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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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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政殿,潤玉坐在殿內的龍紋寶座上,扶首撐額,一只手搭在翰默雲白玉桌上,一道海藍色線狀流光從靈樞女醫官的手心飛出,搭在了潤玉的手腕處。

靈樞擡腕收回流光,後退兩步,從醫箱裏頭拿出來一個碧玉琉璃瓶,放在玉桌上,低眉垂首道:“這裏小仙專為陛下煉制的藥丹,補氣凝魂之用。”

潤玉擡眼瞥了一眼藥瓶,道:“靈樞醫官,本座的情況萬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你的親妹妹素問醫官也不行。”

“小仙明白。”靈樞看著潤玉,一身雪白如玉的鮫綃錦緞長衫,更襯得他的面色蒼白如紙,她忍不住提醒道,“陛下先前曾為錦覓仙子失去過半數壽元,後引窮奇入體損耗修為,天妖大戰時神魂受創,如今為了救穗禾娘娘又失去半身血液和靈力修為。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損耗自身的事,要修養回來本就十分困難,況且陛下神魂剛穩,時間間隔太短,又失去半身血液修為,傷之實在太深。若陛下還如今日一般損耗靈力下去,到時候任誰來了也救不了。”

靈樞與素問都是天界醫官,她們是雙生子,都是醫仙梓旭的後人,她們二人醫術高超,尤其是靈樞女醫官,她是天界乃至六界之中現存醫術最為高超之人,她若說救不回,那就真的是回天乏術了。

“本座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潤玉擺了擺手,閉上了雙眸。今日確實太過著急,看見穗禾暈倒就沒忍住為她渡了些靈力,導致氣血上湧,嘔出了一口鮮血。他現在靈力損耗嚴重,氣血不足,面色蒼白如紙,一行一步都虛浮無力,實在不方便見任何人,需得自行調息一段時間。

雲白葡萄花鳥紋銀香爐裏陣陣輕煙裊裊,曇花清香沁人心脾,微風揚起水月藍床幔。穗禾緩緩睜眼,原先的精疲力盡,這一覺過後倒是神清氣爽,她十分安穩規矩的躺在床榻之上,身上還蓋著雲錦被,這是潤玉親手為她披上的。

穗禾掀開身上的被子,起身稍作梳妝一番。她正坐在月影銅鏡前對鏡貼花,若梅正梳著她滿頭綢緞光華的青絲,就聽見外頭吵吵鬧鬧,喧嘩不止。

仔細聽這聲音,好像是月下仙人丹朱。自打天魔大戰之後,月下仙人便終日裏窩在姻緣府擺弄他的紅線,鮮少出門,今天怎麽突然跑到璇璣宮來了。穗禾有些疑惑,別上那枚玄冰劍簪,便去了外殿。

一踏出門,便見著門口的幾個侍衛還在攔著丹朱,說不得天帝召令,任何人不得入內。也是,自打長芳主牡丹那事以後,璇璣宮的守衛更多了一撥,附近院門河流處過往之人都要巡查一番的,也就只有丹朱還能隨意到這外殿來。

穗禾走上前去,擺了擺手,阻攔丹朱的侍衛這才作罷,她膝蓋微曲,微笑著朝丹朱行禮道:“叔父,您請進。”

“哼!”月下仙人沒好氣的瞪了一眼看守的侍衛,憤懣的甩了甩他那大紅艷麗的袖子,徑直走了進去。

穗禾引著丹朱去了內殿,兩人跪坐在紅木矮桌前。穗禾親自為丹朱沏了一壺茶,笑意盈盈道:“叔父,請喝茶。”

丹朱連連擺手,言語甚是不滿道:“叔父什麽的可別亂叫,你是孔雀,我是狐貍,我和你可沒什麽親戚關系。”

來者不善,穗禾知道事情一定不會簡單,丹朱不是來關心問候自己,而是和錦覓一樣,找麻煩來的。錦覓旭鳳他們,穗禾可以直言不諱,想說什麽說什麽,也都無妨;可丹朱不一樣,即便他再怎麽偏心,他也是潤玉的叔父,是長輩。穗禾忍著丹朱那一張冷臉,面上依舊掛著笑意,道:“月下仙人您是潤玉的叔父,而我如今已是潤玉的妻子,那您自然也是穗禾的叔父了。”

“得得得,你說的是沒錯。可我今日來不是跟你攀親戚的,而是興師問罪來的。”丹朱頗有些不耐煩,板著個臉。

“叔父所說興師問罪,穗禾不明白,穗禾是犯了何罪?還請叔父明示。”

“你陷害長芳主牡丹毒瞎穆凡,還剔除了長芳主仙骨。這事錦覓都和我說了,你還想狡辯不成?”丹朱拿起白琉璃茶盞,抿了一口茶,入口微苦香味醇厚回味無窮,是好茶,不曾想穗禾這丫頭人不咋地,泡的茶還真是香,他忍不住多喝了幾口,絮絮叨叨道,“我說你吧,本來都死了,也不知道怎麽就活了。潤玉那個不省心的跟你本來關系不好,突然就娶了你,還把你看做掌中寶,對小錦覓的態度是越發的差了。本來看你回來這段時日安安穩穩的,可愛多了,我也就不想提那些過去的事了,可你這回真是太過分了,怎麽可以那樣說小錦覓,害得她在我的姻緣府委屈巴巴的大半天。讓你放過牡丹,你不放也就算了,還舊事重提,惹得大家不快,何必呢?”

丹朱的話,真真讓穗禾寒心。他不問青紅皂白,只聽信錦覓的片面之詞,就在心裏給她定了罪,言辭語句處處向著錦覓,樣樣都是她的不是。穗禾死死捏著茶盞,指節發白,她反問道:“叔父聽信錦覓所言,說我陷害長芳主牡丹,可有證據?”

“錦覓旭鳳他們說的有鼻子有眼睛的,再加上長芳主牡丹為人一向正直不阿,應當是做不出毒害一個稚子眼睛的惡毒事來吧。”丹朱這話沒有一絲一毫的證據可言,只依著自己的感受偏向而來,一味的取信錦覓旭鳳所言。

不知怎麽的,穗禾有些心疼潤玉,他這幾萬年是怎麽過來的。嫡母視他為眼中釘,父帝利用他,叔父偏心旭鳳。怪不得她入住璇璣宮時會覺得那麽陰寒,沒有半絲人情趣味。他是個孤獨慣了的人,所以才會對那個熱熱鬧鬧闖進他的生命,給了他一絲溫暖的葡萄錦覓,一見鐘情。那是他萬年孤寂裏的一道光,他才會那麽拼了命去追逐,到頭來換來的不過是一場心痛。

“在叔父看來,錦覓旭鳳他們說的就是真相,無論我怎麽說都是狡辯吧?”穗禾放下茶盞,站起身來,看著偌大璇璣宮裏的長明宮燈,無奈道,“叔父,虎毒尚且不食子。叔父口中的稚子是我的親生兒子,也是潤玉的親生骨肉,是您的侄孫兒。旭鳳是你的侄兒,難道潤玉就不是了嗎?如果今日受傷的是錦覓和旭鳳的兒子棠棣,被懷疑的是錦覓,您還會這般理直氣壯的指責錦覓嗎?”

“我…你…”丹朱一時間竟無話可說,若真的是棠棣受傷,錦覓被懷疑,毫無疑問,他一定相信錦覓,會讓那個傷害棠棣的人萬劫不覆。可是穗禾,丹朱實在是信不過,可又無力反駁。

“叔父,你看看我現在,比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的凡人好不到哪去,只有些微薄仙力,騰雲駕霧都不會,連九重天都出不去,怎麽嫁禍給牡丹?而且木須草只有花界芳主才能接觸,花界與我鳥族結怨已久,難道那裏的芳主還會幫我不成?”說著,穗禾試圖用仙法隔空拿起茶盞,茶盞才懸空不過須臾,就落了下來,撒了一桌子的茶水。

丹朱本來是來替錦覓抱不平的,可沒想到在穗禾這裏碰了一鼻子灰。錦覓旭鳳,一個張揚似火,一個伶俐可愛,甚得丹朱喜愛。反觀潤玉,看著是溫潤如玉,卻看人看得清摸不清,難以掌控揣測;穗禾更不用說,功利心太重,丹朱一直都不喜歡。他總以個人喜惡偏向評判對錯,沒有在意這些個是非對錯,真相幾何。是呀,潤玉也是他的親侄子,穆凡也是他的侄孫兒,他怎麽就忍心看著他們受傷害,而去放過那個作惡之人呢?

“穗禾,你的這壺茶挺香的,這樣就有些浪費了。”丹朱將茶一飲而盡,一彈指,桌面整潔如初,他起身離去。出門之前停下腳步,卻並未回頭道:“牡丹之事,任憑你們處置。”

璇璣宮與七政殿間不過院墻之隔,穗禾梳妝整理好,便去了七政殿。七政殿內,潤玉早摒退所有人,封閉五識,凝神斂氣,運行周天。

透亮的天,七政殿內的龍紋長明宮燈依舊燈火搖曳,龍形回紋雕花紫砂香爐就擺在大殿中央,只是擺設,並未燃香。

潤玉調息完畢,正襟危坐,批閱奏書,穗禾翩躚裊娜,如踏水仙子,是難得一見的盛裝。水紅色鳳麟剪花紗交領襦,海棠紅鮫綃雲錦交輸裙,月牙白的輕紗外衫,壓住艷麗的紅,大紅的純色披帛搭在兩臂之上。十指纖纖,交疊在水紅廣袖之下,雲鬢烏雲堆疊,玄冰劍簪固定著一頂丹雀桂冠,黛眉墨染成,盈盈秋水眸,丹砂點絳唇。

大殿中央,穗禾駐足,凝望著那高高在上,秋水玉骨的潤玉,她雙掌交疊,稽首行禮,冰涼的琳瑯朱翠貼在臉上。

潤玉不明所以,慌忙擱下手中禦筆,來到穗禾面前,彎腰蹲了下來。穗禾依舊跪著,沒有起身,看著潤玉深邃若浩渺星河的雙眸,靜靜道:“潤玉,我累了。自穆凡出事以來,我一天天的都不得安寧,天天要面對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詰問。錦覓在璇璣宮那一番鬧騰,人盡皆知,流言蜚語的力量是可怕的,再這樣下去我和穆凡指不定還要遭受什麽。眼不見為靜,我想帶著穆凡回上清天,我想回家。”

家…麽?就像在珈藍山那樣,一隅陋室,三兩畝田地,閑雲野鶴,晨鐘暮鼓,坐看雲卷雲舒,行看花謝花開。“穗禾…”潤玉伸手捋了捋穗禾鬢角的碎發。

穗禾輕輕推開潤玉的手,道:“陛下,我想回家。”

他們兩個,一個跪在地上,一個蹲坐在旁,在空曠的大殿裏,凝望著彼此,隔了許久許久,才傳來潤玉微不可查的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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