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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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見馳倚靠在樹身,遠遠望向對面的白墻院落,那裏緊閉著兩扇花雕木門,兩位老人坐在木門前的臺階上,從身後拾起油紙包著的一團東西,打開,裏面是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老婦人喜上眉梢,立即給了一個自己的丈夫。

寒冬天得到新鮮食物,兩人自然開心,有說有笑,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嘗手中食物,雖然年過半百,頭發花白,但他們看向對方的眼神,依稀留著夫妻間的柔情和默契。

餘硯從那裏小跑而來,手上還拿著一個白色的東西,他臉上掛著微笑:“傅公子,讓你久等了。”

“你在裏面摸索了半天,才只拿到兩個包子?既然想救濟,為何不多拿點。”傅見馳沒想到他溜回去只是為了拿兩個包子給路過的老者,不禁失笑。

“每日的包子都是按人數分的,多拿了其他人就沒得吃了。”看到坐在臺階上一臉滿足吃著包子的老者,餘硯也露出欣然的笑容。

“連其他人的也算進去了。”不知是褒獎還是無奈,傅見馳自然而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每逢初一十五,他們都會從村莊趕到城裏來賣些農物,回去的時候經過這裏,我便會把自己的包子分一個給他們吃,起初擔心少了,後來我偷偷在門縫裏看,發現他們不但沒嫌少,還都說自己不餓,互相把包子讓出來給對方吃,最終婆婆把包子分成兩半,老爹爹一把搶走沒有陷的那一半吃了。”餘硯回望身邊男子,“是不是很好笑?老爹爹為了讓自己的妻子吃到有陷的包子,真是煞費苦心呢。”

“活到這個歲數還能保持最初的真心,的確難得。”傅見馳不在意地收回目光,眼帶笑意看向少年,“你也是,自己晚飯還能分給陌路人。”

“他們這麽大年紀,一天的時間要進城出城,定然勞累,何況寒冬臘月……又冷又餓的那種滋味很難受,要是這個時候有半個熱乎乎的包子墊肚,我相信對他們來說肯定是雪中送炭,反正我自己晚上少吃一個包子也不算什麽。”

“你倒是有心,可他們並不知道是誰的傾囊相助。”

“這有什麽關系,只要能真正幫助到他們就行。”餘硯不自主向前邁出一步,若有所思:“好羨慕他們,可以有一個真心實意對自己好的人,我要是也有這樣的福分就好了……”

聞言,傅見馳臉上笑意盡失,他突然看清了最關鍵的部分,同時,心底也升起了一陣憂慮。

“傅公子,這個送給你。”餘硯把手上的東西遞給他,原來是一個雪球。

只是這雪球比平常要大上幾倍,放在手掌沈甸甸的,還沒問,對方就徑自朝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傅見馳用拇指戳了個洞,發現內裏是實心,捏碎外面的雪層一看,竟是個冰凍變硬的包子。

傅見馳拿在手中,看了一眼遠處剛吃完互相攙扶起身的老夫妻,嘴角浮現一絲了然的笑容,快步追上餘硯,“為何給我的就是一個冷冰冰的包子。”

餘硯微微笑道:“因為傅公子不用食物充饑啊。”

“竟然你還能想得到我,作為回禮,我便也贈你些東西。”

話音剛落,冷風乍起,吹得頭頂樹枝沙沙作響,未融化的積雪從葉片上滑落,點點片片,似飛雪彌漫,飄落在肩膀和頭頂。

傅見馳微笑凝視他,“可還喜歡?”

餘硯手中接了幾片白色雪瓣,眼睛比那晶瑩霜雪還要剔透,“喜歡,謝謝。”

燈火如豆,微光在室內暈開一小片暖色天地,餘硯埋首,書寫幾句自己也半知半解的詩句,沾墨間一瞥,男子長身玉立,正遠眺窗外的夜色。

今晚無雪,夜幕中只有一縷彎鉤似的月亮,煥發著朦朧的淡淡光輝,餘硯不知對方在賞月還是出神冥思,不忍打擾,噤聲托腮凝望,也跟著思緒紛飛。

“硯兒,在發什麽呆?”傅見馳轉過身時,就看到少年拿著筆的手旁邊,全是滴染的墨,走近案桌,“想什麽想得如此入神?”

餘硯楞楞放下筆,收斂心神,“我在想今天沒有下雪,為何你還會帶我來這裏?”

“這裏不好麽?”傅見馳環視四周,目光停留在窗外,“幽靜,有筆有墨,沒有降雪的時候也能看看外面變化莫測的月色。”

“而且這裏是傅公子第一次帶我來的地方。”帶著某種莊重的語氣,餘硯補充道。

目光一閃,傅見馳展眉,唇間噙著一絲柔和笑意,“你倒記得清楚。”

餘硯抿唇,不好意思笑了笑,遲疑片刻後,坐在案桌後問道:“傅公子呢?傅公子剛才在想什麽?”

傅見馳的目光頓時變得深沈,餘硯只看到他微微垂眼的側臉,聲音暗啞回答:“我在想一件重要的事。”

“什麽事?”不知為何,心裏猛然躥起幾分不好的預感,想到傅公子近幾天時不時出現的沈默,張口便問道:“是不是和我有關?時機……要到了嗎?”

夜幕星辰般的眼眸,深深註視著少年,傅見馳的緘口不言,讓餘硯更加不安。樓下傳來男子說話聲,緊接著是上樓發出的吱呀聲響。

“有人來了!”餘硯起身,慌張地望向男子。

燭光一瞬間熄滅,室內恢覆黑暗,餘硯的手被人牽起,跟著對方來到屋外。

“會不會被發現?”

餘硯屏息,即使知道沒有人能看到自己,依然壓低了聲音。暗淡月光下,傅見馳就在他身側。

“那你說怎麽辦?”男子輕笑一聲,往前一步俯視樓下,“不如我們跳下去?”

“從這裏跳下去……?”餘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也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夜色模糊邊界和距離,卻生生暈染出了危險氣息,他忍不住縮回脖子。

“害怕了嗎?”傅見馳在耳畔輕聲問。

聽到熟悉的聲音,才從畏懼中回神,餘硯看向男子搖搖頭,水潤的眼睛透出不曾有的堅韌,“不怕。”

“那你閉上眼睛,很快就到樓下了。”

聽話地閉上眼,餘硯一直被牽著的手反握住對方,沒有任何動靜,更沒有下落的失重感,萬籟俱寂,他只能憑借觸碰到的手掌,感受漆黑世界裏的變化。

“好了。”

餘硯睜開眼,竟是白雪飄零,沈靜地落在四周,周圍的景物改變,他們不在樓下,而是來到了高樓塔頂,眼前茫茫夜色,無邊無際,頭頂的月光,仿佛伸手可及。

傅見馳幽深的眼眸在輕揚雪花之下,更加溫柔,像是漸漸融化的冰霜,帶著水潤的光澤。

“下雪了!”餘硯一眨不眨地擡頭看雪,片刻後才發現只有樓頂這片小小區域在降雪,視線放到別處,依然只有紋絲不動的月華。

“這是靈力變化出來的雪,傅公子,如果其他人看到……”

傅見馳唇角上揚,凝視著他,“只要你看到,你喜歡就好。”

一枚雪花輕輕落在男子眉頭,餘硯覺得自己也是那無足輕重的柔軟物,覆在對方淡漠、平和的眉睫上,一不小心,便跌進如霧如霭的眼中。

少年被吸引,相握的手此時像觸電般,在心底發出輕顫。男子低頭,似有千言萬語,漸漸靠近的面容在視線中不斷放大,餘硯慌忙合眼。

僅有一指的距離,在就要相觸的唇邊停下,傅見馳的眼中升起重重疑慮,握住少年的手不自覺加重力道。

“硯兒,你生前……未了的夙願是什麽?”

面對重新出現的問題,餘硯不再茫然,嘴角含著笑意,輕聲回答:“我想像那對分食包子的婆婆爹爹一樣,有一個真心相待的人,共渡餘生。”

傅見馳眼中疑慮,頓時化為悲色,如一聲微不可聞的低嘆,“那個人,出現了嗎?”

餘硯遲疑了,“我……我不確定。”

“如果那個人出現了,你想跟他一起做什麽?”

“去從未去過的地方,看雪……就像現在這樣。”

白雪飄落在少年的額前發梢,宛如陡然白頭,傅見馳伸手將它們一一拂去,餘硯忍不住漫長沈默,欲睜開眼,被一只手蓋住。

“再等等。”

眼睫像受驚的蝴蝶,在掌心顫動了幾下,終於溫順低垂。傅見馳收回手,攤開手掌,一顆浮動的光珠驟然出現。

男子凝視緊閉雙眼的少年,目光如看向戀人的最後一眼,他擡起手,將那顆白色光珠推入對方腦中。他明白,往後有再深透的眷念、情切、和溫柔,都將要一同抹去,悄然於心底,沈寂在封印的舊夢中。

夢醒了。頹敗的花瓣重新綻放在花蕊邊,落在地面凝結成冰的雪霎時輕盈,回到原本屬於它的夜空,緩緩下墜,黑白畫面有了色彩,與眼前的人重疊。

原來……原來這一千餘年,是他生生斬斷妄念,強行延長的時間,讓早在那時就本該消弭的亡靈,踏遍了江川河山,看盡了景物輪換,四季更疊,流年易改,看透人間百態……這些曾是餘硯想也不敢想的,卻有個人,甘願違背律例,將悠悠時光拱手相送。

早已無墨的筆,蘸了憑空而來的染料,往後書寫的每一筆,都流光溢彩,每一筆都彌足珍貴。

“如果那個人出現了,你想跟他一起做什麽?”

“去從未去過的地方,看雪……就像現在這樣。”

他一直都在身邊,陪自己去每一處沒有到達過的地方,以他唯一能用上的冠冕堂皇的理由。雖然他們不能再次靠近,雖然聆聽彼此心跳,觸碰,對視……這些都成為奢望,餘硯也一點都不怨,相反,他此刻才深深明白,保持距離去平衡的感情,需要付出多少隱忍和自持。

那傅先生……究竟是如何支撐到現在呢?他看似冷峭嚴酷的臉,毫無情緒起伏的雙眸,和記憶裏淡漠疏離中帶著幾分溫柔的人,全然不同,這是否只是他刻意戴上的偽裝?將與自己相同頻率跳動的那顆心掩藏。

他在用最穩妥的方式,保全餘硯殘存的延長線,同時,這也是最殘忍的溫柔……不漏痕跡,不去表達,不在意,極力克制,他的忍耐和偶爾從捂住雙眼的指縫透出的一點關切光芒,幾乎時時刻刻都讓少年迷惑,無數次在失落邊緣徘徊。

終於落地了,漂浮的心有了外界重力,沈沈回歸自己的胸腔。

“傅先生,我可以抱你嗎?”餘硯擡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沙啞,卻不再怯懦。

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改變,像是抽走了幾塊邊緣輪廓的拼圖,傅見馳覆雜難明的眼眸變得黯淡,流露出深深的哀慟,一言不發地將餘硯環抱。

“好溫暖……”原來擁抱的感覺,是這樣溫暖。

貪念從未感受過的溫度,餘硯緊緊抱住傅見馳,這是他短暫一生中的溫暖,也是他漫長一生中的恩賜,他多餘得來的時間是由這個人拼接而成,而他要感謝的,是對方的出現,他每一分每一秒的陪伴,他無聲的守護,讓虛無縹緲的時光,有了深遠綿長的意義。

淚水潤濕衣襟,餘硯平靜閉上眼,他的身體一刻不停地消散,仿佛在寒天雪地的熱度,逐漸瓦解。

有個低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愛你。”

餘硯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他埋首對方胸膛,全身都在顫抖,為這句遲來了一千多年的告白,也為自己居無定所的感情有了歸宿而激蕩不已。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麽樣?他們註定要承受離別。希望往往在失望之後燃起,而分別,總是在重逢之後緊緊相隨,人間的警戒線,冥界的生死條約,誰也無法改變,即使僥幸延緩了步伐,當真正的命運降臨時,他們只能遵從。

無力得連確認彼此真心的勇氣都沒有。

好在餘硯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純粹真實的愛,而不是抱著空想潦草度過,他找到了願意在饑寒交迫中把唯一食物讓給自己的人,即使歲月荏苒,頭發斑白,他也能夠堅定相信對方不變的心。

回想相處的點滴,他甚至可以真切抓住隱藏在面具下的柔情。陰陽車平穩駛向黑夜,驟然出現的雪景,原來也是對方用靈力幻化而成,沿途景致短暫得什麽都沒留下,卻一次次在他沈悶如流水的時間裏,亮起白得耀目的光。

心底響起空曠的震蕩,餘硯擡起頭,與傅見馳四目相對,再多的言語也無法訴說此時心境,兩人默契地貼近彼此,唇瓣相抵,完成了那個在高樓頂處未完成的吻。

像曾見過的柔軟棉花糖,像跟隨初春而來的漫天飛絮,餘硯感到自己正在穿過輕盈之物,不斷降落,他不是一顆小沙粒,他是一片晶瑩閃亮的雪,落在某個人的掌心,因為溫暖,融化成水滴。

“小硯!小硯——”蔡小南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為什麽消失的是你……為什麽,你不要走,不要消失!”

見此情景,任以雋也心有不忍,想到還在涼亭等消息的任千帆,低聲自語:“看來……祖師爺也要悶悶不樂一陣子了。”

嚴澤權不知何時已經離開,風雪掩去行人的步履痕跡,洋洋灑灑地飄落,仿佛永不停歇。

世界霎時安靜了,只有雪在無聲無息的降落,沒有斜雨的淩厲,他們密集地結伴從夜幕中紛至沓來,像是在雲層後積攢了很久很久的希望,每一片都是小小的飛騰羽翼,它承載著純潔真摯的美麗,因為有格外珍貴的重量,所以,註定了無法騰空的宿命,只能低低的,靜靜的垂下……

垂在樹葉上,風吹過,發出沙沙的音符般的響動,那是少年喜歡的聲音。他喜悅時亮起的星辰般的眼睛,他猶疑時微微抿起的唇角,他失落時故作自然垂下的睫毛,他的膽怯他的勇敢,他的冷漠他的善良,他對景物的專註,對人類的敷衍,他總是想靠近,卻踟躕不前,像個孩子,極易滿足,

他的音容笑貌,他的一切,都深深印在傅見馳的腦海中,即使懷抱裏早空無一物,他也會永遠記得,硯兒……以這樣無形的方式,存活在另外一個世界。

結束了嗎?一切終究結束了……煌煌白晝,幽幽夜冥,從此天地間,又是他孑然一身。

一千三百零七年前,夜,雪。

“為了那孩子,違抗冥界律條,值得麽?”任千帆負手而立,沈聲問。

傅見馳向亭外一瞥,風雪中有個纖瘦的身影,也正呆呆凝望著自己,“值不值得,這是我的事。”

任千帆輕輕一嘆,聲音被風聲嗚呼吞噬,他搖了搖頭,語氣頗為無奈,“你本再送走幾個亡靈,就有了轉世投胎的機會,這是多少冥使想要的。何苦感情用事,斷送了自己來世為人的路……知不知道?這一切又要重新開始啊!”

“塵世紛擾,人心難測,對於我來說,還不如現在往返於陰陽兩界自在,何況……”傅見馳轉身,望向蹲在地上揉捏學員的少年,“重新開始,也有了不一樣的地方。”

“也罷,既然你心意已決,我多說無益,反正欠了你人情總要還的。”任千帆從袖中掏出一疊黃符,遞給他,“現身符期限你應當清楚,用完再來找我拿吧。”

“多謝。”接過放進袖口,傅見馳走了幾步,回頭道:“記住答應我的話。”

任千帆不耐煩“嘖”了一聲,摸了摸嘴唇上的胡須,“我這人一向守口如瓶,就算他自己來問,我也不會說。”

看著男子走出涼亭的背影,任千帆心生感慨,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傅公子,這麽快就敘舊結束了?”餘硯在笑,因為他依稀看到對方嘴角也掛著笑容,可是等迎上前,看到的卻是對方冷峻的神情,讓他不自覺也收斂笑意。

“嗯,走吧。”

餘硯指了指涼亭,“可是我看到他在搖頭,好像不開心的樣子,要不要再去寬慰一下?”

“不用,下次再讓你們認識。”

傅見馳的話帶著不容分說的語氣,餘硯點頭應道:“好。”

兩人在雪地並肩走了幾步,餘硯突然停下來,“對了,傅公子,這個送給你。”他拿著一個被磨得圓潤光滑的雪球,遞到傅見馳眼前。

男子楞神,接過雪球盯著看了半晌,竟然將它生生掰開。

“傅公子……裏面什麽也沒有。”見對方舉止怪異,餘硯小心翼翼解釋。

“我知道。”

什麽都不會有。傅見馳看向面前少年,雪落滿頭,零零碎碎蓋住了他柔軟的發絲,想幫他拂去,卻在擡手時頓住。

收回手,無視對方清亮的眼眸頓時黯淡,徑自向前走去,身後的少年,咯吱咯吱踏著雪,亦步亦趨跟隨著他。

大雪彌漫,風雪中的兩人,沿著來時的路,漸漸化為兩個模糊的雪點。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 感謝大家看到這裏!下一篇主角嚴澤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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