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老師。”

周瑜不以為意的斜了一眼院子：“噢，那是仲謀，孫策的弟弟。”

“他抓著高壓電防護欄。”陸遜提醒周瑜。

“沒關系。那護欄從不通電。”周瑜悠然一笑，繼續翻書，指著一段話讓陸遜念出來。

陸遜的思維在神學和法學間糾纏了半天，還是忍不住繼續向院子看。

他發現叫孫權的少年已經不見了。在這完全不算長的時間裏，他消失得簡直是過於迅速。由此可以看出翻自家墻這事兒孫權幹得比較多，所以從翻到跳再到走人是如此的利落如此的熟練。

“伯言，專心。”周瑜用指節輕叩陸遜身前的書頁。

“老師，為什麽孫家的防護欄不通電？”陸遜糾結半天，還是問道。

“因為伯符說敢到孫家偷東西這麽勇敢的，電死人家太不夠尊重人了。”周瑜輕描淡寫的答。

陸遜覺得自己不扭的一半表情也有點兒抽動。

“這樣。反正你是現在看不下書的。”周瑜拍拍手，“那就正好，我帶你去學點別的。”

“學什麽？”陸遜跟在周瑜走出房間，問。

“學實戰。”

周瑜似乎在忍著笑意。所以就算聲音一本正經，嘴角也是彎彎的。

所以陸遜知道，周瑜帶他去的地方，必然是有孫策的地方。

孫家的格鬥場。

這座兩層高的小樓在玻璃花房旁。外形看就像一般的花園洋樓。一叢叢的玫瑰植滿白色的旋梯旁。那種白並非純粹的白色，它隱隱的帶著一點微藍的柔潤的光，像是嬰兒眼中的顏色。在孫家，這種色澤的裝飾風格到處都看得到。

後來陸遜知道，這是周瑜喜歡的一種藍。孫策就在家裏原來的白色調上不斷的增加這種色澤。

陸遜跟著周瑜走上旋梯。

周瑜推開了旋梯盡頭的鐵質扇型門。

陸遜發現自己站到了一間像是歌劇院包間似的小屋內。屋子裏有攝像機，從四面八方攝錄著樓中的場景。八面LED光屏陣列在房間的墻上，將攝影的結果同步播放出來。

此時的屏幕上只有兩個人。

他們站在格鬥場硬質的檜木地板中央。

陸遜只看一眼就知道，穿白色襯衫翻絨長褲，打扮得休閑又休閑的男人是孫策。一身黑色，從T恤黑到仔褲的少年則是剛才從圍墻跳下來的孫權。

房間裏的音響設備把他們的對話擴得清清楚楚。

陸遜看見孫權對孫策齜牙：“哥，你十四歲的時候老爹也不管你的！”

“所以我汲取教訓，決定在你十四歲的時候多管管你。”孫策在他弟弟臉上掐了一把。然後笑瞇瞇的又掐一把。

孫權掙紮，結果被孫策撈進懷裏就往地上一摜。

周瑜靠著房間的承重柱，低聲的笑。

陸遜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都快被孫權的慘叫聲給壓裂了。

他看了一會兒，好想扭頭：“老師，孫策的弟弟這麽不經打的？”

“你下去跟仲謀打，輸的一定是你，還會輸得很慘。”周瑜說，“你註意看。”

陸遜忍著揉額頭的沖動，開始認認真真的研究屏幕上的孫家兄弟。他很快發現孫權格鬥的能力其實並不弱，四肢靈活，出拳利落，且很能挨打。雖然無數次被孫策摔在地上，但是他很快就能爬起來，繼續跟他哥哥纏鬥。再一次又一次的被孫策扔回地板上。

陸遜突然想起一句老話：不是我軍太沒用，實乃敵軍太兇猛。

孫權被揍得這麽慘，這完全只能歸咎於孫策戰力太強簡直不是人。

第八次。

這回孫權爬起的速度變緩了。孫策抱著手臂打量孫權：“小子不錯啊，比上次有進步。”

“我總不能每次被你白揍啊。”孫權大喘氣，一邊喘一邊皺臉。孫策就蹲下來，用手掌把他弟的臉蛋“啪”的一下合在掌心裏。

孫權的聲音都被這一下震碎了：“公瑾哥救命！”

陸遜沒忍住，猛的轉頭去看周瑜的表情，發現周瑜已經笑得靠不住那根柱子了。他摸摸嘴角，發現自己也在笑。

鬥場內。孫策正在敲孫權的額頭：“公瑾不在，他救不了你。”

“大哥，”孫權熱淚盈眶，“我知道你下不了手的……餵我是你親弟弟！”

孫策大笑著把孫權的臉揉了又揉。一直揉得孫權真要哭出來了，孫策才算滿意的松開手。

“門禁延後半小時。算是給你的獎勵。”孫策在弟弟的臉上最後一掐，瀟灑的站起身。

孫權一下子躺回地板上，不說話只是喘氣。他還是少年的體型，瘦削，裹在黑色中間，躺陳在檜木光潤又低喑的顏色裏顯得格外單而薄。

孫策在場邊穿上鞋，離開。音箱裏傳來的格鬥場裏的聲音就剩下一個，是孫權時而急促時而低沈的呼吸聲。然後是他的笑聲。

熒幕有一扇近景的放大了孫權的臉。他的黑瞳孔，他揚動得很緩慢的嘴唇。

陸遜忽然覺得孫權是個很寂寞的人。每一個用各種辦法折騰自己的人都寂寞。

但這句話他找不到人說。或者說，他也沒必要告訴別人。

再轉身時，陸遜發現周瑜已經不見了。

他便想起剛才孫策在快要離場時，對著某個攝像機的位置眨了眨眼睛。八塊LED屏連閃，把孫策的笑容映得特別的燦爛。他嘴角那種笑意與周瑜在提起他時完全如出一轍。簡直就是笑在同一個人的臉上似的。

陸遜知道今天的課業到此為止了。

只是很久以後他還會想，到底周瑜那個下午是想讓他看什麽。是看孫策如何教育弟弟，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周瑜最終也什麽都沒對他說。

而他知道自己領會的並不是什麽格鬥的技巧。

有過那麽一年，在他們都十六歲的時候，孫權對陸遜說，他一直很羨慕他哥有周瑜，周瑜有他哥，有什麽都是兩個人在一起面對。他說不過我現在有你了。謝謝你伯言。

那時的陸遜笑著回答說，我也多謝有你。

真的。謝謝你。孫仲謀。

三

脫離一種生活，進入另一種生活。從世家少爺轉行從準黑道分子，陸遜花了兩年半的時間。

在他十五歲生日那天，周瑜帶他去了一座據說靈驗得可以裱起來拜的古寺，讓他給自己求命簽。

“雖然只是個儀式。你也可以選擇相信或者不相信。”山寺迷離的清晨天色裏，紫色與更深紅紫從天邊一直流暢的暈染到山頂，染亮了山寺後古老松林裏一條又一條虬恣的枝。周瑜靠著他黑色的GLS抽煙，對陸遜說：“但是你會喜歡這裏的，我保證。”

陸遜習慣性的開始推他的眼鏡：“謝謝老師。”

“說真的，我很意外。我是很想培養一個穩重的陸家繼承人，但穩重的設想至少也是在你二十歲的時候。你現在……”周瑜揉著陸遜的頭發，思索詞句。

陸遜說：“少年老成？”

“程度更深。可能跟你一直不合群有關系。身邊也沒有年紀和資質都相仿的同伴，難免會寂寞。”周瑜忽然笑起來：“所以我準備讓你跟仲謀進一所高中。你們可以做朋友。”

“孫策的……弟弟？”陸遜露出有點難接受的表情。在孫家來來去去了兩年多，他每次看到孫權都不是什麽正常時候。比如孫權又翻墻啦，比如孫權跟周瑜撒嬌啦，又比如孫權帶著他妹孫尚香一起玩翻墻，玩得過火了孫尚香把門牙都給磕沒了，怎麽哄怎麽逗都止不住哭，這時候孫權就哭喪著臉跑來扒住周瑜說公瑾哥你要救我公瑾哥你最好了，諸如此類，舉不勝舉。他也知道孫權總是被他哥揍。雖然越往後，孫權能站著的時間越長，但是過程的慘烈陸遜是很見識過幾次的，並且次次都捂臉告終。

大約少年孫仲謀最丟臉的往事，陸遜十件裏親眼目睹過八件，還有兩件周瑜也對他轉述過了。這間接的導致了孫權在陸遜眼中的形象實在不怎麽光輝。他想起孫權，第一印象是他一次次的從孫家大宅的圍墻往下跳，第二則是他連發根都要恣著長的叛逆發型。也有時候，但是極少——陸遜會想起孫權躺在孫家格鬥場裏一動不動的樣子。很寂寞的樣子。但這種印象，一閃即逝。

在這不算長也不算短的兩年多裏，還有一件非常匪夷的事情。那就是每次陸遜見到孫權時，通過周瑜的安排，孫權都是沒有看見他的。

這直接的致使了孫權已經在陸遜腦中具現化了，孫權卻還不知道世界上有陸遜這個人。對於這一點陸遜也相當清楚，所以當周瑜提出要他去和孫權交朋友時，陸遜確實覺得有點暈眩。

周瑜拍了拍他的肩：“我以前就怕他把你帶野了。現在我希望他能讓你變活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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