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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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寧走在泥濘山間的路上,黑色的折疊傘握在了他的手裏。雨季不僅僅惠顧了A市,其實席卷了以A市為代表的大部分地區。

他沒有打傘。這一天多以來,轉了好幾趟車,順著記憶中的一些線索,一路打探,終於找到了這個小地方。

這是桂姨的家鄉,就是那位貫穿了他人生中最初十九年生活。給予了他無微不至的照顧,扮演了所有親情溫暖施與者角色的那個長輩。

而現實是,命運與時光再次聯起手來給他開出了另一個玩笑。

當他跋涉不休,終於找到這個小村莊的時候,這裏的人只告訴他:“你要找的人不在了。”然後,指給了他一處墓穴的位置。

“過得不好咧,這聾啞老婆子,後來生病了躺在床上,水都沒得一碗喝,什麽時候咽的氣都不知道,等村上的人發現的時候,早就硬了幾天了。”

“怎麽會?她回來的時候應該帶了挺多錢的。”趙寧像是被一記重拳打在了自己的脊梁上,夾帶著細雨那那些濕氣趁勢灌進了他的肺裏,讓他咳出了貨真價實的撕心裂肺,以及嘴裏再不能忽略的血腥味。從喉口蔓延整個口腔荼毒了每一個味蕾細胞的鐵銹氣息,都在提醒著眼前一切的現實。

“錢?她屋裏頭那些後背子侄們都沒得良心,把錢弄去蓋起了一棟棟高樓,然後把她扔在那老宅子裏,飯都沒給一口咧。”

原來當年趙昨與趙翳,拼盡了最後一絲餘力,自以為給這個服務了他們三代人的親人最好的安排與保護。哪曾想,千算萬算,終究還是輸給了人心。

趙寧看著眼前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的,幾塊磚石胡亂堆砌而成的幾乎不能稱之為墳塋的這麽一個小土包。在漫天雨幕背景下的青山綠水之間,重重地跪了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我來遲了,來得太遲了…”

環繞著的群山與四周雜生的草木,蒼翠欲滴,郁郁蔥蔥,卻都沒法變幻出一個人形手臂來給這個於萬般悲慟中痛哭的男人些許安慰。

趙寧這一年多以來的痛楚,在這一刻肆意宣洩。曾經無邊無際可無處可遁的那些疼痛,終於凝聚成了有形的液滴,大顆大顆地砸向柔軟大地。一如當年,在無盡暗無天日的雕刻練習中,那些‘山上’孤單寂寞的日子裏,只有這一位長輩會由始至終地把他溫柔地收緊自己的懷裏,給予溫柔撫慰。

李廣穆已經入‘獄’,確切來說是落在了那位程姓執政者的手裏,死生一線。這是趙寧上個星期才獲得的最新消息。

就在A市所有媒體肆意報道本市著名企業出手不凡地拿下來國際合作項目之後的半個月裏,在所有暴風雨前夕令人窒息的寧靜裏,趙寧已然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端倪。

所有的報道都沒有官/方態度的提及,這才是最大的問題所在。趙寧不是唐,他生在天朝長在天朝,對這裏的政態局勢,再清楚不過。天朝最近幾年還刻意提出了一個政策,正是和周邊大洲、臨近國家合作,謀求共同發展的政策,它還有個特殊的名稱。

果然,讚揚和鼓吹的報道還沒有蔓延到第十六天,僅僅半個月,風勢就瞬間變了。不知道那一家媒體掀的頭,挑起的旗桿。一改先前大眾歌功頌德的態度,開始直轉之下,開啟了淩厲又尖銳地口誅筆伐。

天朝的相關金融監察機構也發布了針對L集團的一系列不利通報,儼然判定了局勢的逆轉。墻倒眾人推,從一片叫好到一片叫罵,只用了一個晚上。

L集團股市資產每天以一個驚人的數字在蒸發,內部人員也人人自危,所有細枝末節都堆疊出了一個危若累卵的局面。仿佛這個在近十年內風頭無兩聲名鵲起的企業,須臾間,便危在旦夕。

人人傳言,大廈將傾。而這個時候,季遠的宅子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齊鳴。

“其實我們早就見過了,以前我的養父是你們的安全指導,我小時候經常和你們在一起練習。不過你好像都不記得了,沒關系,鐘鶴你應該還記得吧?謝謝你救過他,我也為後來對你做的一切感到十分抱歉。”

“我這次不請自來,是想告訴你一些事情…”

齊鳴當著唐的面,把近期以來,L集團發生的一切都如實告訴給了趙寧。那時候,趙寧坐在季遠宅子裏的桌子邊,整個人佝僂得不像樣子,完全沒有半點精氣神。

“是李嚴修讓你來的嗎?”

齊鳴沒有回答他,而是遞給了他一部手機,非常破舊老土的一支。

趙寧在看到它的第一秒就無言笑了出來,真的太諷刺了。那還是當初他在那個不知名小城市裏,親自去領取的,他還記得預存多少話費就可以贈送這臺手機的那個確切金額數字。就是那個男人曾經使用過很多年的那一個,趙寧覺得實在沒有比這更諷刺的東西。

“確實是李嚴修先生讓我來的,具體的,他說你會在這部手機裏面看到。”齊鳴把東西和話帶到之後,並沒有著急轉身。而是在看了趙寧一眼之後,嚴肅且認真地說:“其實這一年多以來,他哥一直想用周言景控制他,理由是什麽你心裏應該也清楚,但是,成不成功我也就不多說了,你自己可以看到。趙寧,你和小時候比似乎沒什麽變化,你不相信自己,所以也不相信他。可是,他對你真的…”

齊鳴沒有把最後的那個詞匯說出來,但已然無聲勝有聲。趙寧終於再次後知後覺地把很多年以前上安全指導課的時候那個年齡相仿的陪練,跟眼前這個轉身離去的男人對上。

而唐只是在一旁沈默著,註視趙寧對著那臺手機發呆。

而在齊鳴就要走出視線範圍的前一秒,趙寧才突然開口,“等等。”齊鳴轉過身看著精神狀態和神色全然稱不上好的趙寧,聽見他不帶多少氣力的聲音。“你讓李嚴修親自來見我。”

趙寧在只剩他和唐的大廳裏按亮了那部破舊不堪的手機,趙寧看見壁紙的時候嘴角揚了起來,盡管弧度裏不無苦痛,唐卻在看清之後立馬轉開了視線。

是趙寧睡著之後側臉的照片,背景是那個不知名小城市裏他們居住了好幾年的破舊居民樓裏的臥室。屏幕上只有帶著他部分上半身的側臉,穿著廉價老頭背心的趙寧雙眼閉闔、睫翼低垂,昏暗的燈光從頭頂垂下, 在廉價手機的低像素下,確實有一種朦朧撲朔間歲月安好的靜謐感。

趙寧打開了短信界面,裏面只有一封殘留的短信,對話框上的備註,‘我的’。裏面的最後一條對話是來自自己,最後兩個字是‘等你’。

李廣穆沒有再給這個號碼發過短信。

趙寧點開了通訊軟件,看到了置頂的第一條,那個無比熟悉的頭像,和與短信同樣內容的聯系人備註。

可是對話框界面裏,最後一條訊息是一條語音。來自手機的主人,給他的‘我的’,日期就在幾天之前。

手機號碼可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易主,但是通訊軟件卻最多只能被永遠遺棄。其實那個男人,從來就不傻也不呆,他只是…只是從來就不願意多想。

趙寧點開了那段語音,起初只有嘶啞粗糙的電流聲,並沒有臺詞,看來對方是以沈默畫下了這條語音的開端。短暫的幾秒過後,他聽見了男人的聲音在天花邊架空了兩層的大廳裏回響。

“對不起。”

電流聲依舊在,語音並沒有結束。

“這是我給你的交代。”

趙寧感覺有人在自己左胸腔上開了一槍,洞開的傷口裏,流出的不是鮮血,而是過往十年裏,自己人生的全部意義。

然而,男人的聲音在下一秒繼續響起。

“我愛你。”

不停轉動脖頸變換各種角度,都沒有找到合適低著頭姿勢的趙寧,在動作連貫間,眼睛掉出了一滴液體。

他大概永遠都不會再去找回自己原本的通訊軟件重新登錄了,這一點,語音的發送者未必沒有想到。

一封對方永遠都收不到的信件,裏面卻藏了發信人最深刻的秘密。

趙寧在過往廝守的八年裏,從來都沒有聽到過的情話,竟然在這種情況下以這麽一種狀態聽見了。

生活與現實,果真無時無刻不在嘲諷。

趙寧如願見到了李嚴修,衣著整潔也掩蓋不了狼狽的李嚴修。眼眶裏全是血絲,嘴裏的煙就斷過。這個時候,在這種生死關頭,似乎所有的愛恨情仇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姓程的先下手,用手上經營多年的資源打通了上頭的人,把人扣在了A市他自己手裏,就等於掌握了主動權。那人在最開始發現苗頭不對的時候還沒有打算撕破臉,派了自己的私生子親自上門來警告。當時給的主意是讓小穆代表L集團主動提出鄰國項目的毀約,雖然項目還沒有正式啟動,前期工作都還沒正式開展,但違約金不用說,肯定是個天價。”

能讓現如今的李嚴修都說出‘天價’兩個字的數字,趙寧心裏已然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想,但當李嚴修確確實實報出口的時候,趙寧心裏還是忍不住沈了一下。遠超出了他的心裏預計,甚至根本不是一個數量級。

“姓程的知道事情的輕重,所以私生子廖程上門的時候,提出了會聯合各家給分擔一部分。這樣,L集團雖然會被掏空,但至少勉強還能湊出來。但是被…他一口回絕了,這相當於撕破了臉。”

“XXXX,那個外資財團呢?”趙寧看著李嚴修坐在主位上,隱匿在煙霧繚繞中的那張臉,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我連夜過了一遍所有他簽過的合同和一些會議記要文件,把相關的全都挑出來了,就在這裏你可以看看。沒錯,只剩覆印件了,原件已經被相關部門帶走了。看局勢是現在姓程的還在跟上頭硬抗,畢竟炸出來,他不死也絕不可能全身而退的。不過臉早就撕破了,但凡有把…他扔出來把雷全扛下去的機會,姓程的是絕不會手軟的。”

趙寧一邊聽著李嚴修分析,一邊快速地過了一遍眼前的所有的文件。“我信不過你,把你二叔請出來,我想跟他面談。不用疑惑,齊鳴跟我說他老人家已經被這麽大的震蕩給震回來了。”

李嚴修看著眼前認真沈靜的趙寧,完完全全地和十年前在另一個背景之下看到的那個世家小公子嚴絲合縫地重疊到了一起。

卻依舊笑了笑,像是有不屑。“姓程的可是個狠角色,應該是已經對他動了私刑。就為了到時候實在扛不住的時候,能讓他在口供上把對那姓程的不利的部分給主動去掉。股市那邊的情況暫且不提,現在如今是金融機構已經完全對我們斷貸,連賬戶都在密切地監視中。你就算見到了我二叔又能怎麽樣呢?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趁姓程的還跟我們在一根線上,盡量轉圜到他最初提出的條件上。”

說到這,毒蛇才終於吐出了自己最初也是最終的秘密。“趙寧,你看看,比起你,古時候的褒姒和妲己也不過如此了吧。為今之計,只能是你親自進去勸勸他,按照我的計劃行事。至少,先讓我這邊松口氣把L集團這艘爛船先修補起來,先盤活了市面和賬戶,他才能有一線生機。”

趙寧卻笑了起來,在李嚴修眼裏,那笑容確實矜貴又優雅。“你想把他舍出去,保全你們一大家子,也不先問問我同不同意。少廢話,把你二叔請出來吧。”

這位二叔和趙寧原本想象中的樣子相距甚遠,但這絲毫不妨礙他對對方的尊敬。尤其當李承完全沈澱下來的眼神匯聚在趙寧眼角眉梢的時候,趙寧更是拿出了自己十數年前的教養禮儀。“抱歉,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您。”

“不嫌棄的話,叫我二叔吧。趙寧,我認識你的母親。”趙寧聽見了李承沈穩的聲線,也窺見了他眼裏的懷念。“你還是像你生父多一些,不過眉眼,有幾分趙翳的味道。”

長者故人,趙寧更是拿出了自己十二分的敬意。“我的來意想必您已經清楚,有些事情想請教您順便與您商議。”在李二叔的全然驚異中,趙寧不緊不緩地說出了自己的先手伏筆。“他的私人名章,我換掉了,大概在一個多月前的一個晚宴上。先前,我看了一下他之前簽署的文件,關於XXXX那家境外投資財團的合約,我大致看了一下,蓋的私人名章都是我替換過之後的,您可以看一下。”

沈穩老練如李承,都不免有些震驚,急忙接過趙寧遞過來的覆印件。雖然企業公章已經合同用章是鐵打的跑不掉的,但這種千鈞一發局勢瞬息萬變的時刻。多一份對己有利的漏洞,都可能撬出多一絲的生機。

“你怎麽會想到這個的?而且,你不怪他嗎?”李二叔說到底,心裏還是維護自己親侄兒的,縱然他對趙寧有著無以倫比地欣賞與認同。

“同居多年,我多少對他的一些習慣還是有些了解。我們偶爾要簽一些水電費收據,或者快遞的時候,他簽自己的名字從來都是畫兩個圈的。”趙寧沒有細說的是,如果李廣穆簽的是趙寧的名字,就會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像是筆尖帶出了虔誠。“至於您問我怪不怪他,我只能說,他是…曾是我的妻子。”

當年在一起的時候,自己也是抱著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初心而選擇成為戀人的。

我實在沒有辦法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送命。

而彼時被趙寧成為妻子的李廣穆,正在某棟隸屬特殊機構的某間囚室裏,處境慘烈。

所有私刑的傷痕與著力點都在衣服覆蓋之下,而此刻的李廣穆被控制在特殊的座椅上,低垂著頭,汗液混著嘴邊匯聚成註的血液滴落流淌而下,視覺效果觸目驚心。

而廖程正西裝革履人模狗樣兒地站在他的對面,甚至親手點了根煙遞到了李廣穆的嘴邊。

“李兄,你這是何苦呢。就算不為了自己,不為了李家著想,也該為了自己的心上人考慮考慮,你說是不是?”廖程陰鷙的視線藏在鏡片的後面,裏面沒有溫度。

某個特殊的稱謂讓李廣穆稍微有了一些動靜,這無疑讓廖程產生了某種類似錯覺的希翼。“你也知道,要封殺一個娛樂圈的藝人實在再簡單不過了,只要某位熱心的A市群眾一個吸/毒的舉報電話就足夠了。”

血液沾染打濕了叼在嘴角唇邊的香煙,李廣穆竟然在上面笑出一個弧度。

廖程看到了他的戲謔,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給臉不要臉,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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