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鄭允浩沒有喚醒沈睡的金在中。他冷藏好了做好的午飯，又早早去上工了。

傍晚鄭允浩一到回家，便看到金在中坐在飯桌旁。見他進門，擡起頭安安靜靜地對著他笑。

少年穿著一身白衣裳，頭發似乎剛洗過，濕漉漉的很惹人憐愛。鄭允浩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不自覺地上揚。

金在中興奮地向鄭允浩招招手。

鄭允浩走近，才發現桌子上擺滿了飯菜，金在中面前的碗筷沒動過，乖巧得像是等丈夫歸家的小媳婦。

鄭允浩又對金在中笑了笑。

金在中也局促地對鄭允浩笑笑，但他的關註點不在這裏。鄭允浩一落座，他就把好幾樣菜往鄭允浩面前推了推，其實那些菜已經擺在鄭允浩面前了。

鄭允浩微笑不語，只是看著他。

金在中臉紅了紅，但一會兒那抹朱色便從明凈的臉上褪下去了。金在中大大方方地與鄭允浩對視，水墨暈染的眸子清澈見底。

金在中有些地方很奇怪，按理說從小在外流竄的他應該表現得世故而早熟，他也的確是這樣，但在某些時候，他骨子裏又會無意中透露出一股可笑執著的天真來，即使是面對相處不多時日的鄭允浩，他也會羞澀，會紅臉，會固執己見，會傲嬌耍賴。

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眸裏，鄭允浩看不到灰色地帶。

鄭允浩想，這大概是金在中笑起來很好看的原因吧。驅趕所有陰翳，肆意地表達快樂。有著水晶般熠熠生輝的笑容，把全世界的陽光兜攬自己面前的人，誰不喜歡呢？

對於封閉在自我世界過久的鄭允浩來說，太需要了。

『昨天，對不起。我不該回來那麽晚，還惹你生氣。』金在中一口氣說完，強迫自己直視鄭允浩的雙眼，力顯自己的真誠。

鄭允浩搖搖頭，『沒事。』便沒了下文，只是目光還停留在金在中清秀的臉上。

『怎麽了？』金在中不自在地摸了摸發梢。

『頭發洗過了？』

『嗯。』

『很好看。』

金在中紅唇一勾，眼神亮了幾分。這番模樣落在鄭允浩眼裏，心情也明快了不少。

金在中這才想起桌子上的菜，趕緊招呼鄭允浩動筷。『我做的，你嘗嘗。好不好吃？』

鄭允浩夾了離他最近的幾盤菜，嚼在嘴裏，不出聲。

『怎麽樣？』金在中催促著。

鄭允浩似笑非笑地望了金在中一眼，眼裏難得一見的狹促讓金在中內心忐忑。不會那麽難吃吧？金在中對自己的廚藝還蠻有信心的。

『金在中，你為什麽沒有工作？』

『……』金在中見鄭允浩沒回答自己的問題，反而奚落起自己的處境，臉色變得陰晴不定。

『你做飯明明這麽好吃！那些大飯店該是搶著聘你！』鄭允浩見金在中臉色變了，急忙補上後面那句。但金在中臉色並沒有因此轉好，還是悶悶的。鄭允浩有些懊惱自己剛才的失言，餐桌上又陷入了短暫的沈寂，剩下單調的咀嚼聲。但這種尷尬持續了沒一會兒，金在中想到了什麽，表情又明朗起來。

『大叔。』

『……』自己真的沒那麽老吧，鄭允浩難得生出一絲對自己年齡的憤懣。

『大叔！』金在中又喚了一聲，這回聲音更急了些。

『…嗯？』下次再慢慢糾正……想著要緩和氣氛，鄭允浩還是應了聲。

『讓我到館裏工作吧。』金在中眼神亮晶晶地看向鄭允浩。

『……』還不如保持沈默呢。

『怎麽？你不樂意？』金在中臉色又晴轉多雲。

『不是。』鄭允浩索性放下了碗筷，打算跟金在中認真談談這個問題。

『你為什麽要做這份工作？』

『因為我想啊！』金在中回答得理所當然。

『不，你不想。』鄭允浩專註地凝視少年的側臉，『你討厭這份工作。』

少年常常偷看他手指的動作他都看在眼裏，雖然未置一詞，但也明白少年對這份工作的抵觸是多麽強烈。

鄭允浩並不是職業歧視者，他自己就承擔著殯葬師的這份工作，遭過的白眼也不在少數。如果逃避殯葬師工作的本質，僅僅把其價值定位在謀生賺錢上，這份工作，就不可得到他人的信賴，收獲的也只有別人的唾棄與不屑。他曾經也掙紮過，但現在不了。

他不介意金在中做這份工作，但不想少年懷著厭惡的心情日覆一日地做自己討厭的事，從中得不到收獲，努力也會很痛苦。

『那又怎麽樣？』少年低著頭，鄭允浩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又不是一定要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幸運的人？』

『不，在中，你可以。』鄭允浩勸慰他。

『行了，』金在中皺著眉，把臉一沈，『不行就算了。別扯些亂七八糟的。』

『我可以為你找其他工作，其實現在你的年紀應該還可以念書……』鄭允浩昨天就想找金在中討論這件事了，少年可以找個比較輕松的活計，這樣的話還能半工半讀。

鄭允浩記得上回聊天時金在中提到過自己喜歡英語和音樂，少年也讀了不少書，腦子裏並不是空無一物。鄭允浩不希望金在中的才能被白白埋沒，他應該擁有更廣闊的天地，而不是蹲在這個破舊的殯儀館裏日覆一日，消磨大好時光。

『不要，我就要在你的館裏工作。』少年語氣斬釘截鐵。

『在中，別鬧脾氣。』

『我才不是鬧脾氣！』

少年拿起碗筷，這次動作大了些，碗盤撞得叮咚作響。金在中不耐煩地把那些靠得過近的菜推到一旁，倒是把鄭允浩的碗擠到桌沿邊了，搖搖欲墜。鄭允浩趕緊接住碗。

金在中也不擡眼，菜往嘴裏努力地塞著，叮叮當當地吃著飯，也不招呼鄭允浩吃了。

鄭允浩哭笑不得看著置氣的少年，剛想開口，少年忽然小聲說道：『沒人願意招人嫌棄。』

鄭允浩楞了一楞。

金在中努力咽下口中的菜，像是把難言的委屈往肚裏咽似的，『你們整天想著怎麽過得舒服，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要是那樣清高，早就餓死了。工作，哪有什麽好或不好，讓人吃飽就行，我的指望也就在這個份上。我也有自尊，雖然撐不死，也知個好歹，在這裏白吃白喝我也不好過，要不你就給我這個工作，我賺錢還你；要不我就走，給你打個欠條，你放心，我不會欠錢不還的。』

這下輪到鄭允浩啞口無言了，金在中是討厭幹這個，但他也從來沒掩飾過自己的厭惡。

對於以前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少年，能活命吃飽是最重要的。鄭允浩才清楚地意識到這點。

工作，對金在中目前來說只是個吃飯的工具，不能指望他能理解更多了。然而自己卻拿喜歡不喜歡這種理想層面的問題來堵他，對於想認真賺錢生活的金在中卻更像是個另類的侮辱。

現在的少年，能靠自己的努力活著已經是相當值得高興的了，其他的沒有心思去想，也不敢去想。

鄭允浩突然感到一股心酸的氣悶。

……

長久的靜默，只有碗筷叮當的碰撞聲。

『那你先到那裏去適應適應吧，看能不能做好。』終於，鄭允浩開口了，聲音微微發澀，說不出那是種懊惱還是惋惜。

金在中饒是沒有立刻欣喜若狂，反倒將信將疑地打量鄭允浩，語氣裏也有幾分不確定：『你說真的？沒騙我？』

鄭允浩點點頭。

金在中笑了，非常釋然的那種。看到他的笑容，鄭允浩心裏也松了口氣。

『你楞著幹什麽啊？吃菜，快吃菜！』恢覆元氣的少年又開始鼓吹自己的大作，『你吃這個，可好……額……』

金在中一臉尷尬，鄭允浩一臉好笑地看著餐桌。

『吃什麽？』鄭允浩壞心眼地戳戳剛才被氣惱下的少年戳得七零八落的菜，嘖嘖，嘔得不輕啊，中間的肉全被叼走了。『吃配菜？』

少年的臉漲得通紅。

『我再給你做……』少年喏喏道。

『不用了，』鄭允浩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嘴裏，『偶爾吃吃大盆菜也不錯。』

『……』老男人的惡趣味。

天已經全黑了，窗邊的飛蛾朝燈光撲閃著，翅膀在窗簾上印出一朵朵銀花。

金在中眨巴著眼看向對面努力扒飯的鄭允浩，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終於有了一份工作。

這就叫做，時來運轉？

少年支著下巴，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笑彎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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