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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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廳,看見剛才的黑衣男子坐在沙發上,他側著身體,面對著正在說話的年輕男孩。

“我看到你們那麽難過,想到林叔叔……他雖然平常話很少,但我知道他只是看起來嚴肅,其實一直都在為你們著想,從小水那裏就知道了。”

“為我們著想......如果他真的為我們著想,就不會那樣做。”

“學長,你還在怪林叔叔?”

“我從來沒有怪過他,我只是……”他聲音變低,最後幾個字最終沒有說出來,“許言,你這幾天累了吧?學校那邊沒問題麽?”

“嗯,我跟學校請了假,家裏那邊也沒事,我跟他們說為了下個月的比賽,今天要在同學家一起練習到很晚,就不回去了。”

黑衣男子神色變得更加覆雜,對方一點都沒發現,繼續道:“對了,這是給小水做的夜宵,我看他今天一天都沒吃什麽東西,你幫我端進去給他吃。”

“他睡下了,你不是也沒怎麽吃麽?”他接過去粥,用勺子舀幾下,嘴角勾起一個微弱的笑容,“沒想到你還會做這種東西。”

“陳阿姨教我的,做粥很簡單啊。我已經吃過了,學長,這碗你吃。”

面對許言關切的眼神,黑衣男子揚唇道:“好。”

“你姓林?”餘硯想確認剛才他們口中的“林叔叔”是否就是身邊的亡靈。

“對,全名林宗海。”

“你的兩個兒子叫什麽?”

林宗海頭也沒轉,心不在焉道:“林傲羽,林傲水。”

餘硯沒說話,等一會兒,發現對方並沒有來問自己的名字,只好繼續開口。

“看起來你跟林傲羽的父子關系不太好。”餘硯指著正在喝粥的大兒子說道。

林宗海沈思,良久後才開口:“他很叛逆。”

“因為留著一般男生都不會留的長發嗎?”餘硯又再次細看林傲羽,他兩邊的頭發已別到耳後,露出臉龐到下顎的利落弧度,耳廓上閃耀著一點碎星石的細光,整體看起來既隨性又獨特,的確有著人類評判“叛逆”的那與眾不同的氣質。

“遠遠不止這些。”林宗海瞥了餘硯一眼,欲言又止。

林傲羽把碗拿到廚房後走出來,對靠坐在沙發上揉眼睛的許言道:“困了吧,快睡覺。”

“嗯。”許言眨眨眼,上身往前傾,雙手撐住沙發上,說道:“小水他怎麽樣了?這麽小就遭遇這種打擊,不知道會不會有影響,而且他明年就要高考了,現在是關鍵時候。學長,這段時間你最好多關註他,多陪他。”

“我自己的弟弟我當然知道。”林傲羽笑了一下,坐到許言旁邊揉了揉他的頭,“都困成這樣了還在擔心這個。”

“因為他是你弟弟啊。”許言說完打了一個哈欠。

林傲羽拉起他的手道:“走,進去睡覺。”

許言坐著不動:“我就在外面睡。”

“你在沙發上睡?是不是因為我爸的房間——”

“當然不是,我就是想睡外面,你以前不是天天睡在這麽,我今天也想試試睡沙發。”

“行,那我給你再拿張被子和枕頭。”

兩人起身,林傲羽把茶幾往後拖,留出更多空間,接著挪動沙發,操作熟練地將只能躺倒一人身軀的窄小沙發變成單人床。他從房間拿了枕頭和毛毯出來,細心地用原來放著的毛毯鋪墊在沙發床上,自己手裏的毛毯給許言蓋上。

“你確定一個人睡在這裏,不怕?”沙發床有點矮,林傲羽曲腿弓背,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另一手給對方掖被角。

“不怕,你就在隔壁房間。”躺下後的許言困意更濃了,他舒服地微微側頭,窩在軟綿綿的枕頭上。

“我把門開著,有什麽事就叫我。”

林傲羽伸手撥開對方額前的碎發,收回手前在許言臉頰上輕捏了一下,許言立即抓住那只手,親昵地把臉貼在手背上。

“學長,我會陪你,以後也會。”

許言的聲音輕輕的,就像枕芯裏面的一團羽絨,纖細、純白、柔軟……掉落在林傲羽面前,使他臉上不自覺露出類似困倦的溫柔神情。

“我知道。”林傲羽俯身低頭,在對方臉頰落下一吻,“晚安。”

“晚安。”

“胡鬧,真是胡鬧!”林宗海顫抖著聲音,不可置信地後退幾步,抗拒的態度表露無遺。

“你說那個男孩是你們家的朋友,可是看著不像啊。”

想到剛才兩人親密的舉止,望向彼此眼中的暖意,跟他所認知的“朋友”相處方式大不相同,也和林傲羽跟弟弟那種親人之間的熟稔氛圍有些差異。餘硯隱隱明白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暧昧關系,在腦海中極力搜索那個精準詞。

“啊”那個詞一閃而過,被餘硯捕捉到,直接說了出來:“同性戀,你兒子和那個叫許言的男孩是同性戀人關系。”

餘硯對人類的道德倫理觀念沒有任何共鳴,傳統的迂腐思想和新異的開放作風對他來說都一樣,不輕不重得就像房中的家具一樣,只不過是擺設。

所以他說這句話並沒有任何歧義,只不過是出於職業要求,習慣性地總結經常讓他頭疼地人類關系。可即使語氣再平淡,也還是刺激到了林宗海這個做父親的中年男人。

“你不要亂說。”林宗海繃起臉,嚴肅地轉過頭看著餘硯,一本正經解釋道:“我兒子只是玩玩而已,他從小到大就叛逆,越不讓他做什麽他越要做,抽煙喝酒,打架泡吧,跟各種女生談戀愛,現在玩膩了就找男孩子談,他年紀輕,貪一時新鮮,等過了這陣子又會去追求其他的東西,沒什麽好奇怪的。”

“那你為什麽這麽激動?我只不過是說同性戀這幾個字而已。”餘硯沒想到沈默良久的他,會說出這麽一大段反駁的話。

林宗海對“同性戀”這三個字異常敏感,皺著眉用訓誡的語氣道:“你知道同性戀是什麽嗎?我兒子很正常,他不是同性戀。”

“好吧。”餘硯不打算繼續在這上面爭辯,轉移話題道:“你說林傲羽叛逆,原來就指的這些?”

“這些還不夠多麽?我這兩個兒子,年齡差得遠,性格也不一樣,卻沒想到是這個大的,常常不讓我省心。”

“你是他的父親,他的話他難道一點都不聽?”

林宗海的臉上浮起一絲苦笑:“如果他願意聽,那就不叫叛逆了……”

餘硯突然明白過來:“你和林傲羽的關系不好,就是因為這個吧?是不是希望自己的兒子能變好,變得不叛逆?”

“要他改變,那比登天還難。”

既然這麽難,就只能換一種方式了。餘硯抱著說服對方的想法,勸慰道:“你這麽清楚他的性格,知道他不會輕易改變,為什麽就沒想過轉變一下自己的想法,試著理解他?反正他只是年輕貪玩,等再大一點,就不會繼續這樣子了。”

“對,我之前的確是這樣想,以前他只是玩玩,只要不鬧出大事就行。可是誰知道,這小子居然跑去找男生瞎混,如果我再繼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還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可不能這麽由著他。”

“可是,我覺得林傲羽和這個叫許言的男生,不像在瞎混。”餘硯說著把目光轉向沙發床上的男孩,月光描繪出他朦朧的輪廓,他看起來睡得十分安心。

餘硯的話突然使林宗海沈默,他也跟隨著望向酣睡中的許言,半晌,他才突然說:“就是因為這樣,才更不能讓他錯下去。”

“你早就知道了?”

“去世之前就知道,也因為這個事跟我兒子吵過幾次,他根本不聽我的話,說什麽都沒用。”

“所以你們因為這個關系惡劣。”餘硯開始想,要怎樣才能化解這對父子的隔閡。

林宗海沒回答,餘硯當他默認了這個說法,靈機一動,因迅速找出目標亡靈的癥結而感到一股少有的幹勁,主動請纓道:“我來幫你,說服林傲羽讓他離開許言。”

“你?”林宗海這才主動打量這個來歷不明的非人類,月光下那張稍顯稚嫩的臉,看起來跟自己小兒子林傲水的年齡相仿,不禁充滿疑慮:“你不行,你說服不了我兒子的。”

實際上餘硯也沒有把握,他把目光一轉,指著沙發床上滿臉恬靜的人,道:“那我就去說服許言,讓他跟林傲羽分手,這樣你就不用擔心了。”

——也能順利地離開人界了。餘硯在心裏這樣說,默默看了一眼身邊從進門沈默到現在的上司,對方似乎也一直在註意他的動靜,難得地回以一個略帶溫度的鼓勵眼神。

“這個事明天再說。”林宗海沈思良久,猶豫不決地做出這個決定。

“明天?”餘硯看著漆黑的夜,想著不過幾個小時便會到明天,明天會有什麽變化嗎?

“明天……是出殯的日子。”

林宗海走出結界,站在陽臺和客廳之間的落地窗旁,他高挺的背影擋住了一片明亮,月光像紗幔滑落在他的肩頭,沿著淡藍色光暈鋪向室內,深棕色地面射出通透的反光,在純粹得接近失真的光亮裏,找不到一絲半點的陰影。

“對了,你說自己是從冥界而來,是來帶我走的吧?”林宗海突然轉過身問。

餘硯回答道:“沒錯。”

“去哪裏,冥界?”

餘硯搖搖頭,沒說話。

實際上,如果對方繼續再問下去,餘硯會告訴他——你的靈魂終將消散,在對塵世毫無留戀後。

這是冥界執掌生靈萬物所定下的優勝劣汰的法令,生前所事就像一個連串相接的數學題,僅用簡單的加法和減法去計算人類的一生。是否出類拔萃?是否天賦異稟?是否對社會乃至世界有所功績?這些都將成為正負的判斷標準。最終,留下超群出眾,有所建樹的亡靈,而那些普普通通,勞碌無為的凡夫俗子,等待他們的,將是時間停駐的永恒,也是生命軌跡的終點。

看似殘酷,僅用得分式計算成績的這套衡量標準,恰恰也是啟發於人類社會潛移默化的生存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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