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們昨天吵架了？』

『也沒算吵，就是爭執了一下。』

『怎麽和好的？』

『就是……那樣嘛，然後……』

『哪樣啊？小娃娃話說不清楚，小小年紀就癡呆啊！』

『就是那樣嘛！』金在中紅著臉，狠瞪了靠在樹上的老頭一眼，腳尖不住地劃來劃去。

『嘖嘖……』老頭叼著旱煙，戲謔地看著他，皮膚皺得像張畸形怪誕的臉譜。

『你說說，好不容易事成。三天兩頭吵架，哪像當初允浩和他……哎呦！』

口中的煙桿突然掉落，老頭一臉扭曲地捂住腳趾，氣急敗壞地大叫：『你個死娃子瘋了，踩什麽踩！』

『誰要你沒有眼力見，大叔現在在一起的人——』少年的指尖得意洋洋地指向自己，『——是我！』

『雖然說他們以前感情很好，』少年又氣悶地低下頭去，『但現在他喜歡的人是我，昨天他可是向我表白了……』他不甘地撇撇嘴，『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不好嗎？』

老頭盤腿坐在地上，那桿大煙槍又被他含在嘴裏，噗噗冒出乳白的煙霧。煙霧中的嘴察不可聞地動了動：『是嗎……』

『別總抽那麽多煙啊，對身體不好。』少年也滑坐下來，有氣無力地勸道，『整天這樣抽，幾條命也不夠……』

『敢情你戒了？』老頭斜他。

『我很久沒抽了好吧，大叔不喜歡……』少年紅著臉，沒有否認。

難得今日工作清閑，發叔與金在中躲在殯儀館後面的樹林有一句沒一句，嘮嗑消遣。

盛夏的枝葉皆已在湛藍的天空中延伸開來，鋪開濃密綠色的大傘，在兩人的頭頂上交織舞動。小鳥的鳴啾震落了葉端的毛絮，緩緩飄落至少年肩頭。少年擡頭，眼中滑過枝葉間舒展伸縮的藍色，不由出神。

他和鄭允浩已經交往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裏，金在中宛如生活在天堂。他感到不真實的幸福感，無時無刻不蔓延到他軀體的每個部分，帶給他新的驚喜與愉悅。雖然昨晚的爭吵以烏龍的方式結束，但金在中心裏仍然惴惴不安。明明是他有錯在先，卻是以鄭允浩道歉為結束。這段時間他是不是被鄭允浩寵得太厲害了？少年懊惱地咬咬唇。

今早吃飯時他才發現，鄭允浩眼底下的黑眼圈重得厲害，可是近來疲於工作的他渾然不覺。他張口欲問，卻還是在鄭允浩的目光轉向他時慌亂地扭開了頭。

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段時間，少年為內心忐忑的自己打氣，再過一段時間就不會這樣了。如此自我安慰，少年的心情便明快了幾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猶自沈思的老頭，頗為愉悅地問：『發叔，你覺得我好嗎？』

老頭瞅了他一眼：『幹嘛？老子對你沒興趣。』

『放屁！老子也沒有好嗎！』少年大怒。

『突然問這幹嘛？』老頭幹笑一聲，幽幽吐出一口白煙。

『我跟大叔的差距是不是很大，雖然叫他大叔，我們之間代溝其實不大吧，我想變得更成熟些，也常想自己哪裏做的不夠……』少年攏起腳尖，下巴磕在膝蓋上，絮絮叨叨說著。

老頭嘴裏叼著旱煙，沈默傾聽。

『……或許，怎麽說呢，我在嘗試拉近兩人的距離，但很多時候我還是不懂，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很難受，你知道嗎？』金在中終於結束了他的長篇大論，轉而望向老頭。

『……』

『所以呢，您怎麽看？』少年眼巴巴看著老頭。

『允浩是個好人，』老頭吐出一口煙，隨手把煙桿往樹幹上一磕，『你好好待他就行了。』

『可是我……』

『我說了，』老頭用眼神止住了少年的話頭，『好好待他就行了，剩下的不用操心。』

『允浩喜歡的就是真實的你，感情這檔子事不是誰遷就誰，而是在磨合中過日子，幹嘛要為沒出現的問題患得患失。或許吧，他真的從過去的陰影裏走出來了……』老頭喃喃自語，話音漸低。

『什麽？』少年沒有聽清老頭的話語，往他的方向側了側。

『想那麽多幹嘛。好好過日子行了！』老頭不耐煩揮揮手，掙紮爬了起來，『不說了，我要去……』

『爸！』一個陌生的聲音突兀插了進來，打斷了他們的交談。

聲音不大，卻硬生生將老頭定在原地，半天沒有動靜。少年疑惑莫名，他扯了扯老頭的衣袖：『發叔，怎麽了？』

沒得到想要的回應，少年偏頭，不客氣打量來人，『你誰啊？』

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上衣。可中年人卻像是沒聽到金在中的詢問，臉色唰得轉為慘白。指尖顫抖地指向迷惑不解的少年。

『你個跟男人胡搞的！怎麽還在這裏……』

『閉嘴！』還未等金在中答話，老頭一聲暴喝，『你到這兒幹什麽！』

老頭轉身面對來人，沈著臉對來人指示道：『到我屋裏談！』

中年男人面龐青白不定，他頓了頓，莫名的目光掃過少年一眼後，率先向那排房屋走去。

老頭蹣跚想要跟上，少年眼明手快拽住了他。

『怎麽回事？』金在中問道，『他是您兒子嗎？為什麽會認識我……』

老頭大力甩開，『他不是認識你！我還有事，小娃娃自己去玩！』說完疾步而去，留下莫名的金在中站在原地，不知所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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