓著,恐怕又將亂起來了。”

除此以外,董卓帳下錯綜覆雜的謀士集團,以及與他交好的羌人,全都是這場動/亂的隱患。

“董卓死了,長安朝廷難道難以控制住局面嗎?”劉備問道:“陛下身邊能臣武將這般多,還鎮壓不了那些叛軍嗎?”

這正是長安新朝如今悲哀的地方,新帝劉協身邊的沒有一個能夠拿的出手的武將,唯一還能震懾場子的皇甫嵩,受董卓所打壓,被侮辱貶官,即便將他提拔上來招募回京,要重新執掌軍隊,安撫軍心又要大廢一番周折。

而各地擁有了屬於自己軍隊的諸侯,心懷叵測,一個個都盯著長安朝廷呢!

“就憑呂布那樣簡單的腦子,當沖鋒陷陣的先鋒可以,當一軍主將,卻少了幾分從容的謀略。”

“聽主公的意思,您是見識到呂布此人了?難道您隨那位夫人一起去了長安?”

荀彧微笑著問道,寒風吹過曹操的脖子,他沒來由打了個哆嗦。

女裝的真相在荀彧的觀察入微中搖搖欲墜,曹操緊張兮兮,越解釋,漏洞越多。

“我當然是聽她說的了,呂布性子魯莽沖動,不會顧全大局,且野心勃勃,憑他的實力,或許能夠掌握住長安的軍隊,卻無法控制住朝堂,甚至只能為王允做嫁衣。”

曹操並不看好王允,把他丟給董卓讓他自己看著辦這話都說得出來,王允可不是什麽靠譜的人。

“既然如此,曹將軍打算如何做?”劉備溫聲問道:“誅殺董卓,為的是天下安定,如今卻事與願違,天下反而將迎來更大的混亂。”

關東這群討伐董卓的聯軍,就已經肆虐了不少地方,各路人馬軍隊混淆,有的不受約束則洗劫周圍村莊,兵禍之下,附近已經沒有了像樣的城鎮。

曹操說道:“這就撤軍回兗州,沿黃河走,百姓、流民們遷徙走需要水源,黃河邊能夠遇上許多流離失所的人,將他們一起招到兗州,盡可能地保留更多人的性命吧!”

“長安一旦亂起來,從長安到西涼,再到關中,將沒有一處能夠幸免。”

“可再往東西面走,又是黃巾餘孽肆虐的地方,唯一還能夠的安寧的,唯有一江之隔的江東,可江東那兒,總是發水瘟……”

如今的整個天下都像是沸騰的油鍋,四處飛濺著油沫,任何一滴油沫都充滿著殺傷力,死去的人數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數字。

人都在兵亂、災害之中死得差不多了,以至於十室九空,殘桓斷壁無數,大軍行過上百裏地,都是這樣荒蕪的景象。

“曹將軍打算收留流民去兗州?!”劉備驚呼道:“自西面的長安到東南方向的兗州,途中流民數以萬計,您有足夠的糧草來收容那些無處可歸的百姓嗎?”

曹操道:“這也正是我想要說的,糧草輜重,我或許還有一些能夠撐到來年,可兗州各郡縣如今職位空虛,無人能夠幫我治理好各郡縣城,以至兗州以東郡為核心區域安寧祥和,而陳留、泰山等地則處處都有土匪、黃巾作亂。”

那你還打算招募更多的流民?!

劉備啞口無言,而曹操,已經將接下去的話說出口了:“聽聞劉賢弟也曾幫助地方鎮壓黃巾叛亂,兗州正巧面臨著這樣的困境,也不知劉賢弟可願來相助愚兄?”

劉備此前鎮壓黃巾獲得官職,卻因為未能巴結上司而受到排擠,棄官而去,曹操不知他的過往經歷,卻能從細微的觀察中發現他的不同之處。

進退有度,且能照顧人心情,不得罪任何人,無論何時,無論處於怎樣的困境都能夠留有脫身的餘地,這樣子的手段,怎麽就那麽熟悉呢?

那不就是他家老父親在任時的為官之道嗎?!

有趣的是,曹嵩拉攏人,靠的是金錢與利益,而劉備拉攏人,用的是感情。

看看關羽死心塌地跟著他,曹操就知道了一件事:劉備絕非池中之物。

曹操悄然觀察這看似不顯山不露水的青年人,在他說出邀請的話以後,劉備就陷入了兩難的思考之中。

“劉賢弟是英雄人物,心中有大志氣、大義氣,否則也不會在危急關頭選擇參與討伐董卓的聯盟,甚至不懼任何異樣眼光,發揮出自己的實力,你這樣的人物,是我現在最缺少的那種人。”

曹操勸說劉備:“大丈夫出世,當作一番大事業,董卓身死,與其回家種田,不如來幫我一起安撫百姓,救助更多的人,保護一方天地,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了。”

劉備至今為止,做的最大的官職便是縣令,還是個不足月就棄官的縣令,自從參加討董聯盟以後,多次應為帶來的軍隊寒酸而受人排擠,如今竟然能獲兗州牧曹操的讚揚,這讓劉備非常意外。

他想了想曹操的為人,心中想要做一番大事業的想法占據了上風,若就此灰溜溜回到家鄉,他定是不甘心的,若能夠隨曹操提拔謀得一官半職,擁有自己的任地就好了。

打蛇打七寸,挖樹要挖根,曹操想挖關羽,得到拒絕,現在再將劉備給挖來,關羽自然也就乖乖地跟了過來。

曹操又想要固態萌生將孫堅給拐來,卻見孫堅齜開一嘴白牙,笑呵呵地勾住了他的肩膀:“既然孟德打算回去了,我也就告辭離開了,我家眷尚且在壽春,這就回家去看看。來日有機會再相聚!”

孫堅與曹操曾是同僚,卻沒有他那樣的好運氣,在天下大亂之前擁有自己的一方領地,更沒有遇上好時候,能夠招募到超出朝廷定額的兵馬,他想要卻拼一拼,看看能不能靠自己去打拼出一番事業來,若是不成,再來投靠曹操也不遲。

作為曾經能夠交付後背的戰友,曹操自然明白孫堅心中的鴻鵠之志,他也沒有挽留,盡管很可惜,卻也尊重昔日戰友的決定。

告別了孫堅,曹操等人一路率軍往東西面回歸。

事態比曹操想象中更加嚴峻,等到他們大軍行至潁川時,王允向全天下頒布了誅殺西涼諸將的命令。

荀彧道:“董卓餘黨實力還在,王允就做了這樣的事,這是在自取滅亡。他現在還能安全,不過是因為有呂布在幫他。”

劉備猜測道:“呂布反覆無常,沒有誠信可言,或許要不了多久,王允也會死在呂布手下。”

“即便沒有死在呂布手中,王允也一樣活不了多久,他已經犯了當年竇武、何進都犯過的大忌!”

竇武與何進,是對宦官們要痛下殺手,逼迫宦官們狗急跳墻反噬自身,而王允做得更絕,逼迫手中握有軍權的西涼諸將,逼得他們不得不反,甚至將呂布給派了出去追殺董卓餘部。

“原來荀軍師親歷過竇武與何進掌權的時候嗎?”劉備含笑問荀彧。

荀彧回道:“並非如此,親歷過竇武與何進時期的,是孟德,竇武死的時候,我還沒上小學。”

不知道怎麽的,曹操總覺得劉備對荀彧有些過於熱情,無論荀彧說什麽,劉備都回接口聊下去。

感受到曹操的註意力,之前對劉備還有些淡漠的荀彧突然聊起了話題,引來劉備接著討論起來。

荀彧道:“王允那是站在最高處,被最頂端的風景迷了眼,看不見萬丈深淵底下的層層刀子。”

劉備感慨道:“是啊,天下亂局一時停歇不了,如今長安才是最危險的地方,多少人盯著王允呢!”

就像是董卓觸犯眾怒而受到全天下的討伐,他為政不仁、行事暴虐是其中一個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卻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做了前人不敢做的事,碰觸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佳肴,如此就別怪人們嫉妒、詆毀,合力聲討他。手握全天下最高的權柄,自然也要承擔全天下最危險的風險。

曹操聽荀彧與劉備聊得歡,似乎沒自己什麽事,心很大地離開了這一片,去了另一邊找他心心念的關羽聊天,再次企圖勾搭對方。

荀彧暗暗生悶氣,面上有笑容,笑意卻不達眼底。

劉備心有戚戚,沒明白是哪句話說得不對,得罪了這位智謀超群,將董卓之舉玩弄於鼓掌之間的荀軍師。

一路上趕路急行軍,曹操等人終於在秋季到來前趕回了兗州,彼時近萬人的軍隊之後,跟隨著數不盡的流民百姓,墜在大軍之後來到這個地方,想要在這裏謀求到生的機會。

安頓流民需要花費不少人力物力,消耗的是兗州當地的資源。

張邈勸說曹操:“州牧,兗州自身尚且難保,如何能開官府糧倉養那些流民?現在已經有許多人不滿了,說是您再慷慨下去,兗州百姓都要沒糧食過冬了!”

曹操笑問道:“許多人,這許多人之中能有誰?無非是這裏當地的豪門貴族,一群自私自利的人,他們又哪裏知道開倉濟民的重要性。”

劉備道:“可東郡的百姓也在說您這樣會將兗州給吃窮……”

“百姓們不知道,你們還不知道嗎?”

百姓就是生產力,這樣的道理都不懂嗎?

曹操以事實來說話,頒布了流民們可以勞動還換取相應報酬的政令。

無論是想要有住的地方,還是吃喝,全都需要靠勞動來完成,只要勤懇幹活,就能睡屋頂不漏雨的屋子,穿沒有破洞的麻布衣,吃碗中沒有泥沙的糧食。

流民們以為自己在做夢,此前的忐忑不安,都在曹操實際實施下去的政令中化為了狂喜!

聚集而來的近三萬流民,很快就在軍隊的主持之下井然有序地聚集起來,幹活的幹活,維持秩序的維持秩序,更有饑民捧著糧碗,激動高喊:“是蒼天看到了黎民們的苦難,派曹青天來救我們性命了啊!”

劉備看到了這樣的場景,只覺得五味雜全,他感慨萬千,對身邊之人說道:“百姓們擁戴的是能給他們安寧生活讓他們吃飽飯的人,曹州牧懂得百姓的可貴,做到愛民如子,才能像現在這樣得民心。”

荀彧一臉冷漠,淡淡地哦了一聲,詢問劉備:“關將軍人呢?”

劉備輕笑道:“今日一早州牧就遣人來叫走了二弟,說是有要緊事要委托他做。”

寒風吹夠了劉備的背脊,讓想要趁機與軍師處好關系的劉備狠狠打了個哆嗦,再不敢說半句勾搭荀彧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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