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了嗎？』鄭允浩回頭低聲詢問站在後面的金在中。

金在中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點點頭。

門吱地一下被打開了，滿屋子的粉塵在空中飛舞，劃出金色的回旋，又轉眼輕盈地飄落至金在中眼前。金在中不由得眨眨眼。

屋子裏很亮堂，金色透明的陽光延伸至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勾勒出連綿起伏的陰影。金在中四下打量，感覺自己仿佛闖入了一個塵封已久的密室。他的視線隨著鄭允浩的身影來到了放置在房間中央的水晶棺裏，透明小巧的水晶棺材，剛好能放下一個人。

金在中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鄭允浩穿好工作服，然後到隔壁的小房間去消毒。出來後從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一個盒子，金在中以為那會是什麽可怕的鑷子剪刀之類的工具，結果打開盒子，呈現在他眼前的卻是一副化妝用品。

『今早洗灌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只是簡單的修面就好。』鄭允浩放下盒子，指指水晶棺旁邊的椅子，『你坐在那裏，看我怎麽做。』

金在中局促地蹭過去，輕手輕腳地坐下，眼睛四處亂瞟，就是不看旁邊的棺材。

『別緊張，逝者是一位年輕女性，不可怕。』鄭允浩輕聲撫慰。

金在中飛快地瞄了一眼，出乎他的意料，棺材裏亡者的面容出奇的柔和，除了臉色略微蒼白，其他看上去跟活人無異。陽光打在她臉上，呈現出淺淺的櫻草色，她仿佛睡著了一般，沈浸在恬靜的美夢之中。

金在中暗暗松了一口氣，松開了汗津津的拳頭。

鄭允浩全神貫註，用酒精棉球輕柔擦拭了逝者的面容後，再用熱毛巾松弛逝者的面部，然後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吹風機。

『唉？』金在中二丈摸不著頭腦，幹嘛還用吹風機？

『把臉部吹熱了更好上妝，』鄭允浩解釋道，『逝者面色還好，也用不上鉛粉膏。等會兒梳頭後再打粉、畫眉、打腮紅……差不多就完成了。』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不明白為什麽還要這麽折騰。』金在中看著鄭允浩手下細致而認真地工作，喃喃自語。

『這也是家人對逝者的一種祝福。』

『可他們又看不到，』金在中不服氣地反駁，『畫著也是給他們家人好看罷了。』

『看不到，可是他們也能感知到，所以逝者的面容才會永遠比生者安詳。』鄭允浩耐心地向金在中解釋，手下工作不停，『能夠沒有牽掛地離開這個世界，走過一扇門，開啟新的旅程。而這最後的化妝，是謝禮。』

鄭允浩面色柔和地給女人塗上粉底，『是感謝她來到這個世界，給予家人及認識的人幸福歡樂的謝禮。』

金在中眨眨眼，看向棺內沈睡的女人。抹上腮紅的女人已恢覆了生前幾分應有的美麗，仿佛生命之花落在她身上最後的嘆息。

『死亡並不可怕。它不是一種懲罰，而是一個過程，我們每個人，到頭來都會走完它。』

『盡管會帶給我們悲痛，但並不是不好的東西。』

鄭允浩收拾好工具，溫柔的目光投向怔怔看著他的少年，笑容中有一縷憂傷。

『在中，我們命中註定要失去所愛之人。』

『不然我們怎麽會清楚，他們的存在，對我們有多重要。』

金在中望著在焚屍間前痛哭流涕的親人家屬，輕輕皺起了眉頭。鄭允浩去跟家屬商量殯葬事宜，便不管不顧地把他丟在這裏看別人鬼哭狼嚎，沒良心！混蛋一個！少年心裏不爽地抱怨著，撅起了小巧的嘴巴。

他不喜歡這麽吵的葬禮，要是那個去世的女人現在還活著，一定會惡狠狠地跳起來給他們一人一個巴掌。一個個在我前面狼嚎鬼哭，平時怎麽不見你們人啊！死了還不得安寧，不知道老娘累得慌啊！女人身穿紅衣，兇惡的面容宛如地獄裏走出來的女鬼。親屬們一個個抱頭鼠竄，跪在地上喊女王大人。

金在中為自己不厚道的想法笑出聲來，又立馬剎住車在腦海裏惡狠狠地警告自己，等你死了還不一定有人來安葬你呢，給我放老實點！

如此一想，金在中成功轉成哀怨模式。

哭泣的親人們已經走遠了，他們要回停屍房招待那些來慰問的人。原地徒留一個小女孩孤零零的，手裏捧著骨灰盒。

金在中疑遲地走上前。

小女孩立刻擡頭膽怯地看著金在中，眼眶濕漉漉的，明顯剛哭過。

『……』金在中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僵立在那裏，試著向小女孩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

意料之外，小女孩立刻回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彎彎的笑眼將淚水擠出眼眶。

『你也是在這裏嗎？』

『什麽？』金在中沒反應過來。

『你也有親人……在這裏嗎？』小女孩含糊地問，聲音越發小了，圓潤的臉上塗上了可愛的紅暈。

金在中這才明白小女孩問他是不是逝者家屬，他搖搖頭。

『這樣啊，』聲音裏只有淡淡的失落，『那還是只有我一個。』

『什麽只有你一個？』金在中疑惑。

『媽媽在這裏的，只有我一個。』小女孩努努嘴，示意面前的停屍房，『我得待在這裏，等他們把媽媽裝進來。』小女孩又搖搖手裏的骨灰盒。

金在中想阻止小女孩這麽做，但話在嘴邊溜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呆呆地看著猶自撒氣的小女孩。

『媽媽不喜歡這麽小的盒子，她也不喜歡黑白照，醜死了。媽媽也不喜歡這麽多人圍著她轉，那些大人我從來沒見過，他們都圍著我媽媽轉啊轉，說話還不清楚，好吵。要是媽媽一定會說，給我一棒子都打出去！』小女孩模仿著媽媽的語氣惟妙惟肖地說。

金在中又情不自禁地咧開嘴，他發現最近自己的神經粗的可以。

『我平時都不怎麽見她的，媽媽工作總是很忙。』小女孩悶悶地說，『我跟奶奶住，奶奶一生氣總是說要死了要死了，可今天她摟著我，眼睛一個勁往外冒水，我想肯定是媽媽惹得她很生氣。』

『你喜歡奶奶麽？』金在中忍不住問，他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記憶中那微駝的身影。

『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奶奶，』女孩小聲說，『但這樣說媽媽會不會生氣？』

『不會的，』金在中心裏一軟，上前摸摸小女孩的頭，『媽媽知道你愛她。』

小女孩點點頭，摟緊了手裏的骨灰盒。

『我想也是，我有奶奶就夠了，如果奶奶死了，我就跟著她一起去。』小女孩天真無邪地宣誓，她還沒過任性的年齡。

這時從停屍間出來一個人，金在中定眼一看，竟是上次逗他的灰衣老頭。

老頭也認出了金在中，詫異地張開了嘴，『喲，小娃娃？』

『……』金在中忍住不拿白眼翻他。

老頭也沒多加糾纏，他轉向旁邊驚慌失措的小女孩露出滲人的微笑：『小娃娃，把骨灰盒給我哈。』他向小女孩伸出瘦骨嶙峋的手。

小女孩嚇得顫巍巍後退幾步，最後還是憋著眼淚掙紮著把骨灰盒遞給了他。

『好孩子。』老頭轉身又進了焚屍間，接下來是窸窸窣窣的雜聲。金在中不想費心去分辨那是什麽。

『你要走了嗎？』小女孩眼巴巴地望著金在中，眼裏露出一絲渴求，『陪我說說話吧。我在這一天了，那些大人都忙著哭，沒空理我。我一說話，他們就把我摟在懷裏哭，好難受。』

『……』金在中撓撓頭，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沒等他絞盡腦汁想出話題，小女孩的家人便出現了，帶走了小女孩和她手中的骨灰盒。

小女孩臨走時回頭向金在中偷偷招了招手，又對手中的骨灰盒皺了皺小巧的鼻子。示意媽媽真的不喜歡她的新房子。

金在中也和氣地對她笑笑，目送她遠去。

等他一回頭，心臟卻差點沒被嚇出來。老頭那滿布皺紋宛如鬼魅的臉近在眼前。

『幹嘛？！』少年受驚地大叫，連連後退，『這樣會嚇死人的好不好！』我的媽啊，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少年決心回家後要燒一柱高香。

『呵呵呵呵……』老頭又發出毛骨悚然的怪笑聲，『今天怎麽到這兒來啦？我記得小娃娃你從來不到這來的，不怕晚上做噩夢啊？』

金在中覺得自己再翻眼珠子就要翻沒了，他生生遏制住了掉頭就走的沖動。鼻子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我來……學習。』

『啥？』老頭嗓門大得嚇人，聽力卻差得厲害。

『我說我來學習！』金在中不耐煩地對著老頭湊過來的腦袋猛地大吼，然後滿意地看著老頭一臉痛不欲生的表情地捂著耳朵跳上跳下。

『唉唉唉，我說你個娃娃撒什麽潑？』老頭瞪了金在中一眼，嘴裏又鼓鼓囊囊嘟囔著些聽不清的字眼。

這次金在中掉頭就走，毫不留戀。

一天下來，金在中大致觀摩完了殯儀館的所有工作。回家時鄭允浩坐在車上問他習不習慣這樣，這份工作可能對他還是不適合還是給他另找工作雲雲，金在中含糊地應了兩句，並未留心男人說了什麽。

他的耳畔反覆回響起小女孩稚嫩的話語：『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奶奶了，如果可以，我願意跟她一起死。』

他楞神地註視著天邊低低的雲翳。

作者有話要說：

允浩的臺詞出自《返老還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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