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冤家橋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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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日落,霞光滿天,子尋如約,便看見闌珊處上慕容無痕早已候在那裏。

闌珊處是蘇州城西的一座橋,橋下流水,橋外不遠處是夜市,此處雖取名闌珊處不過是些癡男怨女的寄托,倒也不致燈火闌珊的地步,還是頗有幾分熱鬧。

子尋登橋,一只指頭不時敲著下巴,看著慕容二公子不住點頭。

慕容無痕穿了一身白衣,霞光映在身上,異彩紛呈,很有幾分看頭,引來來往路人不住回頭,只是那些眼神在子尋身上停留的時間更久。

“好看,痕兒今日真真好看。”子尋稱讚道。

“嬌娥姐姐氣可消了?”慕容二公子問道,他站在那裏,個頭已快要比子尋高些了。

“何時生過氣?”子尋倒是被逗笑了。

子尋想著,原來半月不曾見他竟是因為他覺著自己生氣,不敢來見。子尋越想越覺得這孩子應是情竇初開,如此小心翼翼這般可愛。便在慕容二公子額頭上輕彈了一下,笑著道:“你當誰都同你一般小氣,你倒同我講講,這有何好氣?”

“我以為墨哥哥...”

“你墨哥哥與我並未成親,你這小孩兒家心思不必想這麽多。”

慕容二公子握了握拳頭,正欲從衣袖之中拿出什麽,便聽聞噗通一聲,旁邊有人喊道:“落水了!來人啊,有人落水了!”

子尋即刻一個飛身跳下去救人,慕容二公子把拿出來一半的桃木梳又放了回去,循著子尋的身影看去,焦急喊道:“嬌娥姐姐!”

不消片刻,衣衫帶水,子尋抱起落水之人上岸。慕容二公子沖進人群,看到子尋對地上嗆水的人叫到:“小祖宗!

南桑坐在地上嗆著水,看向濕漉漉的救命恩人驚道:“是你!”

話畢,南桑便伸手朝子尋身上亂打起來,而後哇哇大哭。還沒等子尋反應,慕容二公子已攔在子尋之前,護住子尋,怒狠狠的罵道:“我見你與我也差不多大,這撒潑的本領倒是厲害啊!”

子尋並不願理睬南桑,轉身便走,慕容二公子見狀跟在他身後。

南桑坐在地上不再放聲大哭,沖著子尋的背影重重地喊了一聲:“哥哥!”

比子尋反應更大的慕容二公子,一臉驚愕楞在原地。

子尋終是停了下來,頭發沾水,衣衫濕漉,回頭看著南桑,不置可否的問道:“我救了你,我不圖你知恩相報,當做陌路可好?”

“能帶我去見墨逸之嗎?”

聽到這句話,子尋更是轉身就走,再不留餘地。

“離姐姐...離姐姐死了...”南桑大聲喊道,隨即追了過去,壓抑著低聲說道:“哥哥,求你了。”

子尋一驚,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也軟下來,兀自說道:“你衣服濕了,我領你回去換件衣衫。”

子尋與慕容二公子並行在前面,南桑一步一個腳印跟在後面。

慕容二公子憋了好久,終於在進府之前小心翼翼問道:“嬌娥姐姐,後面那人為何管你喊哥哥?”

子尋心中已然亂作一團,哪裏有心思理會慕容二公子,只說了一句:“叫哥哥的,叫姐姐的,無非都是平白生出許多事端,又有何不同?”

慕容二公子見狀閉嘴不言。

進了府,子尋讓痕兒不再跟著回他們那一處,只帶著南桑進了自己的院子。知曉墨逸之正在屋裏坐著品茶,便對著南桑朝那間屋子一指,說道:“你進去與我家公子說清楚便罷了,再不許糾纏。”

南桑倒也聽話,含著淚水嗯了一聲,便跑了進去。

子尋在外頭亭子裏等著,半響,南桑走了出來,眼睛越發紅的厲害。

“哥哥,我講完了。我尋了你們好久,方才投河也不是作假。” 南桑望著子尋委屈說道。

子尋也未理會他,只幾步回了屋子,關上門。

墨逸之正低頭倒茶,子尋小心翼翼的走過去坐下,不知先說些什麽好。

茶壺傾斜,茶水從壺嘴一股倒出來,水已溢出茶杯,墨逸之的手還握著茶壺停在空中,沒有要停的樣子。

子尋皺了皺眉,伸手接過茶壺放在桌上,對墨逸之道:“已經滿了。”

墨逸之低著頭拿起茶杯飲了一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子尋可以聽到:“今日的茶苦了些。”

子尋自是知道這茶水與昨日無二,苦的並非茶水,而是品茶之人。

“嬌娥。二公子在闌珊處與你說明白沒有?”

“只閑扯了幾句。”

“今日夜市熱鬧麽?”

“同往常差不多。”

“恩。”

一個尋常不言語的忽然問起他所不關心的事,便是這人的不尋常了。嬌娥一句一句回答著他,也知醉翁之意不在酒。

墨逸之把杯子放下,擡起頭看著子尋,並沒有什麽異樣,笑著說道:“嬌娥,她死了。”

嬌娥只覺得那笑,他從未見過。

墨逸之臉上笑容漸消,又恢覆到平日平靜的樣子,仍看著子尋,道:“離兒死了…離兒死了…離兒死了…”木木的念了三遍,不像說與子尋聽,更像強迫自己清楚似得。

“公子,你別這樣,嬌娥看著難受。”

“嬌娥,你道喜歡為何?”

“不知。”

“我只覺得,是註定的。她出現在木兮林,她帶我回家。是註定的。我得舍了我,喜歡便是心甘情願。”

“公子,蘇姑娘已經去了。你不要再說什麽舍了你的話。”

“你記得烏涯江嗎?”墨逸之問道。

子尋忽的反應過來,他這般說話已是心中定了主意。烏涯江是烏涯山禁區,並不可見,只有狐皇可帶人進入。

烏涯江有起死回生之力,每任狐皇只有一次開啟烏涯江的機會,且這一次便會耗損狐皇全部靈力術法,並將在江水中受萬毒萬蟲妖魔怨力侵蝕之痛,方可成之。

墨逸之要進烏涯江!子尋明白過來,立刻奪過他手裏的茶杯狠狠扔到地上,罵道:“你願舍了靈力,你願拼了性命,你是心甘情願,你教我怎麽辦?”

“墨逸之!我沒了你,你教我怎麽活?”

“嬌娥,先前同你說過的話我記得,字字記得。離兒我要救,先前的諾我也會守。”墨逸之頓了頓,又道:“嬌娥,這次之後,我們再不管旁的,任天塌下來,都只顧著你我的小日子。”

子尋聽著墨逸之最後一句說話,之前怒氣忽的就沒了,那清夷吃茶的日子仿佛觸手可及。

任天塌下來,都只顧著自己的小日子。

這句承諾像掉進清水裏的石頭,重重砸在子尋的心上。

“我去同痕兒說一聲,再走。”

“好。”墨逸之應到。

燭燈點的很亮,天也沒有暗透,樹下石凳上,慕容無痕翹著二郎腿躺在上面,白玉般的衣服沾了許多土灰。他這樣子看似舒服,人卻閉著眼睛皺著眉頭,嘀嘀咕咕自言自語。

“那傻小兒何故喊嬌娥姐姐作哥哥?”

“莫非還有這般習俗?”

“又或是方才我聽錯了?”

“難不成嬌娥姐姐從前曾假扮男裝,不錯,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慕容無痕說到此刻,愁雲散盡,哈哈大笑,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卻看到眼前站著一人,一時驚的摔到地上。

子尋不知何時已站到無痕旁邊,方才的話一字不漏全教子尋聽了去。

慕容無痕此刻跌在地上,沖著子尋的臉半是慌張半是歡喜。

“我——女,扮,男,裝?”子尋一字一句的湊近無痕質問道,看不出喜怒。

“姐姐,你也不用刻意對我隱瞞,不礙事的不礙事的。”慕容無痕沖著子尋一陣癡笑。

“那我可得謝謝慕容二公子了。”子尋轉身坐在石凳上。

慕容無恙起身擠到子尋身旁,笑得癡傻。

“痕兒,我得走了。”

“去哪?逛夜市麽,現時正熱鬧,我陪姐姐去。姐姐多挑些喜歡的,一並買回來。”

“快的話三五天,又或許回不來了。”

不是不回來了,而是或許回不來了,可是慕容無痕卻聽不懂。

“姐姐這是作甚,日後我再不去擾姐姐和墨哥哥就是了。”無痕扯著子尋的手,接著說:“什麽女扮男裝的事我半個字也不會說。姐姐你別走好不好?痕兒錯了,痕兒知錯了。”

慕容無痕在子尋面前其實實在是個孩子心性,喜歡便時時粘著,表了心意便害怕擔心的緊,此時他已是眼睛模糊,生怕自己真的把身旁的人氣走了。

“你先別哭,都多大了還小孩家家哭哭啼啼!別扯你方才那些話,我何時不讓你喜歡我了?!你喜歡自去喜歡就是了。無論你是今日喜歡還是明日不喜歡,我難道會因這怪你?”子尋眼裏燃著兩分怒火,沖無痕罵道。罵完又摔手扔給無痕一串鈴鐺。

一串十幾個銀制鈴鐺用黑線穿起來,花紋繁覆,各個不同。鈴鐺被子尋扔過去,發出一陣叮叮當當,很是清脆好聽。

“姐姐,這是……”

“把你的血滴在鈴鐺上,不管多遠,我都能聽到你說話。”

慕容無痕把鈴鐺緊緊攥在手心,好久不言語。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氣氛委實與平常大不同。

“嬌娥姐姐,你能嫁我麽?”

天完全黑了,旁邊的燭火將兩人照的很清晰,一陣風蕩過來,慕容無痕衣角被吹起。

“嬌娥姐姐,你能嫁我麽?”慕容無痕眼神流轉著春日的柔情和一股堅定意味。

“不嫁。”子尋立刻回道。

子尋說罷起身離開,走了一步又站住,說:“我一向喜歡皇,改日你做了天下的皇,我便娶了你。”

他只是三分假戲真做的安撫他,他卻是十二分清楚的記在心裏。

天下的皇,慕容無痕記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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