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這樣？鳳雲霄不止一次地過來想要叫醒他，可不論他怎麽喚，葉明昭就是不醒，鳳雲霄隱隱覺得情形有些不妙。

“你怎麽了？”他低下頭，將手撫上對方的臉，感受到他輕微的呼吸，無法控制地發現自己的手都在輕輕顫抖。“告訴我，你這是怎麽了？”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天色再次黑透的時候，葉明昭終於醒了過來。

他一睜開眼睛，就看見鳳雲霄坐在面前，焦慮重重的臉。雖然眼中的焦灼因為他的蘇醒而迅速隱去，卻還是能夠分明地感受到他的憂慮不安。

“我……怎麽了？”

葉明昭的記憶還停留在返回西山寺的階段，他明明記得自己在馬背上，怎麽下一時刻一睜眼，就躺在了床上？房間的布置看著眼生卻又好像以前見過，這是……

“這是哪兒？”他伸手扶額，似乎是睡得太久的緣故，隱隱有些頭疼。“我怎麽了？”

鳳雲霄看了他半晌，才終於慢慢地回答：“你睡著了。”

“睡著了？”葉明昭怔了一下，隨後輕籲了口氣。“我太累了。”

“是嗎。”鳳雲霄應了一聲，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似是在想什麽心事。默然了一會兒，他起身端過桌上的碗，遞給葉明昭。

“你這一睡就是一整天，不吃也不喝，這很不好。我讓人熬了湯，你喝一點吧。”

葉明昭擡眼看了看他，旋即又垂下了眼簾。

“謝謝。”他接過湯碗，道謝說。

這並不是單純的湯，湯裏有著很濃重的藥味，葉明昭聞了一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舅母曾經給過我一張藥方。”鳳雲霄淡淡地說：“她說你身體曾經耗損得很厲害，除了用藥，最好日常也能夠在膳食上進行調理。”

他說到這裏就沒再說下去了，葉明昭卻並沒有信以為真。略微一想就猜到，水冰心操心顏烈的事還操心不過來，哪裏來的多餘心思去關心別人的身體，也不知道是鳳雲霄什麽時候去求來的。

不過，罷了。

做了藥膳的湯味道並不算好，但鑒於從前藥實在吃得太多，藥味早已見怪不怪，葉明昭對此並沒有什麽意見，老老實實地將湯全都喝了下去。

天氣並不熱，但一碗熱湯喝下去後，他還是出了一身的汗。鳳雲霄看著他臉色泛起潮紅，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心中一動，情不自禁地擡起手，拭過他的額頭。

他做這個動作本是無意識地，一接觸到葉明昭就驚覺過來，葉明昭更加意外，於是兩個人不約而同的都僵住了。

鳳雲霄尷尬地收了回手，有些不知該說什麽才好，逃難一樣地端起湯碗，說了一聲：“我去洗碗。”，就想落荒而逃。

但他還沒邁出兩步，就聽到葉明昭在身後說：“等一下。”

鳳雲霄停下了腳步，卻不敢回頭，他聽見那人很輕地嘆了口氣，接著說：“我想，我和你，應該好好談一談。”

“談……”他苦笑了一下。“談什麽呢？”

他轉過身，走回了桌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對你來說，和我談話不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嗎？我雖也很想有機會和你談談，但那些我真正想要對你說的話，你都不會愛聽。”

“我知道……你真正想說的是什麽。”葉明昭看了他一眼。

“你想說，你喜歡我。”

“你……”

鳳雲霄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一直以來，對他的情感葉明昭始終處在一種回避的態度，這樣直截了當地說出來，還是第一次。但這意味著什麽？

葉明昭的態度出乎意料的平靜，既沒有尷尬也沒有惱火，顯然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他垂下了眼簾，徑直將未竟的話說了下去。

“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都很奇怪一件事，這件事即使到現在，也沒有想明白。”

“是什麽？”

“關於你喜歡的我問題。”他說。

鳳雲霄有些吃驚，卻見葉明昭調整了一下坐姿，由靠著床沿改成盤膝正坐，他挺直了身體，將雙手放在了膝上。

“坦白說，我並不認為自己是個討人喜歡的人，無論是時發癲狂的葉明昭，還是殺人不眨眼的龍七葉。不，其實葉明昭比龍七葉更加不如，龍七葉至少不會濫殺無辜，葉明昭發起狂來卻是六親不認，是人皆可殺。只不過，他遺忘了那些罪孽。”

“不是……那些事，不是你想做的。”

鳳雲霄不知該說什麽好。化身白衣鬼時的瘋狂，血腥的罪孽沾滿雙手，這或許會成為他永遠也解不開的心結。可是，他能怎麽安慰，那些罪孽就在那裏，一條條鮮活的無辜生命消失，任誰也不能當作從未發生。

最後，他只能無力地去勸對方。

“那時的你，失心了不是嗎？那些事，並不是出於你的本心。如果說罪孽，那也不是你一個人的罪，害你淪落到此地步的，每個人都更背負著更深重的罪孽，這其中，也包括了……我。”

葉明昭輕輕搖頭。

“鳳雲霄，你並不是嗜殺的人，如果我沒有猜錯，江湖成名至今，你其實從沒有殺過人，對吧。所以，你對殘忍好殺的龍七葉滿懷憎厭。你的憎厭我能理解，道不同不相為謀，但你的喜歡……我很難理解。無論是龍星華還是納蘭月明，這樣好的人你都不喜歡，卻偏偏要對著我，對我這個曾經被你深為抵觸厭惡的人說喜歡，我實在想不明白，你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他轉過臉，正面對上了鳳雲霄的視線，慢慢地說道：

“一開始，你不是很討厭我的嗎？你覺得我性格孤僻，陰郁冷血，心性偏激，那麽後來，你到底是喜歡上我什麽了？”

鳳雲霄狂汗！

葉明昭的這番話聽起來實在太耳熟了，這不都是他自己當年指摘龍七葉的那些話嗎？原來他本人都知道！到底是怎麽傳到他那裏去了？！而且過了這麽多年，他現在想起來，居然印象還極為深刻，可見得當年對於自己的指摘，隱藏在龍七葉那張面癱的臉下，絕對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無動於衷。

該死的王玨，除了他，誰會像個傳聲筒一樣，到處傳人閑話！

鳳雲霄既惱火又尷尬，但現在不是去找王玨算賬的時候，而是該怎麽解釋的問題。盯了眼前的青年半晌，鳳雲霄許久，才有些吃力地說：“我那時不了解你，又心存偏見，因此，信口雌黃而已……”

“不，不是這樣。”葉明昭搖搖頭。“其實你說的都對，我確實是那樣的人，所以，你說你喜歡我，我才更加無法理解。”

“那你現在問我這個問題，難道我說出來喜歡你什麽，你就決定去改掉什麽？”

“你……”葉明昭有些無力。“說正經的，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說正經的，因為是你。”鳳雲霄說：“正因為是你，所以我才喜歡。”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很早的時候就失去了母親，我想你也應該聽說過，我母親是因何而死。因為承受不起被男人背叛的痛苦，她選擇了以死逃避。她只記得哀悼她失去的愛情，卻從未想過她還有個孩子，做為被母親拋棄的孩子，我該如何活下去。”

母親，美麗的母親，多情的母親，無情的母親，令他既愛又恨的母親。她為了那個負心薄幸的男人而死，在自己的稚子幼弟面前慘烈自戧，給他們留下了一生永不磨滅的傷痛。

這些話他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可現在，他卻忽然對人傾訴。母親的容顏在記憶中已然模糊，可那飛濺的鮮血，卻永遠鮮紅刺目，令他無法回想，不敢回想。

鳳雲霄伸手捂住了臉，深深埋下了頭。所有的淚水在那一年都已流幹，明明早已失去了眼淚，卻為何還是會想要哭泣。

葉明昭看著他伏在床邊，身體微微顫動，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從未忘卻，不敢記起。

不論自己這一生有多麽不幸，至少母親……並不是主動拋棄了自己，雖然她選擇的道路，同樣是自絕。而這個人，在這一點上恐怕比他還要不幸，他應該是非常非常地熱愛著他的母親，可是，正因為這樣的愛，也更加的恨。

他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試圖去安慰對方。他不擅長安慰別人，而那個人也未必需要。

過了許久，鳳雲霄才再次擡起頭，他眼睛泛紅，卻沒有淚痕，看著葉明昭，慘淡地一笑。

“有時候，死是很容易的，是不是？有勇氣去死，卻沒有勇氣活著，我真是憎恨這樣的事，這樣的人。如果非要給我喜歡你找一個理由，我想，是你求生鬥死的勇氣吸引了我。我從沒見過一個人像你這樣堅強，哪怕受再多的苦，都要頑強地活下去。我敬重你的勇氣，哀傷你的不幸，所以我想更多的接近你，更多的了解你，越是了解，越是喜歡，直到深陷其中，萬劫不覆。”

葉明昭久久地沈默了。

“喜歡……”

過了很久，他才若有所思地念出這兩個字，隨後又搖了搖頭。

“可是，我不喜歡你。”他說。

鳳雲霄聽了並不意外，只是苦笑，葉明昭並沒有看著他，只是在思索什麽，一邊沈吟，一邊緩緩地說道：“你說你喜歡我，但我並不適合你。不論你想要一個怎樣的情人，都不會是我。”

“你……”鳳雲霄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你這樣說，難道當年的事，你並不曾……恨我嗎？”

“有何可恨。”

葉明昭微合雙目，搖了搖頭。

“我承認那件事，的確令我羞恥，但是……那畢竟是我自己的選擇，並沒有誰強迫我。”

他低下頭，想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那對於我來言，誠然不是一件好事，我也為此付出了代價，但是，我沒有辦法為此懷恨。畢竟，在你做到你的承諾的那一刻起，你我就兩清了。”

其實仔細想想，他也算是賺到了，不是嗎？不過一夜之求而已，他不是女子，一朝失身就活不下去了，只要能過了自己的那一關，也不會有什麽大礙。至於對方，卻是實打實地賠掉了一個本可以擁有的美好賢妻，娶了個倒黴姑娘，惹來個極品親戚，這麽一想，未見得誰比誰更占便宜。可是，就算能這麽用精神勝利法來自我安慰，到底並不是那麽容易釋懷。

“我所有的痛苦，都是緣自於我不甘心。”他說。

怎麽能甘心呢？就算淪落為奴，那種骨子裏的心高氣傲卻從未泯滅。可是他沒有辦法，縱然心比天高，卻命比紙薄，即使從未甘心，無法甘心，也只能屈從於命運的撥弄。

“可是，不願承認也好，逃避事實也好，發生過的事，就是發生過。這就是我的心結所在。”

“你……”

鳳雲霄很難過。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當年的一時興起，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如果葉明昭能將怒氣發洩到他身上，他反而會好受一些。可是，對方實在太過冷靜，清醒自知。

這種冷靜，也是一種殘酷。為了讓自己的心不再迷茫，冷靜地剖析自己的內心，以面對現實。可是有時候，總是維持清醒理智，便會更加痛苦。或許對他來說，正是由於渾渾噩噩得太久，如今的他寧可直面痛苦，也要打破所有的迷夢。

“那不是你的錯，其實我……那件事，本來可以有更好的辦法去解決，可是我……”他不知該如何啟齒，半晌才難堪地道：“我想要捉弄你，你是那樣的淩厲冷硬，讓我覺得，如果能夠占有你，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於是我……”

他的聲音有些不穩，是痛苦，還是後悔。

“我和你，我們……本不至於走到那一步。我們並不是什麽冤家對頭，甚至曾經有過一段交情。那件事如果換一種方式來處理，根本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可是我，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是我太過自以為是，太過輕狂。”

“年少輕狂，又豈止你一人。”葉明昭搖頭，低低地嘆了口氣。

“你提出了荒唐的要求，我做出了荒唐的回應，誰也不要指責誰更荒唐。你可以提要求，我也可以不接受，可是我……不過是投機取巧而已，又能怪得了誰。”

他擡起手，掩住了臉，似乎這樣就能掩住那些往昔的少年荒唐，那些難堪的羞恥慚愧。

“我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而不擇手段，將自己置於交易品一樣的地位，知道你對我有興趣，便接受你的索求。這是我心的卑劣之所在，是無論用什麽理由，也永遠都不能否認的事實。”

看著眼前的人，鳳雲霄忽然很想伸出雙臂去擁抱他。這個人，他一點也不完美，他有著這樣那樣一大堆的缺點，可是為什麽，就連這些放到別人身上叫人無法忍受的缺陷，在他的身上，卻都成了致命的吸引力。

可愛的人，可恨的人，無法擁有的人。

“關於那件事，該自責的不是你，而是我。”

過了好久，他才啞聲說：“我並不後悔得到你，但不該是那樣的時機，那樣的手段。只是那個時候，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我只知道我對你有一種不正常的迷戀，這讓我既渴望又迷惑。你是那樣的冷漠，仿佛從來沒有自己的心，我不能想象我該怎樣才能以一種更好的方式得到你，於是在機會出現的時候，不顧一切的傷人自傷。”

他低下了頭，神情憂傷而凝重。

“只可惜，人生永遠不能重來。如果真的可以再活一次，我依然會不顧一切地想要得到你，但我一定會認真地去追求你，光明正大地向你表白我真實的心意，絕不會再選擇那樣愚蠢的方法，以致於令你蒙受恥辱，身敗名裂。”

“……”

默然許久，葉明昭伸出雙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無所謂了。”他輕聲說。“龍七葉，已經永遠成為了過去。那些前塵過往，到如今，都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我這一生，能夠失去的，都失去了，再也交不出任何東西。而我想要得到的，至死，也不知能否得到。”

他將雙手張開，平攤在鳳雲霄面前。

“你喜歡我，認為我具有求生鬥死的勇氣，不論怎樣都要活下去。但我要告訴你，你錯了。你看，其實我和你所鄙視的那一類人，並沒有太多的區別。”

鳳雲霄不明所以地看了他的掌心一眼，突然，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見了什麽？！

葉明昭的掌心，從何時開始，變得赤紅如血？雙手的手掌從腕部到十指，全是血紅一片，掌心正中更浮現出兩點殷紅的朱砂血記，宛如盛住了誰的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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