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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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趙寧站在陽臺上,在茫茫夜色中連後院院墻的輪廓邊沿都看不分明。

他又開始咳嗽,唐給他披上了更厚重的大衣,卻沒有催促他回到室內去。

在長長久久的沈默過後,趙寧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我可能暫時去不了D國了。”

唐並不知道周言景和趙寧說了什麽,但在和季遠的對話中依稀猜到會和另一個男人有關。“好,明天跟季說。”

趙寧回過頭對唐笑了笑,自以為是的友好。

唐轉過了頭,在回來的路上他就發現了趙寧的魂不守舍。他無力制止,更無力更改。

果然,季遠在聽到趙寧說暫時不能去D國的時候,也是心又不解的。“周言景究竟跟你說了什麽,為什麽突然改主意,還要滯留?”

趙寧向季遠提出的申請是延期前往D國的流程。

走還是要走的,只是不能是現在。

“師兄,XXXX這家外來投資企業,你有沒有聽過?”趙寧無力地問出了口。“周言景跟我說這個投資財團有毒,現在在和L集團合作。他還說李嚴修主動卸任,讓…他去當眾矢之的的靶子。”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沈默,趙寧似乎能聽見季遠抑制憤怒的呼吸聲。“他萬箭穿心也好,死無葬身之地也罷,跟你有什麽關系,趙寧,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幹什麽?他可從來沒有給你留過活路。”

這是犯賤,我知道的。

趙寧閉上了眼睛,略微側了側頭。

“XXXX目前看是沒有問題的,底子清白不說還有點實力。但是它的創始者,那個人,曾經是XXXXX裏面的一個小頭目。XXXXX你應該還有印象吧,十多年前上了國際相關機構黑名單,被打為恐/怖/組/織旗下專洗黑錢的財團,這個你總是知道的吧。”

趙寧的心在聽到那個耳熟能詳的XXXXX集團組織的時候,已經沈到了谷底。

“這裏面的水有多深,不是你能想象的,趙寧。我能知道這些,都還全托了前十年在國際上摸爬滾打的福。你往深裏想想,一家子都是喪心病狂的恐/怖/分/子,能生出一朵熱愛和平,做正經生意的小白花嗎?趙寧,別說現在,就算是世家時代,我們也不見得惹得起這種東西。周言景能知道這種秘密,還隨隨便便地故意透露給你,就是存了要拉你下水的心。趙寧,你聽話,立馬到D國去。”

季遠的聲音像是飄在雲端,連那裏面的氣急敗環都有一種不真實的虛無感。他一連叫了好幾次趙寧的名字,足可見事態的嚴重性。

“趙寧,師兄現在,拼盡全力也不過只能護住你餘生衣食無憂。你聽師兄的話,L集團也好,李嚴修也好周言景也罷,就算是…那個人也好,不要再去理了,連想都不要再想了。周言景就是在挖坑給你跳,設了個刀山火海的陷阱給你,你要真的往裏走那就是真的傻`逼了。”

“那家財團豈止是有毒,根本就是顆核彈,粉身碎骨這四個字你知道怎麽寫吧,趙寧。他們過去是怎麽對我們的,就算被炸死也死有餘辜。趙寧,師兄求你了,你要是但凡還有理智。就給我按原計劃去D國重新開始。”

趙寧沒有掛電話,也沒有說話,死一般的沈寂蔓延開之後,季遠才聽到極輕極淺的三個字。

“太遲了。”

要是能回到十年前那該有多少。

我沒有遇上那個人,沒有相愛。沒有被欺騙,更沒有被辜負。也沒有在被辜負中無盡地辜負了自身的一切…

“真的…太遲了。”

或者,幹脆九年前在那個晚上,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向自己伸出手的,不要是那個人,而直接是師兄季遠。

趙寧掛斷電話的時候,依稀聽見季遠在電話那頭逐漸遠離的罵聲。

“我他媽求你再割一次腕可以嗎,我求你直接去死可以嗎?”

原來,命運真的是個因果報應的死循環。

趙寧在唐的註視下兀自上了樓,片刻之後把一個小木盒攥在手裏重新走了下來。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淺灰色的風衣,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去哪?你身體還沒完全好,寧,站住。”

趙寧沒有回頭。

我去哪?我去面對我自己命定的未來。

趙寧來到了周言景口中,周唯森的那家工作室。在前臺接待略顯錯愕的眼光中,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周言景應該經常到這裏露面,趙寧只得出了這麽一個淺顯易懂的結論。

然後,他就見到了工作室的主人。而且還是以一種慌慌張張跑出來然後猝不及防之下手足無措的樣子,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趙寧是見過周唯森的,這個‘見過’過去了多少年,他已經記不清了。

“你來了?用過早餐了嗎?自己坐車來的嗎?是來看看工作室還是想過來看看爸…爸?”

看得出來周唯森很激動,甚至顧不上旁邊還有在場的第三者。

趙寧跟著意識到自己失態之後趕緊在前領路的男人,穿過一整條錯落陳列了一些雕刻作品的長廊,到了周唯森的私人會客室。

趙寧坐在那一整套繽繁覆雜的茶具旁邊,看著周唯森相當工藝化的一整套行雲流水。

趙寧在一段長久的茶藝表演之後接過了一只小小的杯子。

他不敢喝。

很多年前他也學過這些,但是眼前周唯森親自標準示範之後,遞給他的這一杯,他卻不敢喝。

因為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趙翳。

“你弟弟去找過你了,他告訴你可以到這來找我的對嗎?”單論外表,周唯森已然長得很具迷惑性,再加上這種款款柔情,趙寧突然有些理解母親趙翳年輕時候的‘年少輕狂’。“你弟弟說你一年前就回到了A市,怎麽一直不來找爸…找我呢?你這麽多年過得怎麽樣,我覺得你和小時候相比還是差不多,沒什麽變化,今後有什麽打算嗎?你臉色不太好,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沒有睡好?”

周唯森對趙寧自稱父親的時候還有兩分夾雜了歲月的尷尬,提起周言景倒是毫不含糊的一口一個‘你弟弟’,趙寧沒有反駁,可能也根本沒有在意。

他覺得自己有點累,有點提不起精神,但他不得不按計劃做好自己要做的事。

“我過來,只是希望能借用你這裏的工具,完成一個東西。”趙寧的聲音很輕緩,裏面有一種不明顯的疲憊式的無奈。“是一件玉雕,方便嗎?”

最後周唯森給趙寧安排了自己專用的操作室。

趙寧忽略了裝潢與格局,僅僅看見裏面齊全且高端的各種設備,無聲中松了一口氣。

他的右手好不誇張地說,廢了一半。那首尾的兩刀,加上沒有精良地保養和科學的覆健。殘存的靈活度,不要說跟十年前比,就是跟一年前在那個不知名小城市時候相比,也早已遙不可及。

這也是他為什麽非要到周唯森這裏不可的原因。軟件已然退化,就只能靠外部硬件來彌補落差。

“我可能要借用最少一周的時間,這一周我不會離開,也希望不要有人來打擾我,任何人。”周唯森的工作室配備足夠高,起居自然也一早被考慮了進去,一應俱全。

“真的不需要我在旁邊給你把把關嗎?閉關一整周趕出一件作品,身體吃得消嗎?要不我留下來給你打下手?”

周唯森的關切與溫情都恰到好處,趙寧卻沒法在這個年紀再矯情地感受並體會一把這種莫名其妙的父子情。

“謝謝,不必了。”趙寧側過身避開了周唯森想觸碰他的親昵動作。“我希望這一周之內,不被任何人打擾。也希望你,不要把我過來的事告訴任何人,包括周言景,可以嗎?”

周唯森對趙寧的感情很特殊。

他沒辦法把對趙翳的那些畏懼與憤恨轉嫁到這個親生兒子身上,但趙翳給他留下的陰影實在太重,世家時代,他從來只敢偷偷地去看看這個兒子。

看著他一點一滴從如珍似寶的小男孩長成精雕細琢的世家公子。

世家的培養從來拔萃,趙寧只要不刻意長歪,成品就至少是優良以上。可是趙寧從來沒有讓任何人失望,他長到了眾人對他期待的極限。周唯森站在局外,站在趙寧的生活之外,心悅誠服地認可了他的出眾。

這話要是說出來給趙寧知道,他可能只會覺得好笑。

趙翳和趙昨,從來都沒有對他滿意過,而他自己,唉,不提也罷。反正現在他的衣服遮住了手腕上的傷口。

趙寧掏出了風衣口袋裏,唐留給他的備用通訊工具。裏面的聯系人只有兩個,唐和季遠。

季遠已然氣得不輕,但趙寧卻沒辦法不再次去向他尋求幫助,他也就只剩這麽一個師兄可以依仗了。

“幫我拿到L集團他最近簽署的任何一份合同式文件,覆印件也可以。”

消息發送過去之後,像是投入大海的石頭,趙寧半響沒有等來季遠回覆的只言片語。縱然季遠在剛才放話讓他直接資金,但以趙寧對他的了解,應該不可能真放任自己去死。

那時候在床邊滴落在自己手上的眼淚實在太具殺傷力,跨越死生,直擊靈魂。

趙寧對著那塊玉怔忡了一整個白天。

凝視的視線化不成刀刃,他還是要親手落刀。

終於,在深夜淩晨之際,季遠傳來了幾張圖片,正是他想要的。

趙寧把圖片放大後一路下滑,直到最下方的簽名處,呆呆地註視了半響,還是笑了起來。

果然。

‘你比較厲害,還會開車跑比賽。像我,就沒有任何技能,唯一可以勉強稱得上的,大概就只能用土豆雕出一朵玫瑰花,你要嗎?但是我記得你喜歡藍色妖姬哈哈哈哈,嗯,雕好之後再噴點碘溶液好了。’

九年前還是十年前,那時候,青澀稚嫩的自己是怎麽學會愛一人的呢。

‘幹嘛這個表情,不喜歡?那就給你雕個別的吧,又酷又帥的,除了車…’

趙寧看著眼前完好的玉質原料,真真切切地笑了起來。

羅德和伊薩貝拉不止一次地強調過他的右手近年內都不可以做太過精細的工程,他也清楚現如今自己右手的斤兩,連在家具店裏做最後的加工都已然是強弩之末。

我真的…盡力了。

趙寧開始落刀。

【註:碘液遇澱粉(土豆)變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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