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翔山莊內，應無恨向陰輕塵呈上了一封密信。

陰輕塵看完了信，表情也看不出什麽變化，應無恨等了片刻，不見他有吩咐，只得小心地問道：“先生，那邊，是有什麽事嗎？”

“上頭連續派了幾輪殺手去追殺刺殺老瑞王的刺客，全部失敗了。”陰輕塵將信送到燭燈上點燃，看著燃燒的火焰，淡淡地說道：“所以，把這棘手的事，丟給我們了。”

應無恨臉都要青了，能夠在眾多禁衛包圍之下殺了三王還全身而退，並且連續反殺數撥殺手，這樣的人物，要他們去對付，這絕對不是個好差事。

“可是，以現在的流雲回風之能為，能夠制服他的整個江湖就沒有幾個人了。先生，是不是要請龍莊主親自出馬？”

陰輕塵嗤笑了一聲，將燒得差不多的信丟到了地上。

“龍莊主現在十二重樓沖破在即，一心修煉只求突破，哪裏有這個閑心。更何況他自恃極高，讓他放下身段去親自追殺流雲回風，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應無恨垂首無語，龍在承這個唯一能制服葉明昭的絕世高手不出手，難道讓手底下的嘍羅去排隊送死？然後等他們都死絕了，龍在承才去收拾殘局？嘍羅也是人，他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拿去給葉明昭練手好玩嗎？雖然心裏十分不以為然，但應無恨也只能在心裏抱怨，不敢說出來。

三王之死涉及的陰私，使得並不能在明面上出動大批官兵緝盜，只能私下裏動手，出去殺手是最正常的手段，可是要請什麽樣的殺手才能殺得了如今的葉明昭？“英雄無淚”原是殺手出身，如果陰輕塵要派人對付葉明昭，恐怕他們四個就是首當其沖。但當年他們布下大悲降魔陣之局，就沒能殺得了葉明昭，如今葉明昭整個人都脫胎換骨，要殺他更是希望渺茫。只是既已認陰輕塵為主，就是讓他們去白白送死，也只能從命。

陰輕塵看了一眼應無恨，英雄無淚四人是他的心腹，他可不願平白無故的折了他們，把自己的得力手下斷送在這場明知必輸的賭局之上，哪怕是那邊的命令，他也不願意。但亦不能置之不理，否則無法交待。他想了一想，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你去，把王玨叫來。”

王玨？應無恨著實楞了一下，難道先生打算把這任務交給王玨？可這白馬王家的三公子，要論爭風吃醋，那是挺厲害，基本這裏沒人是他的對手；可要真刀真槍的論武力值，和葉明昭對上，那不是白給嗎？先生究竟想要做什麽？

應無恨心裏盡管疑惑，執行命令卻雷厲風行。他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王玨，將其帶來面見陰輕塵。等見到王玨，陰輕塵也不繞圈子，直截了當的說道： “你去讓鳳雲霄，去為我辦一件事。”

“什麽事？”王玨不明所以，然而陰輕塵下一句話，當場把他打懵了。

“我要鳳雲霄，去殺了葉明昭。”

王玨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幹澀地說道：“為什麽……要讓他去？”

“葉明昭罪犯天條，他必須死。”陰輕塵說：“那邊派出了幾輪殺手都沒有成功，把這事交給我們解決。”

“不是有龍莊主嗎？！”王玨急了。“他要是出馬，葉明昭絕對逃不了，為什麽要拉扯上鳳雲霄！”

王玨自投靠再生城之後，於那些陰私所知的雖不算多，亦不算少。三王爺遇刺，盡管沒有任何人在明面上指認誰是兇手，但他心中多少也是有數的。震撼於葉明昭瘋狂行徑的同時，亦驚駭於他非人的武力，但除此之外，倒也沒有特別的擔憂。反正三王爺也不是他直接的主子，造不造反他也不關心，他只是效力於再生城，謀求江湖勢力而已。何況他心裏一直覺得龍在承是武林至尊，葉明昭再怎麽樣也不是他的對手，並不十分擔心，萬萬沒想到，這雷有一天，會劈到自己頭上！

“龍莊主突破在即，無瑕分神。”陰輕塵說：“而鳳雲霄畢竟是當年的武林第一劍，就算對上如今的葉明昭，也有一搏之力。更何況，我不是讓他一個人去，我會派出影衛同去。”

他看著王玨，意味深長地說道：“盡管現在的葉明昭武力很強，但有些時候，武力並不是決定生死的全部因素。”

“鳳雲霄不會聽我的。”王玨心神大亂，只能反覆地說道：“他這一輩子，也就喜歡過那一個人，他絕不可能願意出手殺他！”

“你說他不會？”陰輕塵輕笑了一聲。“可是，他不是已經出手過一次了嗎？”

王玨大驚，陰輕塵並不理他，淡淡地說道：“中了夢離，時日越久，人越沒有自我。現在鳳雲霄中毒已深，再無抗拒之力，你已經徹底控制了他，作為他的施令者，除了聽從你，他別無選擇。”

一擡頭，對上陰輕塵冷漠的雙眼，面對這個素來溫文爾雅的男人，王玨卻不知為什麽，比面對龍在承時還要感到害怕。心底裏冒出了一股寒氣，王玨再不敢多說什麽，低頭道：“我知道了，先生。”

茫茫曠野，孤影伶仃。

葉明昭睡在樹下，雙目微閉，似是熟睡。然而即使是在睡夢中，重劍亦不曾離手。

光怪陸離的夢境，過往紛亂的記憶。

“風兒，風兒！”

是誰將他擁入懷中，溫柔地撫摸他的頭發。他擡起頭，看見了那近在咫尺的美麗容顏。那雙滿懷憐愛的清澈眼眸，雖是那樣的陌生，卻又那樣的熟悉。

“娘……是你嗎？娘！”

“風兒，我的孩子。”

女子的面容漸漸變得清晰起來，是他記憶中母親的笑顏。她擁抱著他，溫柔而又悲憫。她在他的額前落下了輕輕的一個吻，旋即松開了雙手。

忽然間，母親的影像化成了虛幻的光影，在他的眼前消散開來，他惶恐極了，一把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影，卻什麽也沒有抓住

“娘，娘！”

母親，父親，蕙兒，一個個親人的影像出現，又相繼消散，不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留住哪怕片刻的夢幻泡影。

“娘，爹，蕙兒！”

繼父母親人的幻影之後，無數的人影如走馬燈一樣的在他四周一一閃現。那其中有他的兄弟，他的朋友，他的夥伴。那裏有納蘭月明，龍星華，禦劍行，花連華，沈魚，鳳雲霄，莫天雲……他們的身影交替出現，又一一消散。

他的手能夠握住世上最快的劍，卻握不住哪怕半片雲霞。那些影子就像是指尖的空氣，他知道它存在，可他卻什麽也抓不住。

“不要走，不要！”

最後一抹紅色在他眼前消失的剎那，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拼命去抓，想要將黑暗中那一抹唯一的亮麗留住，這掙紮的一瞬間，他驚醒了。

“我能不忘記嗎？”

他盯著自己的掌心看了半晌，忽然淚流滿面。

他不願意，他不願成為土石木偶般的活著，可這是他為了活下去，所付出的代價。若非無心，便將無命，他不甘心這樣死去，他想要活下去，可是，若是忘記了世上所有珍貴的感情，他活著，又與死有什麽分別？

那些情感，那些於他而言生命中最珍貴的存在，為他殘酷的生命增添了溫暖與光明，令他感受到了生命的美麗。他不願忘記，他想要留住它們。可是，他無能為力，他無法抗拒。

生與死，皆兩難。

夜風吹涼了世界，吹幹了他面上的淚痕。他靜靜地坐著，面上再無表情，黑色的身影融入這片孤涼的天地，方才刻骨的悲傷消失不再，似乎只是一場永不再來的幻覺。

月下紅衣，遺世獨立。

“連華？”

葉明昭心有所感，他擡起頭，望向了前方。

“原來是你，鳳雲霄。”

紅衣的男子站在月下荒野，如同畫中走出的精魅。兩人一坐一立，面面相對，彼此都出奇的心平氣和。雖然明知互相要面對的是什麽，從他們的身上，卻感覺不到半點殺氣。

“你在這裏呀。”鳳雲霄笑了一笑，他本就相貌絕美，一身紅衣，於這蒼涼的月下，更添了一種詭異的綺麗。“我找了你很久，終於找到你了。”

“你找我，是為了殺我嗎？”

“答對了。”鳳雲霄笑道。

葉明昭擡起眼眸，凝視著他。

“為什麽？”

“不為什麽。”

鳳雲霄擡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說道：“只不過你活著，我總是會覺得太累，你若是死了，我也就解脫了。”

“解脫嗎？”葉明昭深深地嘆了口氣。“也許，你說的對。”

“是嗎？”鳳雲霄偏了偏頭，向著他露出了一個極為魅惑的笑意，說道：“或者，我死了，我也一樣得到了解脫。”

“你認為你會死？”葉明昭問。

“也許啊。”鳳雲霄雙手一攤。“與現在的你正面對決，會死，也是天經地義的吧。”

葉明昭看著他，慢慢地，也笑了。

“你曾希望我成為一個真正的劍客，如今的我，或許已實現了你曾經的期望，只可惜，如今的你，卻已不再是，當年那真誠求證劍道的少年劍客了。”

“他們把身為劍客的你變成了殺手，真是太遺憾。或許，這就是宿命。”

鳳雲霄反手拔出了劍。

他看了看四周，微笑著說：“聽說靈劍閣也在四處找你，有趣的是，追殺你的人能夠找到你，可想要保護你的人，卻找不到你的影蹤。”

“告訴我，你是故意的嗎？”

“這個答案與你的目的有關？”葉明昭不答，反問道：“你的目的，不就是殺了我？”

“不錯。”鳳雲霄點了點頭，笑道：“無論你的目的是什麽，這都與我無關。這個世上有趣的事並不多，但殺了你，或者是被你殺，都將會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好吧。”

葉明昭緩緩站起身來，拔劍出鞘。

“既然這是你的願望，那我就成全你。”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打算一鼓作氣寫完的，可是最近看刺客列傳掉進雙白的坑裏，被白衣組虐得摧心摧肝，一時半會都走不出來了，我的小齊將軍啊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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