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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木兮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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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後冬日

他衣衫不整的倚在屋子門邊,幾日下雪,混著冷風的雪往他敞開的衣襟和脖頸間鉆,他也不怕冷似得繼續以那種放蕩的姿勢倚在那木門邊,手指無意識的玩弄著嘴唇,光著的腿從衣衫裏探出來曲著一動不動,不時落上去幾片雪馬上又消失了。

墨逸之站在離他不遠的位置,看窗外的雪,眼波無痕,思念蝕骨。

世間有的人,除了多少次衣衫,慣了雲雨,破了色戒,到底心也不曾走出半步。

有的人,裹得緊嚴實,不瞥春宮,和尚腦袋啞巴嘴,心卻一步一步平了山河滄海桑田不覆返。

前者是倚在門邊的狐猸子,後者是墨逸之。

“還去?”子尋把不安分的手指放了下去說道。

“恩。”墨逸之自然知曉他問的是木兮林。

若不是真切聽到墨逸之這個回答,子尋看著他的毫無反應就以為自己好像什麽都沒問,他也什麽都沒答。一百多年了,他始終也沒能讓墨逸之多說幾句,反倒他把自己“□□”的平和了許多。

墨逸之凡事喜歡先拒絕,性子裏的冷漠該是改不了,為人的六百年裏,他只應過別人兩次,一次出了木兮林,一次跪在冥殮臺。

墨逸之披了鵝白鬥篷往外走,路過子尋,子尋收回曲著的腿一把扯住他,把松著的衣帶給他仔細系好,墨逸之就由著他扯由著他系,或許他自己也沒發覺,他已經習慣了身邊的這個狐猸子。

“嬌娥,你進去吧,暖些。”墨逸之看著他敞露的衣衫,添了句話。

“墨公子說什麽便是什麽,我進去替公子批看烏涯諸事了。”子尋並不看他,看著門框,假情假意:“公子,後會有期。”

說完,子尋頭也不回的回了屋子,還勤快的帶上了門,把風雪和墨逸之都關在外面,好在墨逸之也是從未計較他這猜不準的脾性,淡然走了。

屋子裏,子尋看著墨逸之的背影,癟了癟嘴,自語到:“你心裏究竟有烏涯山沒有,瑣事我都可以替你擔了,可你心裏掛記的又是何事?到底我敗給你了。”

瀟瀟雪,蕭蕭君,梅雪相較不敵君,雪需輸梅一段香,君還勝雪百般涼。

墨逸之一身白絨鬥篷行的平常,他自己居在那座院子,方便的很,隔三差五就到木兮林一趟,起初無心後來有意,那狐媚子不時來他院子“視察”,知曉他去至何處卻不知為何頻頻,倒也從不阻攔,只惱他不將烏涯放在心上。

緞子似的雪上印下一行腳印,留腳印的人眼角那處狐尾的印記因是紫色甚為顯眼,狐尾印旁一對淩峰目一如平常無漣無漪不波不動,這人自是久久被日頭養慣的人,見雪不得歡喜卻也不表現出來,只是按著走了無數遍的路又行至林子。

果真仙林,哪裏可見茫茫雪?只有露水淺棲青草,野芳靦腆露色,澹澹泉流散聚無時,虬枝空隙裏漏出來的陽光委婉的溫暖了三分,也是,天地之間也只有這般仙林長的出墨逸之這般灼華人物。

脫下鬥篷,解了外衫,墨逸之此時內裏一件襯白外合一墨衣,墨衣上白線繡一幅蓮子畫,蓮子即為“憐子”,許是繡畫的繡娘醉翁之意,七八分刺繡十二分情意,針針腳腳真真切切。

按說再是如何墨逸之也不至看景看的失了神,他不是旁人,他自小長在這裏,景致再是如何芳華他也是熟悉慣了的,此時他緊凝眉角,雙眸驚了波瀾,為的卻是眼前走來的一人。

多少年前,也是毫無預示的,她走到他面前,改變了他從六千年仙萸到幻化人形三百年孤身單影的樣子。如今,她一步一步靠近他,多走一步就少了一步的距離,就消彌了墨逸之的一點思念,身動心動,風拂衣裳,墨衣上的蓮子輕輕擺動,那墨衣裏的身體如西風瀚海沙。

只是白雲蒼狗,怪罪不得面前的蘇暮離,亦無關墨逸之。

蘇暮離垂頭淺笑侍弄著手裏采擷的野花,原是南桑在鮮人的汐月宮的藏書閣裏隨手翻書,見了世間竟有木兮林如此一景心動異常。汐月宮地偏鮮人卻不荒蕪獨有一番寧翳氣象已屬極致,二人平日常願到汐月宮中賞景,如今知了木兮仙林怎有不去之理,雖是禁地,南桑仍尋了蘇暮離偷偷來此。

二人入了仙林,左右各自尋自己的歡喜,也未發覺走散,暮離眼裏束束珍奇,哪裏舍得擡頭,哪裏知曉前頭站著一男子,曾一處三百年,柔情無底,這般看她。

不是蘇暮離無情,是她不知情,她一步一步離他越發接近,一步一步將他的翼翼小心摧毀的悄無聲息。

墨逸之懷揣著悄然了一百年的思與念看著暮離走進,他看著暮離低著頭透著歡欣,很恍惚,分不清究竟是他尚年幼時遇到的她,還是世事安穩裏陪著的她,辨不清真假。只想著,即便是幻覺也不舍打擾。

他眼前,相差微弱的距離,她緩緩從他身側走過,沒有回頭,沒有轉身,沒有留一點餘地,他們之間隔著烏涯山的舊事,隔著冥斂臺的生死,遙遠而深刻,只餘下擦肩而過。

這瞬息之間牽扯起墨逸之一百多年沈澱的情絲,壓的實沈,卻近在咫尺,遠在天邊。

無聲無息中仿佛落了一場雨,沒被淋濕,雨水全都註到了心上,再不是秋水無痕,而是斑駁變成傷痕。他再慣會掩飾,眼裏轉而深潭一樣的落寞還是冰冷的同這春林裏格格不入。

他此刻終於知道,她在他心裏,甚過起初自己都未發覺的喜歡,變成習慣,如食飯飲水,留在身體。他明白,任天地人間,只她一個,再沒有人能沖破他的防備,能誠心待他,問他一句,不若你同我一起回家,可好?

娑婆光景,千萬流年,房屋可以從繁華變敗瓦,傾倒了又建成新的,容顏會逐漸逐漸慢慢蒼老,就連尋常人家當年揭下紅蓋頭的誓言都可以變作鏡花水月。他寡言少語,卻也看的清楚,哪裏凈是與子偕老的圓滿?從未想過與你會有賓客賀之的那一天,如今只願你安穩,我也不舍叨擾。

墨逸之目光裏印著蘇暮離,一如四百年前的初見,那日木兮林中春暖花開,仿佛一切從未更改,他眼神中的深潭化作碧波,想著,不若就將那一百年念念不忘的耿切作一場黃粱夢罷了。

許是天意,枝頭的鳥爭相鳴的大聲了些,很是清脆,引得暮離朝後看去,卻見一男子就站在自己身後,右眼處的紫狐尾印很是顯眼。雖是初見,暮離卻一種無緣由的莫名熟悉,只覺這男子清爽之風,凜然之態勝師父更多,一時腦子轉不動彎,手裏的花落了一地,沖墨逸之喊了一句:“仙人。”

那男子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不為人所見,看著女子的花落了一地,安撫似得溫柔說道:“我並非仙人。”衣衫白蓮隨風飄動,更勝仙風道骨。

蘇暮離原以為這仙人約莫是看守這木兮仙林的男仙,聽對方如此一說,心便踏實下來,想著這人該是和自己一般無二,闖進這禁地心向往之。於是撿起地上的野花,然後好好向男子做了一輯:“我喚作蘇暮離,你我本是同道中人,敢問公子姓名?”說話時還對墨逸之使了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說的眼色。

“從前識得一位女子,她喚我墨逸之。”

“墨逸之,這名字甚是好聽。”蘇暮離註意到墨逸之衣衫上的刺繡,覺得那繡法與自己如出一轍,對做女紅的繡女好奇起來。

“墨公子,這白蓮出自哪位姑娘的手法?”

“從前識得一位女子,她說她在天宮見了一池極美的蓮花,逢我生辰那日為我繡了白蓮。”墨逸之看著蘇暮離,講了一件幾百年前的事,他不曾對眼前的人說,從前識得一位女子,如你一般。

半響,見蘇暮離盯著白蓮沒有反應,墨逸之補了一句:“離兒,你喚我逸之便好。”

“這白蓮繡的是不錯,只是為何只繡到一半,那女子不蠢只拙,可惜一幅好端端的刺繡。”話說出嘴,蘇暮離才驚覺不該如此品評墨逸之的故人,繡的既是蓮子,說不定墨逸之與這女繡工還有一段纏綿舊事,自己豈不嘴欠,忙圓話:“墨公子莫怪,這圓滿有圓滿的好,殘缺有殘缺的意境。”

她還要說話,被墨逸之打斷:“無礙,她若聽的你這番話怕是也無甚說辭。”

蘇暮離以為自己看錯,墨逸之的話竟是含著幾分笑意說完的,更是不知所措。

“離兒,喚我逸之便好。”那人不死心的又重覆了一遍。

蘇暮離自知自己先前說錯話,此時也就應了墨逸之這說話,討好似的紅著臉說道:“逸之,你說什麽我應了就是。”

正是蘇暮離左右覺得不知如何是好,南桑出現的及時,一臉慌張似是尋她已尋了許久,拽住蘇暮離先彎腰低頭喘口粗氣,緩了片刻便要拉著暮離離開,還說:“離姐姐,萬是別誤了回南星宮的時辰!”

蘇暮離見來了救星自是有些歡喜,卻不便表現出來,只被南桑一路扯著一路同墨逸之告辭。南桑先前趕著時辰並未仔細看蘇暮離身旁這人,此時留意著回了頭,一時楞住停在一旁,那人如清波裏嵌了的玉石,冷峻通透,容顏裏有著幾分似有若無的熟悉,帶著隱隱不祥之感。南桑這麽出了神停了片刻,被蘇暮離推了一把立刻散了腦中所想,一□□回天宮。

墨逸之看著二人離開,拾起地上的鬥篷,眼神無恙,卻抵不住心動。他怕她記著,如今見她果真忘了卻又難掩頹然,他從前聽過天宮有一種叫做惘生丸的丹藥,果然不比其他,如何竟教人忘的這樣徹底?這樣無用功的想著,墨逸之唇邊泛起一絲苦笑,默然地披起鬥篷向烏涯山走去。林外雪依舊飄飄然,與林中恍如隔世。

墨逸之忽覺口渴,他一實在的啞巴許久未說過這些說話,想著自己屋子裏還有一個受氣批改公文的狐媚子能泡的一手好茶,就步步行的快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

墨逸之和子尋相處了一百多年,基本是子尋付出比較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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