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浮動著昏暗的黃色，支離破碎地投射在蜷縮於沙發一角的少年身上，屋子裏靜悄悄的，所有的靜物連帶著少年，沈默地等待著夜晚的降臨。

金在中緊緊咬著唇，竭力憋住鼻間翻滾的酸意。他不停地眨著眼，臉上如火燒一般。

雖然內心深處已經接受了面試失敗的事實，但一想到到頭來所有的努力卻付諸東流，金在中的心尖就像被人掐了似得疼。他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可男人失望的臉龐卻在他腦海裏不斷閃現。少年不甘地咬緊了嘴唇。

夕陽的餘暉斜斜照進屋內，給少年的身體鍍上淺淺的一層金。背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驚醒了沈浸在自己憂郁心緒裏的少年。少年揉了揉因瞪視虛空過久而發痛的眼球，緩慢地扭過頭去，看見了地上散落一片的黑膠唱片。

金在中輕嘆一聲，滑下沙發。他走近架子，蹲下身來，想要把掉落的唱片放回原處。少年隨手拿起一張唱片，拾起的塑封套裏滑落幾張照片。

年代久遠的照片捏在手上，金在中呆楞地看著照片上穿著紅色賽車服，笑得意氣風發的鄭允浩，喃喃道：『原來你穿起來是這個樣子……』

他的指尖輕柔地滑過男人模糊的笑臉，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少年癡癡地看了會兒，目光移到下一張。他逐一翻看，愜意欣賞著他年長愛人的青春剪影。直到翻到最後一張，少年瞳孔劇烈地收縮，一旁銅黃色的留聲機折射出他混合著驚恐、詫異和深深困惑的臉龐，那張臉越漸模糊，隨著窗邊夕陽的逝去，最終被蠶食房間的陰影所吞沒。

鄭允浩打開門時，屋裏仍是漆黑一片。他稍稍詫異，踏進寂靜的客廳。

『又出去了嗎？』鄭允浩無奈地牽牽嘴角，開始緩慢地登上樓梯。不過待他登上樓梯，CD架旁站立的黑影，使他嘴角的笑容無影無蹤。

房間裏彌漫著不熟悉的氛圍，鄭允浩定了定神，嘗試對黑影喊了一句：『在中？』

沒有人回答，男人眉頭皺起，啪的一下按下了開關。明亮的光線即刻充斥著房間的每個角落，也照亮了背對他宛如雕塑的少年。

鄭允浩舒了口氣，緩慢上前，笑道：『你怎麽不開燈？嚇了我一跳，還以為屋裏來了個陌生人。』

可他的手還沒觸及到少年肩膀，金在中便轉過了身。那一刻，鄭允浩全身的血液都被凍結了，因為他不僅看到了少年悲傷帶著憤怒的表情，還有他手上那幾張老照片上與鄭允浩並肩笑得燦爛的臉。

那張曾經無數次向他展現歡樂笑靨，如今卻長眠地下的臉。

那張他從前可以肆意觸碰，現在卻遙不可及的臉。

那張與金在中極其相似的臉。

鄭允浩失了言語。

『你是在玩我吧？』金在中臉上的笑比哭還慘淡，臉白得如窗外飄零的蘆花。

『鄭允浩，一直以來，你玩我玩得很開心吧？』

他無力地握著那些承載著鄭允浩甜蜜而哀傷的回憶的照片，一個松手，照片紛紛飄落在地，如破碎的拼圖橫亙在兩人之間。

『在中……』男人顫動地輕移拐杖，意圖上前。

『不要過來！不準過來！我告訴你——不、準、過、來！』少年崩潰地大吼，失魂落魄地跌靠在身後的CD架上，厚重的黑膠唱片不堪沖擊紛紛跌落，摔落至少年腳邊。

金在中發洩般惡狠狠地踩上去，接連不斷的碎裂聲從腳下傳來。少年發出淒涼的笑聲，踩得越發肆意，碟片破裂的聲音不絕於耳，在死寂的屋內顯得尤為清晰。

『我以為……我以為……到頭來全都是我一廂情願！』腳不斷擡起又落下，年代久遠的碟片在少年的腳下發出一聲聲低啞的哀嚎，『鄭允浩，整日整夜看著與他相似的臉有趣嗎，嗯？是不是幻想著自己還擁有著他，對你哭，對你笑，傻呵呵地說喜歡你！』

男人看向他疼惜的眼神，發叔明裏暗地的安慰，發叔兒子蒼白的臉色……不是他，原來從頭到尾都不是他的！從頭到尾，他連參與其中的資格都沒有！

少年紅著眼，將支架上的CD統統掃落在地，腳又毫不猶豫地踩了上去。

『看著我被你哄得團團轉很有趣吧，聽我說喜歡你很高興吧，一個替身全心全意想著你眼裏心裏全是你很得意吧，』金在中雙肩顫抖不止，『我真是好奇，是什麽讓你忍到現在，讓你忍到現在還不上了我！』

鄭允浩強硬上前抓住了金在中掙紮的手臂，『在中，你冷靜下，你並不是他！』

又是一聲破裂的脆響，少年痛苦不堪地閉上了眼睛。

『我當然不是他！我沒有他那麽能幹！也沒有他那麽優秀讓你瞧得上眼！』金在中擡頭，眼中濃重中的哀痛與譏諷使鄭允浩松了力道，『不然你早就把我收入囊中了，可惜我到底不是他，所以你下不去嘴是吧！』

『金在中！』鄭允浩臉色難看地低吼，『不要這麽說！』

『是！我沒資格這麽說，我又不是他！我哪有那麽偉大！』金在中臉上帶著毀滅的快感，不依不饒道，『我所做的一切人家一條命便抵得幹幹凈凈！而你呢，不是用他寶貴的命換來的嗎？可為什麽卻寧願做個落魄的瘸子，整日呆在那個死人窟裏消磨時日！！』

鄭允浩聞言臉色煞白，他怔怔地看著少年，捏著少年手臂的手無力地滑落了下來。

『一直以來，你是這麽看我的？』

感受到男人聲音裏的悲傷與脆弱，少年的臉抖動了兩下。他扭過頭，不去看男人的臉，顫聲道：『那鄭允浩你告訴我，告訴我你從來沒有看著我的臉而想到他，從來不是因為我長得與他有一絲一毫的相像而救了我，我跟他，從頭到尾一點關系都沒有！你告訴我，是這樣嗎！』求求你，求求你，只要一句話就好。只要你說，我就相信你……少年絕望地祈求，他對上男人的目光，周身的顫抖使他看上去不堪一擊。

鄭允浩惶然地張了張嘴，最終，他神色痛苦地閉上眼睛，嘴邊虛弱地溢出一句：『在中，你並不是他……』

金在中默然地垂下頭，聽見胸腔裏心臟緩慢而有節奏地跳動。半響，他突然慘淡地笑了。哈，原來有心，還會痛。少年成了一個破敗的玩偶，了無生氣地倚在CD架上，與他腳下支離破碎的碟片，形成了一片詭異又絕望的畫面。

『在中……』

『你他媽臟死了，不要碰我！』少年一甩手掙脫了男人的觸碰。他擡頭，男人空白脆弱的臉孔霎時撞進了他的眼瞳。男人冰冷的唇觸到他的那一刻，少年猛然回神，推開了鄭允浩。鄭允浩跌落在地，像個僵硬的木偶般，發出咚的一聲響。

男人掙紮得想要爬起來，但腿部突然襲來的劇痛，又使他重重跌了回去。

『在中！』男人焦急的吶喊從背後傳來。

可金在中頭也不回地打開了大門，飛快地消逝在黑暗的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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