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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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遠剛一走向看臺,好幾個同學就站起來迎上去,有的在不斷詢問什麽,有的則給他遞水,連不知從何處走過來的戴眼鏡中年男人都微笑拍拍他的肩膀。餘硯猜測那應該是班主任,以眾人的興奮期待反應看來,這次比賽成績應該比較理想。

從上往下這樣近的距離看王修遠還是第一次,盡管十六七歲的年紀,濃密的劍眉已透出幾分剛毅,望向每個人都帶著陽光和煦的笑容,少年如秋風般颯爽軒昂地拾級而上,在半途中被伸出來的一只手擋住去路。

餘硯站在最上面一層看不到伸出手的男生長什麽樣,只從微微向上擡的側臉知道對方帶著眼鏡,他手裏拿著兩片長條的紙狀物,是人類用來止血祛傷的創可貼。

這才發現王修遠膝蓋邊緣擦破皮的傷,是前天看到他在操場上跟朋友打鬧時弄的,此刻經過大量的運動和汗水涔濕,已微微泛紅。

王修遠停住步伐後一楞,以為那個男生要說什麽,發現對方就一聲不吭甚至都快收回手了,才化解尷尬地微笑著低頭伸手,禮貌地接過創可貼道:“謝謝。”

男生只是微不可見點了個頭。

“嘁。”顧齊在旁邊發出一聲輕哼。

餘硯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看什麽?”

餘硯突然問:“如果你還在世,你會去給他加油或者祝賀嗎?”

“在沒有公布第一名之前,我是不會跟任何人道賀的。”顧齊總是避重就輕地回答。

王修遠坐在最後一層臺階上,套了件藍白校服一邊觀看其他人比賽一邊喝水,不時回應著旁邊同學的話,絲毫沒有等待結果的焦慮。

直到長跑比賽結束,從喇叭裏傳出字腔正圓的播音念讀聲,“……第一名,高二9班,王修遠,恭喜以上同學,請以上同學到領獎臺處領取獎章。”

餘硯欣喜道:“太好了,他是第一名。”

顧齊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去年他是第二。”

餘硯順著他的話道:“一年過去了,這次你終於可以跟第一名的他祝賀,我會幫你的。”

顧齊撇了撇嘴。

等王修遠拿著獎狀和獎牌回來,接受了全班一半同學的祝賀時,餘硯才準備開始計劃裏的行動。

“王修遠。”他走過去在對方身後叫出名字。

王修遠回頭,有些疑惑地望著他,“你是?”

“雖然你不認識我,但我有事情要跟你說,能不能過來一下?”王修遠旁邊都是人,餘硯知道作為校園人氣學員都很受關註,他不想太多人聽到他們的談話,便只好低調叫對方出來,借一步說話。

好在王修遠性格開朗隨和,沒說什麽便站起身跟餘硯往看臺對面的樹下走。

“你不是我們學校的吧?”王修遠站在樹蔭下看著身穿淡藍色襯衣外套的餘硯說。

“對,我不是你們高中的,不過我的一個朋友在你們學校,還跟你一個年級。”

王修遠立刻猜測道:“難怪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你朋友找我有事?”

餘硯點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顧齊,道:“不過他現在無法現身,所以能不能請你今天下了晚自習後,獨自在第一個籃球場那裏等他,到時候他會跟你說。”

“你那個朋友我應該也不認識吧。”王修遠委婉拒絕,語氣平和道:“有什麽事不能現在說麽?”

“他想親自跟你說。”餘硯盡量讓自己眼中充滿真誠,“拜托了!他是一直一直很關心你的人,只要你願意去,我想他應該就再也沒有什麽遺憾了,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王修遠有些無奈笑道:“這麽誇張……可是,你難道不知道今天晚上我們不上晚自習麽?運動會開完就放假了。”

“撲哧——”顧齊在一旁沒忍住笑出聲,他似乎早就知道了,刻意帶著嘲弄的眼神望向死神餘硯。

“那、那明天!”餘硯看到王修遠身後正湧來運動會結束後即將離校的學生,立刻往偏僻無人的小路上跑,臨走前無比鄭重地對他說:“明天一定要去!請你幫幫忙。”

“餵——你話還沒說清楚。”留下一頭霧水的王修遠。

“他會來嗎?”

鈴聲響動後,餘硯站在黑暗陰影裏問顧齊。顧齊正一步一腳地踩在積滿秋日落葉的空地上,他似乎正在搖擺不定地猶豫著,直到這一刻才表現出煩悶的情緒。

“我怎麽知道,他昨天又沒有說自己會來,是你自己誤以為別人答應了。”

“他應該會來。”憑著對王修遠陽光、隨和的正面印象,餘硯道:“他沒有不來的理由。”

“那他也沒有非來不可的理由啊,不管是誰,都不會隨便答應陌生人這種要求的,太奇怪了。”顧齊仔細想想,覺得昨天那樣直接邀約的舉動顯得太魯莽了,如果是他是王修遠,絕對不會浪費時間應邀。

“等等吧。”餘硯極有耐心地一動不動站在暗處。

教學樓那邊喧騰的聲音漸漸平靜,燈光隨著顧齊腳踩枯葉發出的破碎聲一個一個熄滅。夜晚的露天籃球場空無一人,似乎變得更加黑暗了。

“不等了。”顧齊用腳尖把幹枯發黃的葉子往前一踢,裂分的葉身如他的心情一般,小小起伏後又跌進濃密草叢中。

餘硯正想勸說他在等一會,就看到遠處有個挺拔的身影朝這邊走來,“他來了。”

話音剛落,顧齊就迅速躲到餘硯站在的蔓藤邊。

“你不過去?”

“不去。”顧齊斬釘截鐵道。

“他是來見你的,好不容易幫你把他約來……”餘硯微微皺眉,他沒想到顧齊會在臨陣關頭退縮。

顧齊嘴硬道:“我又沒有拜托你幫我!”

“就算是說幾句話就好,不然他豈不是白來了?”

“可是不知道說什麽,萬一他根本想不起來我是誰,那我是不是還要說‘你好,我叫顧齊,我死了但是靈魂還在。’?太尷尬了,他肯定會嚇一跳。”顧齊生怕被不遠處的王修遠看到,半個身體都藏進蔓藤裏。

餘硯道:“我可以幫你一起解釋這個狀況。”

顧齊搖搖頭,眼睛死死地盯著站在籃球場旁邊的少年。

王修遠穿著短了一小截的校服褲,上身的外套敞開,單肩包掛在平寬的肩上,他兩手插在褲口袋,正左右張望等待約他來這裏的人。

“看得出他人不錯,你去跟他說實話,我相信他會理解的,也許還會幫你。”餘硯輕聲鼓動顧齊。

顧齊沈默不語,低頭踟躕著。

王修遠擡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表,僵持片刻,餘硯知道對方已等得不耐煩,便催促道:“你再不過去他就要走了。”

“他真的看得到我?”顧齊這次沒有拒絕,只問出了糾結於心的問題。

餘硯肯定道:“看得到,上次也是這個時間。”

顧齊終於下定決定,跨出離開陰影的第一步,可就在他思索如何跟王修遠開口,朝著對方走過去時,眼前突然出現了另外一個人。

這個人個子跟顧齊差不多,寬松的校服外面還背了一個塞得鼓鼓的雙肩包,顯得雙肩像極力承重的樹枝般往下垮。他從對面漆黑的長廊走出來,顧齊覺得有點眼熟。

不止是顧齊,餘硯也覺得突然出現的男生似乎在哪見過。

眼看他低著頭走在籃球場旁邊寂靜的道路上,和王修遠不期而遇。後者明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隨即舒展眉宇,微微笑道:“是你?”

男生沒說話,楞楞看著站在面前的人。

“我等了半天,還以為是誰耍我。”王修遠想到什麽,語氣溫和道:“對了,昨天謝謝你的創可貼。你是我們的班的吧?怎麽感覺之前都沒見過你。”

原來就是昨天運動會給他創可貼的那個人,餘硯和顧齊同時想起來了,當時沒有看到正面,此時隔著一條道路去看模糊的側臉,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我、我坐在……後面。”男生終於開口。

聲音有著和他平凡面容不相稱的清亮感,絕對稱得上好聽。讓餘硯想到了在荷花池聽過的碎石落水,純粹、幹凈、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地投入幽深池面,發出的那一聲“叮咚”,被無限水漿包裹著的輕柔音韻。

只是不知是緊張還是何故,男生說話有些不連貫,王修遠並未在意,對著那個爬滿蔓藤的漆黑長廊揚下巴,問道:“你怎麽從那裏出來?”

“我……”王修遠的目光順著他垂下的頭望去,只見對方一只手正緊緊捏著手機。

借著路邊微弱的燈光,才發現這個回答不上話的同班同學雙眼發紅。王修遠立刻改口,語氣輕松道:“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我叫王修遠。”

“我知、知道。”男生擡起頭,發出結結巴巴的回答,似乎覺得不好意思,又望著地面,說道:“我叫……姚毓。”

兩個字就像是默念了幾次後才從嘴巴裏連貫吐出來,王修遠淡淡道:“姚毓,名字不錯。”

姚毓不知如何回應地看著對方,笨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你這樣倒讓我不好意思了。”王修遠伸出手放在唇邊幹咳兩聲,道:“剛剛是在那個長廊裏面接電話吧?”

姚毓點頭。

“如果有需要傾訴的地方,跟我說也沒關系,我會保密的。”王修遠明朗的聲音有著讓人相信的力量。

姚毓卻還是抿唇不語,空氣沈默了幾秒,才聽到王修遠輕笑道:“不勉強,就當我什麽都沒說好了。”

“不是,我、我說話、說不清、清楚……”姚毓著急解釋,光是說出這句話就夠費力的了。

王修遠不在意地笑道:“沒事,我們可以邊走邊說。”

見他們準備一起離開,餘硯才反應過來這並不是他一開始想好的結果。原本想讓顧齊和王修遠認識的機會,卻意想不到地被姚毓阻攔,要是現在他們走了,那好不容易約來的王修遠,豈不是又要等下次才能跟顧齊見面?

他立即走出去,“王修遠,請等一下。”

兩人回頭,王修遠看到餘硯,疑惑道:“什麽事?姚毓正要跟我說。”

“不是,我把你叫過來不是讓你跟姚毓見面。”

“什麽意思?”

餘硯指著一臉狀況外的姚毓道:“那個要見你的朋友不是他!”

王修遠輕蹙眉宇,道:“神神秘秘的,到底是誰?有什麽事可以直接說。”

“顧齊——”餘硯轉頭,發現原本站在他剛才那個位置上的亡靈已經不知所蹤。

“顧齊…..?”王修遠聽到這個名字,低聲重覆著,和滿臉驚訝的姚毓對視一眼。

“不好意思,他走了。”餘硯抱歉道,“你能不能等一下,我去找他,很快就回來。”

“莫名其妙。”王修遠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被耍後的微怒,“我不認識你朋友,如果他有事想跟我說,就讓他自己來找我。”

說完便不再聽餘硯的解釋,頭也不回地跟姚毓一起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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