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相遇(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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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還沒有大亮的時候,金在中一屁股坐在了殯儀館的臺階上。

眼前因失血過多而閃著細小而模糊的黑點,臉上觸感是溫熱的,身體的熱度卻隨著力氣一點點消失殆盡。伸手抹了一把汗濕的額頭,黏在掌心的暗黑觸目驚心。

金在中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天空還帶有夜晚的影子,月牙的邊緣掛在樹梢,靜悄悄與金在中對視。周圍很靜,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生不出一點動靜。金在中把臉埋進膝蓋裏,試圖縮成一個球。像幼鳥躲進母親的懷裏,盡可能尋求最大的保護。

身後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可金在中懶得費力去看,緊緊膝蓋,少年力圖把身體縮得更緊。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是溫熱的,可金在中像是懼怕這溫度似的,畏縮地抖了抖。那只手就這麽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搭在金在中的肩膀上,似乎沒有移開的打算。

金在中費力地擡起頭,迎著黯淡的月光仔細辨認那人。大概是金在中臉上觸目驚心的傷嚇到了來人,那只手松開了金在中的肩膀。

而金在中竟然發現自己有些失望於溫暖的離開。

隨即一個低沈的男聲響起:『你還好吧?』語氣裏帶著真切的關心。

金在中的淚唰得就下來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哭了,他哭的很傷心。很久沒這麽傷心了,他記得。

『別哭。』男人安慰著他,輕拍著他的肩膀。

金在中聽了淚更是成串地往下落。他知道自己笑得時候還沒那麽招人厭,可是偏偏是哭了,金在中對自己的表現很是氣憤,即使是面對一個陌生人。

男人也不惱,甚至脫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了金在中身上。

寒冬的夜晚,衣著單薄的少年是扛不住的,何況他還受了傷。

鮮血幹了凝固在臉上糊住了眼睛,金在中努力地眨了眨,又牽動了眼角的傷,疼得呲牙咧嘴。但他不甘心,又試圖用手抹開臉上的血,想看清來人的臉。

可惜他的願望沒有實現。男人握住了他的手。

『別動,』男人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在試圖安撫一只受傷的小獸,『你臉上有傷。』

金在中乖乖地停住不動了。

『起得來嗎?我送你去醫院。』

金在中點點頭,猶豫了幾秒,又搖搖頭。

『來吧,我背你。』

金在中模糊中看到男人的背影在眼前晃動,他摸索著趴上男人的肩,小心翼翼地抓住男人的衣角,註意不讓臉上的血蹭到男人的衣服。

男人的肩膀很寬很大,源源不斷地傳來醉人的溫暖,金在中慰藉地小聲嘆了口氣。

『抓穩了。』男人的胸腔隨著說話聲而震動,合著金在中的心跳不自覺地快了兩分。

走在路上,男人的腳步很穩,有韻律地一顛一顛,順著腳步的節奏,困乏的金在中很快沈入了夢鄉。

金在中是被消毒水的味道熏醒的,一睜眼,刺眼的白色和有裂縫的墻壁就沖擊著他的眼球,他迫不及待地重新閉上了眼,感到頭疼欲裂。

金在中很討厭這種味道,他想起了灰敗的病容和尖銳的針頭。此時的他像一條脫水的魚,大口大口地想呼吸新鮮空氣,肺泡裏卻充滿了而汙濁的二氧化碳和惡心的細菌。

他有一種想吐的沖動。

『你醒了。』聲音裏含著淡淡的喜悅,金在中卻不確定是不是在問他,因此閉口不答。

『你真的醒了,感覺怎麽樣。』這次男人是附在他耳邊輕輕詢問的,呼出的熱氣弄得他微微發癢,不知為何,金在中突然有種想笑的沖動。

他費力地回答:『還行。』嗓子因缺水而幹澀嘶啞。

男人也察覺到了,起身倒了一杯水,遞到金在中嘴邊。金在中迫不及待張嘴,甘甜滋潤的液體流入口中,少年不禁舒服地哼了一聲。

『慢點。』男人輕托住金在中的後頸,緩緩把水倒入他口中。但是金在中還是因為著急而不小心嗆著了,劇烈咳嗽起來。

男人只得把水杯放在一旁,輕拍金在中的後背。

金在中趁止咳的間隙偷偷打量著男人,男人大約三十來歲,長著一張很端正的臉,卻意外的小,細長的眼,挺直的鼻,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

男人見金在中止住了咳,又把水杯端了過來繼續餵他喝。

金在中邊喝水,邊止不住拿眼瞄他。這番舉動在男人眼裏,自動理解為少年還餘驚未消。男人又對少年和善地笑了笑。

『你是誰?』金在中抓緊被角,眼睛裏閃著不安戒備的光。

男人怔了怔,隨即笑道:『不記得了嗎?你倒在我的館門前,渾身是傷,我把你送到了醫院……』

金在中楞楞地點點頭,後背很暖的那個人。

『你別緊張,你現在在醫院,不要害怕。』男人試圖安撫他,『你的傷都給醫生看過了,頭部的傷口縫了四針,還有輕微的腦震蕩。胳膊輕微有點骨裂,醫生給你打了石膏,身體其他部位也有大大小小的擦傷。』

金在中楞楞地看著他。

男人只當他還沒回過神,繼續說道:『你可能要好好靜養幾個月,這幾個月內不要有劇烈運動……』

『是你救了我?』金在中又問。

男人點點頭,進一步詢問道:

『你家裏人呢?我幫你聯系他們。』

金在中搖搖頭。

男人皺起眉:『忘記了?』

『沒有,我沒有家。』

少年似乎現在才有點理解發生了什麽狀況,露出近乎討好的微笑,他略顯不安地抓著被角,清澈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男人,目光裏透出一絲乞求。這讓男人聯想到路邊被拋棄的小狗企圖討好途經的路人——那種渴望又膽怯的眼神。

少年的臉被打得鼻青臉腫,這一笑跟毀容也有過之而無不及,表情著實精彩。

男人想笑,卻又覺得不太厚道,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發頂,手中的觸感意外的柔順。

金在中此時臉上掛著燦爛的微笑,內心卻急如火燒。他可沒什麽錢來付貴的要死的醫藥費,這個人救了他,或許能幫他更多。他可經不住再被人暴打一頓,流浪街頭了。

『那個……』金在中疑遲地開口了。

『嗯?』男人詢問地看著他。

金在中抿抿唇,輕咳一聲。

『我現在沒有錢還你。』

『……』

少年僵硬低著頭,不敢迎上男人的目光。

『……你說你沒有家,是怎麽回事?』靜默片刻,男人發聲了。

少年的目光黯淡了幾分,他低下頭,揪著被角上多餘的線頭,『家人都不在了。』

『那你……』

『我高中沒讀完就輟學了,在鄉下沒人管我,就到城裏來了。』少年像倒豆子似地向男人解釋,『也沒有工作,混來混去被人打了,然後就進了醫院。』

說白了,金在中就是傳說中混跡街頭的不良少年,雖然在外形象與古惑仔毫不搭邊。

『那你現在有住的地方嗎?』

少年搖搖頭,『平時都住朋友家。』

那天看他被打,跑的比誰都還快的朋友。

『能聯系你朋友嗎?』

少年再搖搖頭,恐怕現在已經不是朋友了。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

『那我通知警察,來解決這件事行嗎?』

少年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很冷,像冰錐子似得,蟄得男人一陣刺痛。

男人以為少年誤會了,連忙解釋:『你這樣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你確定你真的沒有任何親戚了嗎?』怎麽看也只像是離家出走的負氣少年,男人對金在中的話,不全信。

『我說了,我沒有家!』少年僵硬地回答,他微微挺直了背脊,眼神戒備地做出防禦姿態。

沈寂的氣氛再一次籠罩了病房。

『……好吧,我不聯系。』男人最終妥協了,心裏暗暗嘆口氣,事情還得慢慢來。

可少年看上去並沒有消除戒心,眼中的冷漠有消退的跡象,但懷疑的眼神還是止不住上下打量著男人。男人舉起雙手以表無辜,少年忍不住被逗笑了,嘴角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梨渦。

『你叫什麽名字?』

『金在中。金子的金,在行的在,人中龍鳳的中。』

金在中還怕男人不相信,嘗試從椅子上破爛的衣服裏掏出身份證。此番舉動又扯動了傷口,少年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男人見狀按住了他顫抖的手。

『不用,我信你。』

聽到簡單三個字,少年脫力般重新躺回病床,滿頭大汗地喘氣,男人頭疼地看著萎靡不振躺在病床上的他。

『那你現在沒有地方去,怎麽辦?』

金在中揪著棉被上多餘的線頭,不答話。手背上的針管隨著動作一抽一抽,男人又忙按住他的手。少年的手與其說很白,倒不如說是沒有血色,襯著紫黑的淤青觸目驚心,手腕細得男人單手就能圈起來。

『別亂動,小心針頭。』男人出聲提醒。

金在中立馬不動了,又回歸了那副死氣沈沈的姿態。

『你先休息吧,別想那麽多。』男人也不忍繼續逼問孱弱的少年,『剩下的事,我先想辦法。』

少年飛快地擡起頭,眼睛眨巴眨巴,閃著晶亮的光。那副呆楞的模樣讓男人忍俊不禁。到底還是個孩子,男人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

『那你先躺著,』男人起身,拍了拍枕頭讓金在中躺得更舒服些,『我去辦一下住院手續。』

男人欲轉身離開,卻感到衣角被人牽動。他轉過頭,只能看到少年烏黑的發頂和通紅的耳尖,還有抓著他衣角、帶有一絲顫抖的手。

『謝謝你。』被子裏傳出一聲察不可聞的道謝,少年窘迫地大半個腦袋都縮進被子,床上只徒留一個圓圓的拱包。

『沒事。』男人輕輕掰開了金在中的手,轉身出了門,臨走時還不忘把門輕輕帶上。

金在中耳朵倒是靈光,男人一出門他便悄悄松開了被子。滑下來的被子剛好蓋住鼻尖,金在中用手攥住了,徒留兩只波光流轉的黑瞳露在外面,不一會兒,那兩潭澄澈的黑瞳變成了彎彎的新月。

真好,他終於有個睡覺的地方了。金在中輕輕舒了一口氣。

暫時的,但也很好。

緩過神來,如今有裂縫的墻在金在中眼裏也沒那麽討厭了,顏色還有點像金在中曾在櫥窗裏看過的雙皮奶,乳白柔軟的,即使隔著堅固冰冷的玻璃也能聞到它的甜香。

金在中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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