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孤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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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中送走了男人,又回到了病房。天陰沈沈的,已經下起雨來,跟房裏的氣氛倒是相宜。金在中剛坐到床邊,臨床的女人剛好拿著尿袋出來,向他微笑點頭,金在中也點了點頭,算是回應,順帶地斜了一眼躺在病榻上的男人。床上躺的是她的丈夫,剛結婚一年便查出有肌肉萎縮癥,這種病會慢慢讓人喪失行動能力,說白了就是躺著等死。畢竟是新婚燕爾的夫妻,女人也是忙出忙進地招呼丈夫,沒有半點不耐煩。可男人的病情還是一日重一日,近些天連手指都不能動了。

金在中躺上床,困倦地閉上了眼睛。

一個感官關閉了其他感官就會變得格外靈敏,不一會兒女人從外面回來了,金在中感到女人鮮艷的紅紗裙擦過了自己的腳趾,不由得縮了縮腳。女人總是穿鮮艷衣服,不知道是一向如此還是近來才穿,每天窗外熹微的晨光射進來,沐浴在柔白色光線裏穿亮麗裙子的女人是這間病房裏的一抹風景。每天早晨撐開眼睛任由那抹亮色融入眼中,伴隨著女人為丈夫擦身換洗的聲音,金在中偶爾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沒有很難挨。

女人拉攏了床邊的簾子,拉環吱地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音。金在中往被子裏縮了縮。女人低下身,幫男人換好了新的尿袋,起身坐在床邊,發出咯吱的聲響。女人開始與男人低聲交談,聲音壓得極低,但房間寂靜,談話聲清晰地灌入金在中的耳朵裏。

『明天大姑他們要過來看你,我說你早上要休息,就讓他們下午來……』

『不要。』男人語氣極其冷淡。

『怎麽能不要呢?大姑他們那麽遠過來……』

『我說不要!』男人的情緒開始激動。

『你別急啊,』女人忙低聲勸道,『他們也是關心你……』

『我是動物園裏的猴子嗎!』男人不再遮掩自己的不耐,大聲對女人吼道,『天天你一個在這看著我等死還不夠!還要多來幾個嗎!』

女人那邊沒了動靜,半響,才傳來一聲顫抖的喘息。女人微帶有鼻音的聲音響起,嗓音不再如平時那般清亮,而是沈澱了某些東西,順帶著把金在中的心也沈了下去。

『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女人幽幽地說,『但也不要放棄希望……』

『你懂什麽!』男人突然發洩似的大喊,『你懂我的感受嗎!你知道整天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感覺嗎!每天只知道說愛我愛我愛我,要加油要加油要加油,對你來說那是真愛是不離不棄,對我來說那是人間地獄啊!你就是這樣每天看著我受折磨慢慢死去,然後在一旁微笑說加油嗎?』

『你別這樣,我知道你不好受……』女人終於受不了開始低聲啜泣,金在中能夠想象她捂著嘴,眼淚大滴大滴往下落卻拼命壓抑悲傷的模樣。

『我求你走,走!別留在這兒,我看著心煩!』撕裂的吼聲回蕩在病房,剩下的便是女人越發清晰的啜泣聲。女人站起身拉開簾子走了出去,金在中掙開被子,最後映入眼簾的一抹殷紅的裙角。

病房裏霎時間恢覆了響動,仿佛之前有人惡作劇地按了暫停鍵。人們四散開來,澆花的澆花,餵飯的餵飯,唯有走廊那邊傳來的若有似無的哭泣聲,提醒著金在中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他的幻覺。金在中扭過頭,恰好看到男人的喉結在劇烈地抖動。一滴淚從蒼白的眼角滑落,在燈下閃著微弱的光。

臨近午夜,金在中卻睡不著。以往這個時間,他多半是閑晃在霓虹閃耀的大街小巷,跟他所謂的朋友一起,虛耗時光,如果有點錢了,就去酒吧夜店類似的地方廝混一夜,沒有實質的日子總是很好打發。可如今,黑夜從未如此難捱,在內心的煎熬下,他甚至有些懷念以前那種燈紅酒綠的生活。閉上眼睛,卻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可在這濃稠的黑暗中,男人的臉卻漸漸浮現出來。

金在中也不明白此刻腦海裏怎麽突然蹦出男人的形象來,也許他也是金在中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人了,家人,他沒有,朋友,早散了。

男人不愛說話,在他們位數不多的對話裏,男人總是扮演傾聽者的角色。但他又很細心,送飯時發現金在中對某樣食物皺眉,下次這道菜便不會出現在飯盒裏,對金在中偶爾鬧得小脾氣小別扭,也能微笑著寬容下來。

男人其實長得挺帥的,那張英俊的臉上並沒有留下多少歲月的痕跡,卻透出一種成熟內斂的氣質,金在中對男人的這種特質很是著迷,那是自己所不具備卻夢寐以求的。男人的肩很寬,腿也長,標準的衣服架子,如果穿一身精幹的西裝,不知道會迷倒多少女孩子。他有一雙漂亮的手,指尖修長且骨節分明。男人笑起來也很好看,眼睛微微瞇起,露出一口潔白的牙,嘴角邊的小痣也會向上翹起。對了,男人的名字也很好聽,叫做鄭允浩。

如今想來,金在中才發現自己對男人觀察如此細致入微。他能記住男人微笑的樣子,拿勺子手腕翻轉的動作,還有他認真凝視自己的眼神,墨黑的瞳孔,帶有清涼的水色……金在中沒由來地心漏了一拍。

臨床的女人還在哄著丈夫入睡。哭過了以後,女人又回到了房裏,給丈夫擦身、換衣服。淚流盡了,心傷過了,日子還是得繼續過。金在中睡眼朦朧地看著簾子那邊映照出來的的剪影,呆呆出神。

『對不起……你想走可以隨時走……』男人口齒不清地道歉,患了這病,說話都不利索了。

『沒關系,我也愛你。』女人低低地笑著,影子彎下身來,與男人的融合在一起。

『什麽啊……』男人輕聲嘟噥,低啞的聲線裏潛藏著害羞的情愫。

女人沒有回答,反而過了一會兒,低聲地哼起歌來:

有這樣一個女人非常愛你的女人

有這樣一個女人不敢說愛你的女人

就在只要伸手就能碰觸到的距離

…………

歌聲輕柔婉轉,帶著許些調皮。金在中聽過這首曲子,原唱唱的是一個男人,顯然女人把歌詞改了,但唱給丈夫聽也未嘗不可。

有一個女人傻傻的接受著不懂我的這種愛

就像不懂得愛的我如何放下像傻瓜般傷心的你一樣

此刻也是流著淚但是卻非常幸福

因為有你在我的身邊

……

隨著妻子的歌聲,男人也不自覺地哼唱起來。他唱的是原版,意外地唱得還不錯,或許當初還是靠著這一副好嗓音贏得了女人的心。女人的歌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只剩男人低聲哼唱,像搖籃曲般,輕輕搖曳著妻子的夢。

病房早早沈入了沈睡。對床的奶奶守在爺爺床前打著瞌睡,腦袋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點一點。斜對面的母親握著女兒的手,太陽穴旁邊絲綢般的微光漸漸轉變成了銀色的發絲。病房籠罩在柔和的光暈中,伴隨著親人的呼吸聲,悄然入夢。

金在中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少年緊閉著眼,卻還是不能阻止淚珠大滴大滴地溢出來。非常自然的、大大的淚珠,順頰落下,打濕了枕頭,頃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刻也是流著淚,但是卻非常幸福,因為有你在我的身邊。

而這樣全心全意愛著他金在中的人,因為有他在身邊而非常幸福的人,現在身在何方呢?

在這個稀松平常的夜晚,一個人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覺到內心的孤獨。

金在中竭力止住洶湧的眼淚,他胡亂地擦了擦臉。可剛剛落下的淚如同血液一般,帶著燙人的溫度,滴在他顫動的心上。金在中緊緊抓住被子,閉上眼睛,咽嗚著縮成一團。

他不再抱怨漫漫長夜的無趣了,他只乞求著早點入睡。最終睡意像滔天的海浪綿柔地將他包攏,少年漸漸沒了聲響。

睡眠,真是個逃避現實的好辦法。連同死亡,賦予人忘卻悲傷的權利。

在這個平常又寂寞的夜晚,金在中度過了他在醫院的最漫長的一夜。

一星期後。

金在中平靜地望向前臺替他辦理出院手續的男人,繼而無聊地打量著大廳裏來來往往的人群。人們臉上的表情不盡相同,有的悲痛欲絕,有的欣喜若狂,有的悵然若失,有的平靜淡然。一個普通的醫院,包含了新生房、婦產房、重癥病房還有最底層的停屍間,人一生的悲歡離合,欣喜苦痛,都在這個濃縮的地方,逐一嘗遍。

不過,這些不再跟自己有任何關系了。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倒映著男人向自己走來的身影,少年隨著男人的腳步,踏出了這個地方。

新的生活,也是該由此開啟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那首歌是金鐘國的《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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