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入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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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又傳來哭嚎聲,像一根鋒利纖細的鋼絲線,狠狠切割著金在中脆弱的神經。少年神經質地搓著手,冰冷的雙手已經在水下沖得發白,在少年的奮力搓洗間泛起一絲血色。

金在中今天碰了屍體。

一切都是難以預料的,他恍惚地看著冰冷的肉體被拖下車,擡進屋子,然後順利成章地清潔消毒,等他終於回過神來,自己面前已經赫然躺了一具屍體。對面的鄭允浩面色憂慮地看著他。

『在中,不要勉強。』他看到男人的嘴唇動了動。

自己是怎麽做的呢?背部一陣寒意,少年才驚覺冷汗出了滿身,粘膩在身上異樣得難受。他拿起面前的毛巾,潔白的毛巾在眼前不斷地晃動,他的手無法停止顫動。接著他僵硬地把熱毛巾敷在了死者身上,指尖卻先一步接觸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冰涼。

下一秒,他的手被鄭允浩猛力地拽開,毛巾啪的一聲掉在地上。金在中神色惶恐地擡起頭,卻只在男人黑得發亮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堂皇失措的臉。

『你會妨礙到我工作的,出去。』一句沒有起伏的話語,瞬間擊碎了少年的偽裝。

他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以幾近慘敗的姿態。

之前的狂妄自大在此時統統成了笑話,化為一根根鋼針紮得他的胃生疼。他又撲了一把冷水在臉上,低低地笑起來。自己在鄭允浩眼裏肯定像個傻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金在中蹲在地上,死命地咬著自己的胳膊。

你怕什麽,嗯?金在中,你早晚到時要死的,連給別人收屍都做不到嗎!

你怕什麽,你現在還有其他選擇嗎?連工作都幹不好怎麽還人家錢?

你有什麽資格害怕,你有什麽理由抱怨,這就是你的命!

少年狠命地質問自己,發出深入骨髓的咽嗚,他連大聲哭都不敢,因為他沒有權利,因為他沒有資格。

他沒有。

鄭允浩從裝殮房出來時,已不見少年的蹤影。他長長地註視著洗手臺邊四濺的水跡,然後移開了眼睛。

路是自己選的,誰也怨不了誰。

鄭允浩回到辦公室,接了一杯熱水,慢慢地喝著。這個季節他的胃總是很脆弱,日覆一日看著那些支離破碎的軀體,是個人都不會有多大胃口。以前還會有人提醒他按時吃飯,現在那人早已隨著枯萎的鮮花長眠於冰冷的地下,鄭允浩沒有再去看過他。

死了,就什麽意義都沒有了。所謂再見,只是自欺欺人。

允浩譏諷地笑笑,喝幹了杯子的水。

在這點上,他向來比常人看得透徹,過得絕望。

他知道少年正在遭受當初他所經歷的一切,不甘現狀又想沖破逆境,卻發現自己擁有一雙殘破的翅膀,無法起飛。他想拉少年一把,卻自顧不暇。

當初掙紮過後,他選擇了一種積極而憂郁的態度,相比逆境和災難裏的悲觀失望,他寧願在靜如死水的環境裏懷有希望。這種憂郁讓他平靜,不再沈湎於過去的傷痛,也阻塞他產生永無登頂的熱情。

現在的他過得不好,但也不壞。閉上眼,鄭允浩已經記不清自己的神經從何時變得如此麻木,他還擁有年輕健壯的身體,包裹的卻是一個蒼老枯朽的靈魂。

鄭允浩疲倦不堪地閉上了雙眼。

老頭從火化間走出來時,還以為自己年紀大眼花了。

少年淒慘落魄地坐在臺階上,臉上掛著殘破的恐懼,模樣比老頭初見他時可憐一百倍。老頭步履蹣跚,稀奇地走上前。

『你哭什麽?』

少年赤紅著雙眼搖了搖頭,倔強地閉緊了嘴。

老頭嘆了口氣,挨著他坐下。

『今天看到屍體了,嚇到了,對吧?』

老頭點燃了一支煙,隨著盤旋的煙霧升起的,還有嘶啞劇烈的咳嗽聲。

『要嗎?』老頭遞過去一支,這次少年沒有拒絕,任老頭替他點燃了一支煙,放到嘴裏狠狠吸了一口。

『吸吧吸吧,吸口能安神。吸多了還能像我一樣早死呢。』老頭呵呵地笑起來,咳嗽聲也變本加厲。

少年沒說話,只是沈默地夾著煙。

『咳咳,所以我說你個小娃娃來這裏幹什麽呢?日子再沒著落也不該來這兒,這裏,』老頭用力地跺跺腳,『是死人呆的地兒。』

『你死了嗎?』少年冷冰冰地說。

『我不是已經半只腳踏進棺材了嗎?』老頭瞪大眼睛,『以後還指望允浩小子給我收屍呢。』

『那幹嘛現在不死,不知道沒用了賴活著很討人嫌嗎!』少年譏諷。

『呵呵,想死啊,可是死不了。你說這命是不是賤,我兒子當初也這麽說,你怎麽不死啊,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了。』老頭咳嗽越發狠了,帶著整個肩膀都在顫動。

『這世上最該死的人就是我這種了,明明誰都嫌棄,卻命最硬,閻王都不肯收。』老頭自嘲。

『早死早好,早死早超生……』老頭喃喃。

『也倒不是這麽說……』金在中看老頭這幅失魂的模樣,張張嘴,還是糾結著開了口。

『你不懂啊,娃娃,你還小。死亡對你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只有恐懼而已,像我們走過了大半輩子,才能知道那是最後安定的歸宿。到這個年紀,活著才辛苦。』

『對於沒有盼頭的日子,生活就是一種磨難。對我,對允浩,都是。』老頭悠悠地吐出一口煙,『我們都不想讓你,也踏入這個圈子。』

少年的眼皮跳了跳。

『不要抽那麽多煙,對身體不好。』金在中幹澀地開口,捏滅了手中的煙頭。

『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放心。』老頭彈了彈煙灰,『這種話也只有你們小輩會說。』

『難道不對嗎?』金在中悶悶地低下頭,看著腳邊幹澀的水泥地。

『沒說不對啊,只是我離了煙就活不了。晚了。每件事都做正確,多無趣。』老頭鼻子裏嗤了一聲,『不過錯誤多了,到頭來總是要還的。』

『你有家人嗎?』少年突然好奇,老頭從來一個人獨來獨往。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金在中清晰地聽見屋檐邊水滴掉落的聲音。可身邊人長久的靜默,使金在中隱約又升起懊惱的不安感。

『……有。』所幸,老頭應了聲,『不過沒再見罷了。』

『……為什麽?』這該死的好奇心,金在中狠狠在心裏啐了自己一口。

『當你已經不能再為他們做什麽,所能做的也就是不再給他們造成困擾。』老頭突然手一松,煙掉落腳邊,老頭一腳吧唧踩了上去。

少年看著幹癟的煙頭,沒吱聲。

金在中突然想到了以前在路邊死去的老狗,大半個身子被蛆覆蓋,唯有無機質的灰色眼睛還向著湛藍的天空,清晰地倒映著舒展的白雲。那種天真又死寂的眼神,金在中忘不了。

『可是一個人生活不難受嗎?』金在中無法理解,他自己就不能一個人孤獨地混跡在人群中,即使是虛幻的熱鬧,他也願投身其中。從前的自己就是那樣過來的。

『牽掛的人沒有你也能很幸福地活著,相對你也就可以安心地去了。是我以前做的不好,也沒什麽可抱怨的,都是自己造的孽。』老頭目光悠遠地望著院子裏枝頭的新綠,那是新鮮的、蓬勃的生命,跟他太不相稱了。

『在中,別害怕死亡。』老頭冷不丁地開口,『能好好地活著,才是件不容易的事。』

『去找允浩談談吧,他會幫你的。』老頭轉過頭,認真地叮囑,『記住我說的話。嗯?』

金在中註視著老頭渾濁的雙眼,緩緩地點了點頭。

金在中糾結地站在鄭允浩家門口。

今天是他第一天上工,歷時三分鐘,以無比可笑的方式結束,現在的他,沒臉見鄭允浩。

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老頭的話還回響在耳邊,『跟允浩好好談談,你害怕死人,這個問題解決不了,你一輩子都別想上工,哼!還上工呢,小娃娃說話真搞笑!』那奚落的語氣當即就讓元氣恢覆的金在中有踹他一腳的沖動。

進了門,客廳沒人。可金在中緊繃的神經沒有放松,他知道男人就在屋子的某個角落。少年步履堅定地上了二樓。

不出他所料,男人站在留聲機旁,背對著他。唱片估計脫針了,沒有音樂,只傳來唱片不停轉動的沙沙聲。

沙沙,沙沙……少年開始向男人走近,褲子和唱片的摩擦聲重合在一起。

『我回來了。』

沒有回應。

金在中繞過男人,直直站到他面前,對上他讀不出內容的黑眸。

『允浩,我們談談吧。』他第二次叫他允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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