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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起風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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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起風帆

順著溪流出谷,不一會便到了海邊,三人在淺海之中涉水而行,轉過一片礁巖,入了一處被海水沖刷成的溶洞。那洞口並不寬大,內裏卻別有洞天,淺水中泊著一艘木板船,頭尾高聳,桅桿直立,造得甚是結實美觀。三人推船出灣,揚帆起航,轉過半個島嶼,來到玄霄與夙玉所歇的海岸前。

雲天青等不及那船停穩,便跳到岸上,水碧在後面遙遙地喚他:“哎,你不要著急啊!”他也聽而不聞,只一路向前飛奔。剛一入了那片矮樹林,遠遠地便聽到低沈咆哮聲,一雙白影在洞前梭巡,綠幽幽的獸眼朝他望了過來,竟是兩條白老虎。雲天青心裏打了個突,若在平時,這尋常野獸自然奈何不了修仙之人,可現在玄霄夙玉的情狀不比尋常,不知能否應付過來?他心中一陣惶急,步子邁得更快了。

奔至那山洞前,卻見那兩條白虎焦躁地在洞口來回打轉,似是被什麽攔住了,無論如何進不去。雲天青略感詫異,再仔細一望,只見洞口被一團青藍雲霧籠罩,霧中隱約浮著個人影,身披式樣奇古的鎖子戰甲,玉弁束發,明目長眉,神情冷峻,如門神一般守著山洞。他方一靠近,那人影伸手一指,祭出個五靈仙術的罡風驚天來,平地裏狂風乍起,飛沙走石之中夾裹鋒銳無比的風刃,雲天青習過此招,知道厲害,忙後撤幾步躲了過去,那兩頭老虎卻被風刃割得遍體鱗傷,哀號幾聲,逃竄入林。

那青藍人影見傷不了雲天青,長眉一軒,冷聲說道:“吾乃魁召,奉主人之命鎮守此地,凡擅闖者,令其立斃當場!你還不速速離開?”

雲天青不知這魁召究竟是何方神聖,心中隱隱驚懼,然而想到玄霄夙玉,也顧不了許多,當下高聲問道:“我並無擅闖的意思,只因有兩位朋友在這裏養傷,所以才找尋過來。不知閣下可曾見過他們?”

魁召漠然道:“你不必找,若他們當真來過,也早已被吾所殺。”

雲天青原本便心中焦急,聽了這話頓時驚得手足冰冷,一陣怒火卻自心底直竄起來,喝道:“你納命來罷!”

魁召冷哼一聲,手臂一揚,明光微閃,掌中多出一支畫戟來。他手握兵刃,正要朝雲天青縱劈下來,忽聽洞中傳出一個女子聲音:“魁召住手!他是我的朋友。”聲音清冷,卻是熟悉異常,正是夙玉。

魁召立刻收戟後退,回身行禮:“主人有令,自當遵從。”說罷,身影漸漸淡去,化作一張明黃符咒飄落地面。

他陡然出現,又猝然離去,莫名詭異已極,雲天青呆在原地楞了一楞,這才回過神來,喊了一聲:“夙玉!”飛奔進洞。

夙玉正臉色青白地靠在石墻邊上,擡眼瞧見雲天青,唇角露出一抹微笑,點了點頭,低聲道:“天青,你回來啦。”

這兩人自修雙劍以來,身邊發生的異事已多得數不清,雲天青雖然心下極為詫異,卻不急著問,只道:“你有沒有力氣走路?我借了艘船來,現在就可以離開這裏。”

夙玉立刻倚著墻站起來:“我不礙事,只是玄霄師兄的傷……卻是不能再拖了。”她伸手一指,只見玄霄正臥在她身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手中仍抓著雲天青的承影劍。

雲天青點點頭,架起玄霄,三人一同走出山洞外。夙玉勉強行了幾步,眼前便一片昏黑,剛要向下歪倒,胳膊卻忽然被人托住了,同時一陣暖洋洋的氣息籠罩下來,將她體內的望舒寒氣沖淡了幾分。她轉頭一望,見一陌生的青衣女子立在她身旁,正抿著嘴沖她微笑。又聽身邊雲天青喚了一句:“水碧姑娘。”

夙玉詫異問道:“你是——”略一思索,隨即想到她多半便是那借船之人,於是垂頭行禮,低聲稱謝,“多謝尊駕相助。”

水碧又是一笑:“舉手之勞而已,謝什麽?”一邊扶著夙玉向前走,一邊側頭看了看她與玄霄腰間所懸的青紅雙劍,目光中的詫異一閃而過,卻未多說什麽,只平靜言道,“姑娘,你內傷不輕,先不要多說話。”

夙玉微微點頭,不再多言,四人走回海邊,一同上了木船。守在船上的溪風一見到玄霄與夙玉,頓時神色一變,向後連退幾步,也上下打量著二人所佩的羲和與望舒。夙玉向他行禮稱謝,他也像是神馳天外,並不理會,半晌才皺眉對水碧道:“跟我一起去開船。”

水碧似是知曉他在想什麽,柔聲道:“好,你等一等,我馬上就來。”說罷,先扶著夙玉進了船艙。雲天青架著玄霄跟在她身後一同入艙,只見那船艙中布置簡潔明凈,窗前竹簾低垂,盡頭一排矮榻,角落一張木案,案上一盞銅燈,其餘再無別物,只有淡淡松香飄蕩在四周,似是並不常使用。水碧將夙玉安置妥當,又吩咐雲天青與玄霄也在榻上歇息,之後轉身出了門,再回來時雙臂抱著一面藤編屏風,將夙玉的床榻與其餘兩人隔開,笑道:“地方簡陋,湊和一下吧。”

雲天青也不再與她客氣,往榻上一躺,笑道:“勞煩了……”還想再說什麽,但實在是疲累不堪,一合上眼,神智已不知滑向了何方。

* * *

他這一覺睡得極沈,再睜眼時已是天光泛青,船身隨著波濤上下微微浮動,耳邊水聲不斷,清涼的海風自半掩的窗間吹拂進來。轉頭往身邊望去,只見玄霄平躺在榻上,溪風盤膝坐在他身側,半闔了雙目,手中托著枚明珠,水紋一般的暖光在其中流轉不定,光暈自明珠之中擴散開來,漸漸籠罩玄霄整個身軀,只一會工夫,他原本緊皺的雙眉便慢慢地舒展開來,蒼白的臉頰上也多了幾分血色。

雲天青只覺得這情形恍在夢中,坐起身來,撓了撓被壓得亂糟糟的頭發,迷迷糊糊地看了一會,溪風忽然擡起頭來,問道:“醒了?”

雲天青沖他點了點頭,笑道:“多謝溪風大哥為我師兄治傷。”

“這是水碧的意思。”溪風淡淡答道:“而且……我並非在為他治傷,只是不想自己的船上添個死人罷了。”

雲天青早知他雖然說話不客氣,實則心腸頗好,也不與他計較,只嘿嘿一笑,指著他手中的明珠問道:“若我沒猜錯的話,這多半是聖靈珠?”

溪風瞥了他一眼,眼底現出一絲訝異:“你知道的倒不少。”

雲天青道:“我以前游歷江湖,常聽人說這世上有枚聖靈珠,是當年伏羲遺留之物,靈力強大,可讓死人覆生,沒想到竟然在這裏見到。”

溪風聽到一半,有些嘲諷地哼了一聲:“傳言怎能輕信?聖靈珠的確蘊涵極大靈力,但生死由天定,又怎能改變。”

“我也是這麽想。要是人隨便就能活過來,那這天下的人全不死,越來越多,最後不要亂套?”雲天青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接著又笑問:“你和水碧姐一個是魔,一個是神,和天地同在,怎麽也會想這些生啊死啊的事?”

溪風道:“神魔雖是不死之身,但總有寂滅的一天,到時魂飛魄散,什麽也不剩。倒不如凡夫俗子,還可以往來輪回。”提到魔神寂滅之事,他語調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瑣事。

“其實輪回也不好……”雲天青歪著頭想了想,“到了下輩子,以前的事全忘記了,也不再是原來那個人了,又有什麽意思?只要這輩子過好就行。”

溪風看著他,似是想起了什麽,卻未答言,只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雲天青盯著那發出柔和光芒的聖靈珠出神,過了片刻又問:“溪風大哥,我師兄和師妹的傷有沒有大礙?”

溪風皺起眉來,猶豫片刻,隨即反問:“莫非你不知道,這兩人並不是受傷?”

雲天青聽聞此言,兩下印證,果然與自己所想有七八分相似,心中一沈,低聲道:“是因為那兩把劍,對麽?”

“不錯。”溪風點頭解釋,“你這位師兄和師妹所佩的劍是陰陽一對,納日月浩然正氣練成,靈力勝極,不似凡塵之物,倒更像仙家所用的神器,是妖族與魔族的克星。”

雲天青點點頭,心想此人果然厲害,昨夜上船時只瞧了這雙劍一眼,便將來歷說得清清楚楚。忽然又想起溪風是魔,不由有些擔心:“那你會不會被這劍所傷?”

溪風微微揚眉:“你這小子,莫非把我想成了尋常的走獸精怪?只怕九天玄女親自下凡也奈何不了我,這區區兩把破劍又算什麽!”他離開魔界已逾百年,雙手許久不染鮮血,再加上刻意隱藏靈力,看上去便與尋常人一般無異,然而這一揚眉之間,隱隱又顯出幾分往年淩厲的氣勢來。

雲天青聽了一笑,又問道:“雙劍既然是神器,修仙之人用了又怎會不妥?”

溪風續道:“這劍本身並無不妥,只是靈力太過強大,持劍之人如果心志不堅或修行不夠,不但無法駕馭,反會被其控制。到得最後,要麽經脈逆轉而死,要麽成瘋成狂,都不足為奇。”說到這裏,他轉頭向前望去,一字一頓地道:“你可清楚麽?”

雲天青順著他的目光向前看,只見玄霄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睛,正回望著他,面上神情寧定,血紅的雙眸也已恢覆往日澄澈明亮的暗褐之色。他這才心頭略松,展顏一笑:“你這小子可真沒用!被水澆了一下竟然躺到現在?”

玄霄坐起身,沖他微微牽起嘴角來,隨即轉頭向溪風拱手言謝:“多謝相助!閣下所言之事,我再明白不過。”

溪風道:“你既然明白,就該及早抽身。”說著,伸指在玄霄腕間一按,也不見他如何用力,玄霄已是痛得雙目無光,額上滲出冷汗來,硬生生咬牙忍住,最終卻還是極低的呻-吟一聲。雲天青與他同門多年,見過他流血流汗混身上下被摔得青紫,卻從未見他喊過痛,知道他必定是難過已極,不禁心中一陣駭然。

溪風神色不動地瞧著玄霄,片刻,將手掌撤開,點頭道:“這便是經絡逆變的征兆了。你那位師妹雖比你功力稍淺,卻也現出端倪。你二人要繼續修煉下去,情狀會更加嚴重。這聖靈珠之力只能暫時延緩發作,時日一長,還是無用。”

身上火焚痛楚慢慢平覆消褪,玄霄抹去額上冷汗,冷冷地道:“你助我一行三人,我很是感激。不過我自己想要做什麽,毋須他人多言。”

溪風見他執念已深,便不再說什麽,將聖靈珠收回懷中,起身向船艙外走去,淡然道:“言盡於此,如何區處你自己看著辦。只要你不死在我面前,其他與我無關。”

他前腳出了船艙,雲天青立刻轉頭盯向玄霄,玄霄見他神色古怪,卻瞪著自己不言不語,不禁有些訝異,問道:“怎麽?”

雲天青道:“師兄,羲和劍借我看看。”

玄霄將劍遞過去,雲天青握住了仔細端詳,那劍極沈,質地非金非鐵,火色劍鋒上隱隱有華光流轉,在他手中像是個活物一般。他看了一會,長長呼了口氣,笑道:“你還記不記得,師父剛送你這劍的時候,我覺得有趣,想要搶過來耍著玩,結果我們在劍舞坪上比了一場?”

“那次你輸了。”玄霄分毫不給他顏面,又補上一句:“我們比武,你可從沒贏過。”

雲天青哈哈一笑,將羲和還給他,盤腿坐了下來,托著下巴道:“那時候我不明白,怎麽宗煉師伯先給了你含光劍,又給你羲和?對夙玉師妹也是如此。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瓊華派早在多年之前,就已將這雙劍飛升的人選定好了。”

“不錯。”玄霄點點頭,“承蒙師父青眼有加,委以重任,夙玉與我均感榮幸。”

雲天青長長呼了口氣,嘆道:“能悟出讓瓊華一派升仙的方法,道胤祖師的確是不世奇才。可他卻沒想過,讓兩個凡人執拿這樣的神器,也實在太過兇險了。”

玄霄平淡對答:“師父早考慮過這點,所以才傳我開陽心訣,又傳夙玉長庚心訣。只要修行得當,便不會有差池,偶有靈力反噬,也屬正常。”

他雖如此解釋,可雲天青想到之前二人的情狀,還有那兇煞淩厲的靈氣,始終無法放心。玄霄見雲天青垂頭沈吟不語,又道:“莫非你也與他人想的一樣,以為我二人駕馭不了這劍麽?”

雲天青搖搖頭:“不,我只是有些——”他“擔心”二字方要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想這小子向來是不達到目的誓不罷休的臭脾氣,誰擔心他了!於是改口道,“你皮糙肉厚的,被陽炎燒一燒也沒什麽關系,夙玉師妹可是個嬌滴滴的大姑娘,要被寒氣凍成了冰美人可怎麽辦啊?”

玄霄早習慣他言語輕薄,然而聽到最後還是忍不住皺眉,哼了一聲:“既要升仙,又怎能怕兇險苦楚?為前人所不能為,從尋常之人的境界中超脫出來,才能有所成就。”

雲天青點了點頭,不禁默然。他很清楚,以玄霄與夙玉的性子,做任何事必定都是全憑己願,其他人萬萬勉強不得。若他們自己早已打定主意,那麽無論怎樣勸說也是無用。猶記得幾天前在長江之畔,那二人曾言道,死生在手,變化由心,地不能埋,天不能煞,我命在我不在於天。既是如此,那麽各人的命便由各自去掌握吧。

他側頭望向窗邊,見窗外天色已是大亮,霞光透過竹簾灑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金。如此明媚美好的清晨,不禁讓人胸襟舒爽,即使有再大的隱患,那也是以後才發生的事,三個人一起想辦法,還有什麽解決不了?現在多想也是無益,把握住這一刻才是真的。雲天青想到這裏,心中的憂慮盡消,從地下爬起來,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地向前走了幾步,回頭問道:“天都亮了,我們出去看看?”

玄霄一楞,隨即微微瞇起眼來,點頭應允:“也好。”說罷,便跟著雲天青一同向船艙外行去。

剛一推開艙門,清新的海風立時灌了過來,揚起兩人的長發。目光所及,視野開闊無垠,水色與晨光相連,靠近洋面的晴空中泛著溫暖的玫瑰色,越向上那紅色越淡,最終與澄澈的碧藍融成了一片。幾縷狹長淺淡的流雲悠然橫曳過天際,高聳而起的白帆吃足了風力,帶著木板船在海上飛速航行。水天相接處隱隱露出一抹黛色,想必便是陸地了。

夙玉和水碧並排坐在船尾,身後飄著一團青藍色光芒,在陽光之下瞧不分明,卻仍能認出是昨夜守在洞口的魁召。夙玉正將長長的水袖挽了起來,將胳膊探出船舷外,去撩那涼絲絲的海水,一眼瞧見雲天青與玄霄走過來,目光中閃過驚喜的神采,隨即抿嘴一笑:“哎呀,這麽懶?我們都起來好久了。”

玄霄還未答話,雲天青忽然大喊一聲:“不好,水裏有蛇啊!”

夙玉嚇了一跳,連忙將手臂擡起來,定睛一看,只見水中澄藍透明,根本沒什麽水蛇,耳邊聽水碧笑道:“他騙你呢,這大海裏哪來的什麽蛇。”

夙玉板起臉來白了雲天青一眼,自己卻先撐不住笑了,又轉頭去仔細打量玄霄,見他面色雖然依舊蒼白,精神卻已好了許多,不禁喜道:“玄霄師兄,你沒事啦。”

玄霄沖她點了點頭,隨後向水碧行了一禮,以示感謝。雲天青卻不閑著,向飄在半空的魁召招了招手,笑嘻嘻地道:“魁小召,早哇!”

魁召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道:“吾乃魁召,豈能由你胡亂稱呼!”

雲天青吐了吐舌,出手如風,伸指便向魁召戳去,然而手指穿過他雲霧一般的青藍色身軀,竟似無物。他嚇了一跳,正要撤開手時,魁召卻長眉一軒,一掌切下,打得他手背生疼。雲天青忙向後連退幾步,甩著被打腫的手,轉頭問夙玉:“它究竟是什麽東西啊?是鬼還是精怪?”

魁召怒道:“大膽!爾等凡人,竟將吾與鬼魂精怪相提並論!真是有眼無珠!”

夙玉笑著解釋:“他是太清師父封在望舒劍上的符靈,玄霄師兄的羲和劍上應該也有。平日我們在後山禁地閉關練劍時,他一直在門外護關。昨天也不知怎麽就跟過來了,多虧他幫了大忙呢。”

魁召傲然道:“吾乃望舒劍靈,望舒宿主有難,吾自當現身相助。”

雲天青嘿地一笑,心想你得意什麽?我們三人在海底險些被淹死時也沒見你出來,驅趕兩只老虎倒還挺帶勁。

玄霄看著那符靈,略一沈吟,忽然問道:“你既能於此地出現,可有方法在瓊華現身?”

魁召揚起下巴:“這有何難?何處有吾符咒,吾便可在何處現身。”

玄霄點了點頭:“如此甚好。你現在即刻回瓊華,將我幾人行蹤告知太清掌門,請他示下。”

魁召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回答:“吾只尊望舒宿主為主人,羲和劍另有符靈守護,你不妨招他前來。”

玄霄心想我若知道如何召喚符靈,還找你做什麽?深吸一口氣,忍住想揍他一頓的沖動,側目看了看夙玉。

夙玉一笑:“玄霄師兄這個主意不錯,省去不少麻煩。”隨即轉頭對魁召道:“現在是我吩咐你做事,你去不去?”

魁召躬身行禮:“主人有令,豈敢不從?”說罷,憤憤不平地白了玄霄一眼,身影漸漸淡去,又化成了一張金色符咒飄落在望舒劍上。

水碧一直含笑看著幾人對談,這時才感嘆道:“我還是頭次看到這麽有趣的符靈呢!”

玄霄冷著臉道:“我倒是頭次見到這麽欠收拾的符靈。”

“沒錯!”雲天青恨恨地幫腔:“我也很想打他……如果我打的到。”

夙玉在一邊聽著,心想這兩個家夥幾天前還吵得不可開交,恨不得要大打一場架才罷休,這會兒倒是相當的有默契,不由想起許多年前那個鵝毛大雪紛飛的清晨,與二人初見時的情形。如今三年過去,許多事情變了,但還有很多事始終未曾改變。她唇角露出微笑,耳邊猶聽兩人說個不休:

“……等我靈力恢覆,就用流星火雨把禁地所有的符靈轟一遍!”

“那我要用雷動九天,劈它個——慢!後山禁地到底有多少只這樣的東西啊師兄?”

* * *

魁召回了趟瓊華派,幾個時辰後歸來,帶回太清掌門的口訊,說玄濟最近正巧在安溪附近采集藥物,可前去尋他醫治內傷。既然雙劍反噬之力嚴重,也不必太過躁進修行,大可暫緩一段時日,與玄濟等人一同回山。

水碧與溪風聽聞,便商量著用船將三人送至安溪,三人自覺太過勞煩他人,連忙謝絕,水碧卻道:“你們功力還未恢覆,逞什麽能啊?這艘船走長江水路,到安溪最多不過一兩日的時間,半點不麻煩。溪風和我在海島上居住已久,如今也正好趁機回中原游玩一趟。”

三人推辭不得,只得答允,那輕舟順風而行,正午時分已入了近海,途經即墨鎮,幾人在碼頭泊了船,上岸采買補充各種用物。那鎮子順海邊山丘而建,依山靠水,風景頗佳,民風也極為淳樸,鎮民多半以打漁為生。一路行來,鎮中人流穿梭如織,熱鬧非凡,沿街的貨攤上處處擺著漁簍,銀白的鮮魚在正午的陽光之下閃閃發亮。

轉過一條斜行向上的石階,又聞吆喝之聲傳來,眾人走近一瞧,發現是個賣吃食的攤子,攤邊的幾張條案倒有一大半坐滿了食客,生意極好。夙玉停下腳步,指著攤前熱氣騰騰的蒸籠,說道:“來一趟即墨,這紅綠八寶飯可不能錯過。”

那攤主一看幾人裝束言談便知不是本地人,不禁有些訝異,奇道:“姑娘竟然也知道我們即墨的美食……聽你的口音,莫非家鄉離這裏不遠?”

夙玉被他問得一楞,想到家鄉的漁村,許多年未回去,在心中已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了,倒不如這幾年在瓊華時的記憶清晰,不禁搖了搖頭,笑道:“你猜錯啦,我家可是在西北塞外的大山裏。”

水碧聽了,立刻取出一串銅板來,遞到那攤主的手中:“既然好吃,那一定要嘗嘗,來五份。”

溪風瞧那八寶飯上又是蜜餞又是果仁,熱氣一蒸,一股甜絲絲的香氣頓時飄了出來,男人吃這個還不被笑掉大牙?擺了擺手道:“我就不必了!”雲天青與玄霄也異口同聲道:“我們也免了!”

那攤販極會做生意,見這光景,又道:“我們即墨不光有八寶飯,繆酒也很出名,入口清冽醇香。幾位公子不妨嘗嘗看?”

雲天青一聽有酒喝,眼睛一亮:“好,我們幾個喝酒,讓她們兩位姑娘吃八寶飯去。”

五個人找了一張空著的桌案坐下,片刻之後,飯食美酒逐一擺了上來。那攤子設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放眼望去,鎮中景色盡收眼底,仲春的暖風熏得人欲醉,雲天青瞇著眼睛懶洋洋趴在案上,手中握著酒瓶,只願這一刻永遠過不完。昏昏沈沈正欲睡過去時,夙玉在旁邊推了推他,笑問:“你聽過師父口訊之後,就一直神情古怪,連話也少了,究竟是怎麽啦?”

雲天青心中一個激靈,從案上擡起頭來,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地道:“一想到馬上要去見玄濟師兄,我,我就頭疼啊……”說到這裏,連玄霄也側頭瞥了他一眼,心中已猜到幾分,果聽雲天青又道:“我這趟下山,從他的藥房裏抄了好些金針啊丹藥什麽的,還有他兩本心得,本來想路上擺弄著玩的,結果被海水一沖全丟了。你說他要知道了,會把我清蒸還是紅燒?”

玄霄和夙玉相互對望一眼,之後一個低下頭來專心致志地繼續吃面前的八寶飯,一個舉著酒杯看山下風光,只當沒聽到。雲天青抓住玄霄的胳膊猛搖晃:“師兄!師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不能見死不救!”

玄霄不為所動,將手中整杯酒喝幹凈了,這才將肩上包袱卸下來,往雲天青面前一丟,慢悠悠地道:“自己看。”

雲天青滿腹狐疑拆開那包袱,裏面不過是幾瓶傷藥、兩件衣物,再往下翻,下面另有個小包袱,灰色粗布質地,怎麽看怎麽眼熟,他扒拉出來解開一瞧,頓時目瞪口呆地“啊!”一聲,只見那包袱裏放著的,赫然是兩本書冊,一排金針,幾包草藥。那金針缺了一枚,還是被玄霄當作暗器擲人時丟掉的。

夙玉見他驚詫的樣子,哧地一笑:“那天在夷陵郡,你收拾完那幾個雁行七俠就什麽都忘啦,還是玄霄師兄想起來幫你帶上的。”

玄霄淡淡地道:“海水泡過,藥效還在不在就不清楚了。”

雲天青又驚又喜地掀開書冊,紙張被水浸過,變得又皺又脆,然而玄濟用以書寫的墨水裏混了藥物,墨跡極牢固地附著在紙上,倒是半點沒花。那包袱跟著玄霄從夷陵到長江,從長江到東海,又從東海到即墨,即便是他們三人爭吵最厲害的時候,也從沒想過要丟下,就如同他們始終並沒真正從心裏怪過對方一樣。他將包袱合上,這些天來所歷經的種種一起湧上心頭,想那藥物雖然珍貴,畢竟還能再找到,手冊是玄濟多年的心得,早深印腦中,若他要罰,大不了幫他重新抄一次便是,其實都不算什麽。只有這份情誼,是無論如何不能失去的。

他驚喜過後,心中又是一陣五味雜陳,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道謝大可不必了,兄弟之間還提謝字幹什麽?最終只有舉起酒碗來,哈哈一笑道:“來來我們大家都把這碗裏的酒幹了!”

從即墨離開時,日光已開始西斜,長江入海口近在眼前。進了江道,水面漸漸變窄,水色也由藍轉青,兩岸夾道的盡是綠煙般的垂柳,白墻烏瓦的房舍點綴其中,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致。青霄玉三人下山後遭遇一連串的變故,至此方有閑情怡致賞玩美景,瓊華山上修行雖嚴格清苦,可三人畢竟還是少年心性,一路上都逗留在外觀景,不肯回船艙裏。

入夜,水碧做了清粥小菜,剛擡了食案要擺在甲板上,天空忽然烏雲聚攏,隱沒群星,淅淅瀝瀝地飄起細雨來,眾人只好將就坐在船艙外的木檐下,片刻那雨轉大,水線順著檐口往下淌,如同掛起一道透明的珠簾,江面上薄霧繚繞,飽含著濕潤水汽的微風吹拂過來,倒有種別樣的意趣。

魁召自從頭次在海島上現身,之後便時不時地冒出來,他不過是仙氣聚集而起的一團符靈,雨也淋不到他,這會又懸在半空裏,看眾人吃飯。雲天青又沖他眨眨眼睛,道:“魁小召,一起下來喝粥嘛。”

魁召臉色一陣陰晴不定,終於忿忿地道:“我連實體也沒有,用什麽來吃???”他一生起氣來,說話倒不怎麽咬文嚼字了,雲天青只覺得逗他簡直有趣至極,幸災樂禍地一陣大笑,夙玉伸箸敲了敲他手中的碗沿,笑著搖頭嘆氣:“你不要總欺負他了。”

水碧問道:“溪風,照這樣走,幾天能到安溪?”

“最遲明日正午也就到了。”溪風放下空碗,起身向船頭走去,“我先去收帆。”

玄霄聽他二人對答,又擡眼看了看雨中溪風的背影,神色鄭重,似是在做什麽決定,片刻,也放下手中碗箸,不聲不響跟著他往船頭去了。

夙玉奇道:“他這是要去幹什麽?”

雲天青見玄霄神情不同尋常,也很是詫異,他念頭轉得極快,頃刻間已想到了緣由,心中暗叫不好,當即拉著夙玉站起來:“我們快去看看!”

兩人來到船頭,昏黃的琉璃燈下只模模糊糊瞧見兩個人影面對面立著,玄霄清朗的聲音穿透雨霧傳了過來:“你助我一行三人,此恩我永記於心,但你畢竟是妖魔一族,正邪不兩立,得罪了!”

另有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冷笑了一聲,正是溪風:“你眼神銳利得很吶?早看出我是魔。”

夙玉聽了大驚:“溪風大哥竟是妖魔?!”

雲天青早就知曉,心中倒沒半分驚詫,朝前走了幾步,暗自握住腰間的劍,低聲對夙玉道:“別讓他們兩個打起來。”

夙玉點了點頭,又聽溪風冷聲問道:“小子,你想殺我?”

玄霄緩緩答道:“這次我不會和你動手,但今後若再見到你,我必定不會手下留情。”

溪風語帶嘲諷:“不會手下留情?好大的口氣!”他一語畢,在場三人立刻感覺四周有一股無形壓力直逼過來,漫天雨絲被連帶著一陣斜飛橫掃,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雲天青這才意識到,若昨夜在海島之上,溪風當真使出全力,自己又焉有命在?好在那靈氣只維持了很短的一刻,隨即消失無蹤,耳邊又聽他傲然道:“你再練五百年,也未必能敵得過我,功夫這麽弱,我根本懶得和你打。”

玄霄卻不為所動:“你不要妄自斷言,雖然我現在不敵你,待我飛升入仙之後,定會有超越你的一日。”

溪風一楞,當即哈哈大笑起來,口氣卻依然冷冰冰的:“好!你若僥幸不被手中這靈劍折磨死,等到功力可與我相提並論時,想找我打架,我自當奉陪!”

玄霄哼了一聲:“相提並論?誰願與你這妖魔相提並論!”

他此言極是狂妄,而溪風聽了,卻並不如何惱怒,只沈聲道:“小子,我問你,人與神仙、妖魔,哪個不是萬物生靈?有必要分出不同麽?”

玄霄似是根本懶得與一位魔族多作爭論,只漠然道:“在我看來便是不同。”

溪風正要再說,忽然見水碧急匆匆地迎面趕來,伸手向江面上一指,語聲中帶了幾分驚詫與惶急:“你們幾個,快看那邊是什麽!”

此時正值雨夜,星月無光,霧雨連江,四下裏暗沈沈的什麽也瞧不清,幾人凝神向水碧所指的方向望去,這才隱約瞧見在夜霧繚繞中,正有三艘漆黑的大船正飛速向前駛來,船頭散開,呈包抄之勢,將他們團團圍住。那黑船行進時悄無聲息,如同鬼魅一般跟隨過來,等發覺時早已離得極近,避之不及。

雲天青倒抽一口冷氣:“這船不知是什麽來頭?我們還是少惹麻煩,繞開為妙。”他話音方落,忽聽嘩啦啦一陣金鐵之聲傳來,一條又粗又長的鐵鎖鏈從其中一艘黑船上甩了出來,砰地一聲巨響過後,船身一陣猛烈搖晃,那鐵鏈一端的勾鐮已狠狠嵌入了船板裏。與此同時,又有兩條鐵鏈從其餘兩艘黑船上拋出,三船各據一角,將圍困在中間的木板船穩穩勾住,此時要再逃開也已經太遲了。

溪風低喝道:“來者不善,取兵刃,戒備!”他聲音不大,語氣中卻自有種威嚴的氣度,聽得其餘四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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