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陽間的時候正是零點。

頭頂上面陰雲密布, 那是鬼魂在朝四處散去。

這座城市是個不夜城，雖然已經零點，但是各處卻都還亮著燈, 街道上也不似太冷清。

他們的車子停在了大馬路中間, 交錯的車輛從車身穿過，孔雀一走出車門就興奮了起來：“三千年前我就是在這裏出生的, 那會兒這世界還沒歷史呢。”

梵格分不清楚這是哪個陽界，不過他最近從夷華君那裏了解到了不少東西, 比如物極必反的定律, 一個時代發展到某種高度就必然會衰落下去從頭開始, 所以他也沒有去質疑孔雀話裏面的真實性。

每個陽界都會有專門跟鬼魂做生意的人，比如長生院的大食堂，在陽間就有專門的聯絡人, 這些人多是祖輩上面就跟鬼魂打交道的，彼此之間也都算熟悉。

孔雀要去找聯絡人給他們定包廂，這一天的時間還尚且早著呢，於是大家便開始分開行動, 各玩各的，準備等白天了再互相聯系。

理所當然的，梵格和夷華君分在了一起。

等到周圍一幹鬼全部都離開了之後, 梵格跟夷華君互相對視了一眼，不知怎麽的，竟然雙雙都害羞了起來，梵格先反應過來, 紅著臉伸出爪子拉住了夷華君的手。

夷華君微微一笑，反握住他的，道：“去哪兒玩？”

“去看看這天下有沒有什麽不平之事。”梵格突發奇想，道：“我們今天要替天行道一次！”

夷華很喜歡他這種意氣風發的模樣，他看了看梵格背上的白小花，小家夥看上去好像又睡著了，模糊的面容在來到陽間之後竟然又清楚了幾分，邊兒上突然有一個小朋友指著梵格和夷華君：“那個大哥哥好奇怪？身上背著一個大花花。”

梵格朝他看過去，小朋友被媽媽拉了一下：“別胡說八道。”

梵格哈哈大笑。

他從夷華君那裏了解到，陽間的很多小孩兒之所以能看到鬼是因為他們的魂魄還沒有完全適應新的肉體，所以同類自然便能看到同類了。

兩個鬼又走了一陣子，梵格拉著夷華君跑進了一家珠寶店內，裏面的女孩兒正在試戴項鏈，嬌美的臉上掛著一抹幸福的笑容，一旁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男朋友，臉上帶著笑容，手上卻在頻頻的看著手機，梵格好奇的湊過去一看，發現他的手機上面的消息顯示如下：

“什麽時候回來？孩子說想你了。”

“她生日之前我肯定能回去。”

“你可不要再食言了。”

女孩兒叫了男人一聲，後者轉過臉來，女孩兒雪白的脖子上面掛著一枚閃亮的鉆石，她含笑問男人：“好看嗎？”

“好看。”男人伸手把她的頭發拂到耳後，一臉讚許和欣賞。

“那就這個吧。”女孩兒對服務員說，男人掏出卡來付了錢，擁著她轉身離去了。

梵格看著他們的背影，心中有些不舒服，轉過臉卻看到夷華君正安靜的看著櫃臺裏面的那些金首飾，梵格走過去戳了他一下，悶悶不樂的道：“鬼會騙人嗎？”

夷華君道：“因人而異。”

“你會騙我嗎？”

“不會。”夷華君很奇怪：“你怎麽了？”

他沒有梵格那麽好奇心旺盛，對於剛才的一對男女並沒有過分觀察，梵格便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下，道：“我覺得男人都很壞。”

“……嗯，我還好的。”夷華君不是很確定的道。

“我們兩個不算。”

夷華君點點頭，放下了心，他們是男鬼。

“為什麽會有那種一心兩用的人呢？”

“一心兩用不一定是壞事……”

“就是壞事！”

“……”夷華君想到了自己以前一心兩用的情況，默默的繼續去看那些首飾，梵格氣了一會兒，也湊過去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夷華君的肩膀，壕氣的道：“下輩子投胎你要做女人，我就開個珠寶行，要什麽首飾我都讓師傅打給你，讓你一輩子都貌美如花。”

夷華君微微一笑：“估計難。”

“我可是很聰明的，我上上輩子是物理天才你知道嗎？”

“我要做女人，跟你大概要一輩子以淚洗面，哪兒還能如花。”

梵格不服氣：“我會疼你的！”

“疼到二十歲？”

“我……”梵格的語氣毫無自信：“我努力活到二十一歲。”

夷華君又牽著他走了出去，梵格走出門口忍不住想，我剛剛拉著夷華君來幹嘛來的？

一直走出去老遠，梵格才猛地一拍手：“我要給你買戒指的！”

“陽間的東西不能買不能用，罷了。”

梵格不開心：“我們都沒有定情信物。”

“怎麽沒？”

夷華君把窩在白小花盆子裏頭呼呼大睡的如意拿了出來，梵格看了一眼，笑出聲：“它也算信物？”

如意很不服氣的抖了抖，被梵格拿在手裏扔了兩下，自己飛在了半空之中，梵格看著它道：“如意知道我們在說什麽嗎？”

“它是我親手造出來的。”

“啊？”

“它是為了找你而存在的。”夷華君道：“從很多很多年前開始，如意就一直在幫我找你，每次你一投胎，它總能第一個感覺到，它會用身上的符文告訴我它了解到的信息。”

當年陰司與黑魔大戰，十殿閻王盡滅，夷華君要處理陰司的諸番事宜，分身乏術，每次看到如意去而覆返，符文上面顯示出“已故”的信息，那都是一次次巨大的打擊。

當時的所有鬼魂都知道，只要梵格能夠成魂，那麽黑魔便不攻自滅，而夷華君更是比任何鬼都希望梵格可以成魂，但迎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後來他便不再抱有希望了，可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卻發現另一個夷華已經不知何時開始存在，每次如意飛出，另一個夷華都會離開正在忙碌的本尊的身體，等二者合二為一便會帶來本尊從未有過的記憶。

那個記憶對於夷華君來並不好受。

因為鬼界與陽間的時間換算原因，經常是如意剛剛穿過鬼門找到梵格的位置，梵格便已經死亡，有時候夷華君還會看到一屍兩命的母體。

害死梵格的黑魔便圍在執念的身邊做著鬼臉，它們哈哈大笑，嘲笑著執念的單純與癡傻，也會嫉妒執念的純粹與和本尊完全相似的外貌。

執念不會生氣，但是夷華君會，他得知這些事情之後氣的幾乎吐血，終於在一怒之下帶著小地獄去了黑魔盤踞的惡鬼嶺，地獄火在那裏燒了三天三夜，黑魔與惡鬼哭的仿佛號喪，等到夷華君恢覆理智這才將小地獄收回。

他的憤怒也好，怨恨也好，任何情緒都最終在數不清楚的歲月之中被消磨殆盡了，只剩下一個清心寡欲的夷華君與等待雙生的執念。

夷華君本為陽魂，沒有雙生的保護，陰司的陰氣會對他的魂體造成反噬，這也是為何鬼門會隨時為他打開的原因，他哪怕不投胎，也要時常去陽間補充陽氣。

魂體是由氣組成，若是氣散光了，那魂也便不在了。

但這些他都不會告訴梵格。

梵格若是在那個時候成魂，他便要擔起平衡兩界的重任，可他成魂的時候卻偏偏是黑魔散盡千年之後，他躲過了那場浩劫，還收獲了一枚閃閃發光的夷華君，這便是禍福相依。

夷華君望著面前的小媳婦，心中也有幾分慶幸，梵格敢愛敢恨，愛憎分明，對他好的湧泉相報，對他壞的十倍奉還，他知道什麽是是，什麽是非，這一點，從他毫不拖泥帶水的反擊梵震開始夷華君就意識到了。

他學東西快，適應環境也比夷華君想象的要快的多。

他是天生的鬼王，天生的審判者。

這樣的人，若是生在那個大時代，身上又帶著讓兩界都震顫的能力，稍不註意就會被反噬。

夷華慶幸的是，梵格生在自己成長之後的時代，這個和平的，穩定的大時代裏，他有足夠的能力可以保護他，哪怕發生任何變故，也足以應對。

梵格不知道這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內夷華君的腦子裏面轉過了數個念頭與情緒，他想到當時自己死了之後便撿到的如意，頓時恍然大悟：“你那個時候就跟著我了啊？”

“數萬年前，我就開始尋找你的足跡了。”

梵格心中感動，眼珠子卻突然一轉：“那你從好多萬年前就暗戀我啦？”

“……”夷華君輕笑，道：“可以這麽說。”

梵格本來是開玩笑，得到他的回答頓時臉一紅，接著一想，眼圈兒也紅了起來。

夷華君一驚：“怎麽了？”

“嗚……”梵格扁嘴淚崩道：“你看到我一次次死掉一定很難受吧？”

“不難受。”

梵格的眼淚一瞬間收了回去，不高興的問：“為什麽不難受？”

“習慣了。”夷華君擦了一下他崩出來的眼淚，道：“你死了那麽多次，我若是一直難過，早便魂飛魄散了。”

梵格沈默了兩秒鐘，然後撲上來就親夷華君，夷華君忙摟住他的腰，臉上跟脖子被他親了好多下，夷華君眼角瞥到有幾個逛街的女鬼正瞪圓了眼睛看著他們，他咳了咳，推著自己的小媳婦：“阿格……這是街上。”

“嗚嗚……我要親你，我要彌補你數萬年的空虛寂寞……”梵格撅著嘴不停的朝他臉上湊，被他抗拒的很煩躁：“反正沒人能看到……你不許推我了！”

夷華君：“……”

他感覺這次鬼節之後，他倆又要上陰司社交網的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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