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酒吧門口，金在中隔著褲子摸了摸身上鼓鼓囊囊的錢幣，咬咬唇，還是一步三搖擺往公共汽車站走去。

車子在崎嶇不平的小路上顛簸地走著，少年困頓地扭過頭，無精打采地看向窗外流逝的風景。接二連三的打擊使少年沒有得到妥善的休息，臉上掛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金在中著實有些懊惱，除卻鄭允浩那裏，他此刻最不想面對的便是那裏的人。可除此之外，他無處可去。少年又一次為自己為數不多的選擇感到悶悶不樂。

通往村子裏的大路拖了幾年還是沒有修好，金在中下車後托了一個三輪車載著自己繼續搖搖擺擺地前進。隨著熟悉的景象展現在他眼前，少年內心升起一絲懼意。天知道，那可不是近鄉情怯，少年不自覺咬緊了嘴唇。

金在中註視眼前破爛的木板門，內心如同一條奔流的小溪，蜿蜒曲折地到達了目的地，卻被岸邊的巖石打了個突兒，變得晃動不安。金在中還呆楞在門外，一個顫抖的老人聲音從身後響起。

『小在，是小在吧？』聲音裏帶著不敢置信的驚喜。

金在中聽聞鼻子一酸，他沒有回頭，只是應道：『是我，奶奶。』

『真是你啊，小在，我的老天爺。』金在中終於轉過頭，便看到老人扔了手中的柴火，顫顫巍巍地向他走來，孱弱的身體因為激動搖晃得更加厲害。

金在中趕忙上前一步扶住老人：『奶奶，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人高興地直抹眼淚，『吃飯了沒有？餓不餓，剛好家裏要開飯了，趕緊進來，趕緊進來。』

『奶奶我，』金在中有點畏縮，『二叔他……』

『你管他做啥子？我的孫子我管！他不敢說你！』奶奶輕瞪他一眼，『敢攆我孫子我打他！』故作嚴肅的語氣逗得金在中緩解了稍許緊張。

『好了，趕緊進來，不然菜都涼了。看你瘦的啊，肯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我的乖孫哦……』奶奶心疼地捏了兩把金在中細嫩的胳膊，『回來了就呆在這兒！』

『奶奶……』

一進家門，首先引入金在中眼簾的是二叔一家圍繞在餐桌旁的情景，撇開二叔驚詫的眼神，金在中意外自己的第一反應竟是鼻酸，而不是尷尬。

說到底，他還是有家人的。

『你怎麽回來了！』二叔噌的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道不明是惱怒還是氣憤，驚詫卻是一覽無餘的。

『我請回來的！』奶奶先聲奪人，手緊緊拽住金在中的胳膊不讓他後退，『怎麽？你有意見？』

二叔沒有理會奶奶的話語，仍然瞪著金在中高聲質疑道：『你不是出去打工了嗎？』

『你怎麽知道我在打工？』金在中感到莫名。

『我……』

『好了！都不聽我的是不是？！』還沒等二叔回答奶奶便打斷了他們的交談，老人家狠狠把拾來的柴禾丟在地上，雙手叉腰道：『有什麽話吃完飯再說，一大一小在客廳吵什麽！』

老人犀利的眼光掃過眾人，二叔臉色紅白相交，嘆了一口氣，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金在中抿抿唇，沒有吱聲。

『小在，坐。』老人笑嘻嘻地拖來一把椅子，將金在中按到上面，又扭頭對二叔招呼道：『你！再拿副碗筷來！』

『好了，奶奶，我自己來。』金在中趕忙尷尬起身，故意忽視二叔黑到發亮的臉，『到底是自己家。』

『你還當這個是你家啊！』二叔冷笑，少年臉白了白，不應聲。

『二狗子！』奶奶氣得口不擇言地喚了二叔小名，對他怒目而視。

『媽，你講點道理好不好！他是我小輩我還說不得他。』二叔也幹脆摔了碗筷，一家人陷入冷凝的氣氛當中。短暫的靜默過後，二叔冷冰冰地發話了。

『我問你，你回來幹啥？』

金在中攥緊了衣角，不吱聲。

『不是恨老子恨得要死嗎，回來幹嘛？』

『……』

『不是在城裏吃香的喝辣的，過得舒服著呢，你回來幹嘛，嗯？』憤怒與質疑使上揚的尾音嘶嘶作響，像一條冰冷的蛇鉆進了少年的耳廓，金在中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我以為……這是我的家。』良久，少年面無血色地擡起頭，看向二叔充血的雙眼。

他的嘴唇動了動，艱澀地擠出兩個字：『不是嗎？』

二叔瞬間閉上了嘴，失了言語。突然，他猛然起身，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飯菜一口沒動，他回房去了。金在中的心沈了下去，雖然剛進家門時胃還因為饑餓不停抽搐，但此時面對滿桌子熱氣騰騰的菜，他連提筷子的勁兒都沒有。

食不知味地吃完一餐飯，金在中洗完了澡，便被奶奶飛快地趕上了床。陷在柔軟的被褥裏，金在中頂著濕漉漉的頭發，聽著陳奶奶坐在床邊對他絮絮叨叨。

『唉喲，你不知道你走的那天嚇死我了，你知道嗎？我從村東頭找到村西頭，一家一家的問，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結果……唉……』奶奶說到哽咽處，再也說不下去，只是淚不住地往下落。

『奶奶，對不起，我一直惹你生氣。都是我……』金在中一開口便也說不下去了。

『不過你還算爭氣，進了城，也沒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還找了個好工作。上次你那個老板過來，還說你在那兒幹活幹得多認真……』

『你說誰？！』金在中失聲叫道，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膛。

『你老板啊！』陳奶奶莫名看了金在中一眼，『就是那個跛腳的年輕人啊，人長得多俊，可惜瘸了一條腿……』

接下來的話金在中沒有聽到，他的腦子嗡嗡作響。男人的笑容，男人的聲音，所有關於那個男人的一切，此時又喧囂地浮出表面，攪得他腦仁生疼。

『小在……小在……』陳奶奶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金在中聽不真切。

老人擔心地搖著失魂落魄的金在中，她的小在，許久不見，還是那麽好看，從小就比村子裏所有的女娃子都長得周正。可此刻那雙剔透得能滴出水來的眸子卻顯得茫然不知所措，空洞得讓人心疼。

老人心酸地住了嘴，沈默地註視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她知道的，這孩子心地不壞，僅是倔強的性子隨了他早逝的爹娘。看起來水靈的孩子，從小沒了爹媽，誰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可是偶爾電話裏的交談，除了問候老人的生活，關於自己沒提一丁半點，自己每次詢問也都被機靈的少年糊弄過去。想必除了不願服輸，心裏還是多少怨著他二叔。思念及此，老人又心口一痛，幾經掙紮，還是遲疑地開了口。

『小在啊，其實你也別怨你二叔……』陳奶奶張口欲言，眼底深處閃爍著說不清的情緒。

少年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回應。

『你二叔其實沒拿你父母的錢，』老人局促著，手頭不住地搓著被角，『當年你爹媽啊，其實、其實本來就沒什麽積蓄，下葬時錢幾乎花了個通透。他再不濟，再對你不好，他還是悶著聲把你養大了呀，可能脾氣不好，但我自己的兒子是個咋樣的人，我還是曉得的。』

老人話頭止了又止，千言萬語滯在肺腑，最終化作結尾的一聲嘆息：『小在，你別恨他……』

『讓你輟學供你弟弟上學這事，他幹得的確不地道，我也說過他。你走了後，你弟由他哥供著，也挺好的，家裏也周轉的過來……我只是擔心你在外面過不好……』

目光定格在老人焦急無措的臉上，金在中大腦一片空白。今晚太多事顛覆了他的認知，表面的塵土散去，迷茫的薄霧仍間隔在他與真相之間。少年垂下頭，掩去了眼裏的倦意。

陳奶奶已經離開了，留下金在中蜷在被子裏，細細品味之前被他死死壓住如今又反噬過來的情緒。少年明白，他是真真正正喜歡上了鄭允浩，不是貪圖玩樂，不是年少無知。即便將來的他又萬分之一的幾率會愛上別人，他少年最誠摯、最熱烈、最無拘無束的愛戀已然獻給了那個沈默寡言的男人，那個曾在他流落街頭、向他展現溫暖後背的男人。

你到底，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金在中咬住下唇，一遍又一遍地在內心詢問。

只要你喜歡我……只要你喜歡我……少年低聲呢喃著，漸漸沈入了夢鄉。

屋裏的水管又漏水了，滴滴滑落，在黑暗空曠的房間裏聽得分外清晰。男人半躺在冰涼的地板上，腿邊散落著亂七八糟的酒瓶。他的半邊身體已經麻木了，有知覺的另外半邊——疼痛正肆意撕咬著它。

你是看著我的臉想著他嗎？

怪不得你下不去嘴啊，真是委屈你了。

少年赤紅著眼，眼底的哀痛一覽無餘。男人知道，他應該反駁的，只要反駁一句，再反駁一句。

不是的，我看的想的都是你，我從來沒有因為你想到他。

不是這樣的，你相信我。

他應該反駁的，他應該抱著少年堅決地解釋清楚。可是他沒有，他只是徒然地困住少年，看著他眼底的光亮一點點消失，無窮無盡的黑暗湧上來，將自己與他全然淹沒。因為說到底，男人自己也不能確定，他真的一點點、一點點都沒有，在少年身上尋找他的影子。

即使他知道，那個人與少年，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他與他，從來就不一樣。

男人靜靜閉上了眼，靠在了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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