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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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廣穆搬進了李承那棟從來沒住過的舊別墅的二樓。

根本沒有直接這位二叔吩咐的所謂‘收拾東西’的步驟,他從來就是光禿禿的一個人,唯一稱得上不可遺棄至關重要的東西,他一直隨時攜帶著。於是整個人被李承接走,就等於過去了全部。

可是在當天晚上晚一些的時候,這棟剛有點人氣的上世紀風格房子,就來了第一位客人。而且這個客人還不是前來拜訪正主李承的,是特意為了李廣穆來的。

來的是齊鳴。

齊鳴直接給李廣穆打包了一個行李過來,裏面似乎都是他先前住在李嚴修那裏時候常穿的一些衣服。齊鳴不敢也不會私自行動,這大概是李嚴修本人的意思,雖然他們都不知道這麽做的意義在哪裏。

這些身外之物重要嗎?實在太不重要了。大概重要的是,這個小小的舉動,看來李承眼裏,是李嚴修再一次地示好與求和。

而齊鳴只是禮數周到的把東西送了過來,然後順便悄無聲息地給李廣穆偷渡了另一個物件,李廣穆之前被李嚴修收走的那部廉價到掉渣的手機。

那是他單獨送齊鳴出去的時候被猝不及防塞到手裏的,齊鳴臉上的表情透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仿佛這個舉動確實伴隨著他堅持多年底線以及職業道德的粉身碎骨。

“如果你今後有機會看見趙寧先生,請務必替我向他說一句抱歉。以及,真的非常感謝他對鐘鶴做的一切。”

李廣穆接過自己的東西,臉上和心裏都沒有半分的愧疚。點頭點得十分自然,一點都想不起來自己曾隨口撒過一個怎樣的謊。

當局者迷,那或許並不是一個多高超的謊言與騙局。只可惜,也非常幸運,剛剛戳中了對方的軟肋與死穴。

李承說要回公司扶持他一段時間這句話,不過是在一個簡陋窩棚搭建成之下的簡易廚房裏,喝著廉價白酒的時候隨口做出的許諾,輕飄飄沒幾兩重量,然而落到地上執行起來確是全然不摻一滴水的穩如泰山。

李廣穆幾乎是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之中,突然躋身進了L集團的董事會。

縱然知道這顆釘子遲早會釘在這塊板上,但當李承站在他身後把相關文件拍在一眾人面前的時候,還是明顯驚‘室’駭俗了不止一星半點。這與他在李嚴修的授意與任命之下,在公司掛了個名頭唬人卻完全任人擺布的職位,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概念。

最開始,大家只知道這場換代之戰,分了兩派,李嚴修和李啟輝各成一派。前者年齡和資歷擺在那裏不容撼動,而後者有上一代最多的寵愛,這上一代包括股份最多的前任董事長李隸,也包括另外兩位董事會成員,李老三與李老四。

可先前李廣穆出現在這棟大樓裏並掛上了一個異常唬人的職位的時候,態勢就更加清晰明朗了,天平傾斜得一目了然。

李一和李二因為是一個媽生的,所以一派,李三是另一個媽生的,自成一派。本來李三就沒有明顯優勢,現在更攤上了二對一的不利局面,簡直沒有贏面。

這一點連李啟輝自己都知道,從他每次直面迎上這兩位兄長時候整個人的戰兢程度就可見一斑。

而現在,泰山北鬥級的李承毫無預兆地回歸了公司,更毫無預兆地站在了李廣穆身後。

態勢又過山車般急轉了一個精確不出的角度,刁鉆又詭異。只能說跌宕起伏到足夠讓人目不暇接,甚至大跌眼鏡。

中二少年李啟輝還來不及高興,他都惹不起的這兩位兄長真如李三叔所言,自己先內鬥了起來。

更來不及對李二叔拍出來的那份文件上的數據問題糾結悲喜。

他身邊就發生了另一件天大的事,堪比天塌。

秋去冬來,幾乎在新年辭舊迎新的倒計時鐘聲裏,這三個年度大戲男主角的父親,L集團上一代掌權者李隸,在那家特殊醫院裏,在董事會所有李姓成員的包圍中,一嘗李嚴修多年夙願,終於咽了氣歸了西。

雖然李廣穆從沒看出任何苗頭,也壓根沒做好準備。

畢竟數小時之間,李廣穆還在那棟上世紀西式建築風格的別墅裏,在李承的教導下履行自己的工作職責。

年終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李嚴修對李承所有賣乖討巧全被退貨之後,也終於拋下了本就殘破不堪的面具,坦然地站在了他們的對立面。然後把一大票文件與數據扔了過來。隨著這些東西一起扔過來的只有無從反駁的四個大字,分內之事。

縱然動不動就被李承一個文件夾甩在身上,不間斷被嫌棄智商。但接受著疾言厲色之後悉心教導的李廣穆,根本想不起來醫院裏還躺著和自己血脈更親的一個人。

然後他和李承一起接到電話的時候,面面相覷且表情各異。

趕到醫院之後,在李啟輝哭得聲淚俱下的背景音之下,他和李嚴修對視了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主動退開視線。

開弓沒有回頭箭。

要麽敵死,要麽我活。

沒有退路,不能後悔。

時間點滴向前,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在陸續上演。

直至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趙寧在迷瞪間感受到有人在溫柔地撫摸他,這種感覺有點熟悉,像是很多很多年前那個宅子裏他那位口不能、言耳不能聽卻對他極盡溫柔慈愛的女性長輩。也有點像他的祖父,縱然在記憶中趙昨並沒有給予過他這種溫柔呵護。

費勁力氣睜開眼,在光暈迷離間,他看見了許久未見的季遠。

距離上一次洗手間生死決別,已經過去了整整大半年。他重新回到季遠的宅子服刑,坐牢也坐了半年。

而且整整病了半年。

說來他自己都有些慚愧,可慚愧不能治病。唯一能找到的借口,大概也是A市的風水不適合他,犯沖。或者直接厚顏無恥一點,推給水土不服。總之,這大半年來…反覆覆,重重疊疊,最後家庭醫生在嘆了無數次氣搖了無數次頭之後,給出的最終結論是,內臟器官衰竭。

趙寧看到闊別已久的季遠,想對他笑笑再喊一句師兄。奈何能量餘額不足,發動不出這個技能。

季遠的嘴邊和眼下全是明顯烏青,風度翩翩的鋼琴王子實在難得有這麽不修邊幅的時候。他剛從片場回來,連續幾天的趕鏡頭才終於空出了這麽一點點回來看人的時間。

當然,他遲遲沒有現身,連天朝分量最重的傳統節日同時也是象征著團圓的春節都沒有露面。不僅僅是因為忙的原因,還有別的因素,那些因素關在他的左胸腔裏,隨著脈搏跳動。

一種叫作‘憤恨’的東西,讓他不堪重負難以忍受,可他又沒法大度到釋懷。

只可惜這世上更殘酷的事情,就是沒有後悔藥與時光機。這大半年來,季遠的事業再蒸蒸日上,全加起來也抵不回這一刻的痛徹心扉與悔不當初。

平時從唐傳遞過來的文字和圖片,甚至視頻,包括張芮時不時地帶回消息裏,都沒法這麽直觀地被近在眼前的視覺沖擊給震驚到。原來,所謂的情況不好,糟糕,越來越不好,真的非常非常的不好…竟然是這樣。

竟然最後只等到唐發來的‘你還是盡快回來看看他’這幾個觸目驚心的普通文字。

而他終於…才回來。

季遠極盡溫柔地撫上了趙寧的側臉,心裏刺痛一片,語氣十分輕緩:“既然你這麽不想活,幹嘛還要這麽委屈自己?”

趙寧想開口卻有心無力,想對季遠笑一笑發現也難以實現。只是用盡全力地睜開眼,看著他。

“你要走就走吧,我一個人也沒關系的。趙寧,我一個人,也沒關系的。”

趙寧感覺季遠仿佛是要哭了,心裏感慨萬千,實在有些愧疚。不得了,這個不可一世的師兄要為我掉眼淚了,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用盡全力才把手掌移動到季遠可以看見的位置,果然,季遠把他的手攥進了自己的手裏,低下頭,無聲地哭了起來。

趙寧已然愧疚得無以覆加,費盡所有氣力也只吐出了氣若游絲的‘對不起’三個字。

季遠的眼淚滴落到了趙寧的掌心裏,捧著他那只手掌的雙手也止不住地顫抖。“師兄錯了,當初不該刺激你,不該打你的。我原諒你了,趙寧,我不怪你了。只要你能起來,配合醫生把病治好,好好吃飯,師兄不生你的氣了。只要你能好好…活著。”

你不用這樣,明明是我對你不住。

趙寧並沒有覺得自己像是做錯了事之後無理取鬧的孩子,靠自殘與自虐與家長抗爭。用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方式,以‘在意’綁架,逼季遠這個家長就範,讓他輕易原諒過往的那些實在罪不可赦的過錯。

洗手間那次,流失了太多血液。加上之前肩膀傷口的感染,甚至包括那次時間過長的溺水。

這些都是他不可控制的客觀因素,消耗著他生命的客觀因素。

趙寧沒有說話,也實在說不出。

“你想聽他的消息嗎?你當初願意回A市來,其實根本就不是回來服刑的。是因為他在A市,你還是放不下他,你還是…愛他對不對?”

趙寧很想反駁,奈何實在做不出這麽耗能的舉措,只能混混沌沌地任由季遠抓著自己的手,聽他自顧自地敘說不休。

“這半年裏,你要死不死要活不活,可他卻過得精彩極了。”

“進了L集團的董事會,成了僅次於他哥最有話語權的股東,跟他哥分庭抗禮。只可惜這半年你不開電視不上網,我也沒有讓唐給你訂A市的報紙。要不然,你搞不好可以通過各種途徑獲知他的各種消息。”

“哦,對了,他還順便喪了個父,喪父之後,他哥成了新一任L集團的董事長。這件事也鬧得滿城風雨,不少經濟圈的陰謀家們都統一著一種的陰謀論說,是因為他哥迫於壓力實在等不及他爹壽終正寢,顧不上天理人倫直接下的手。然並卵,他哥這個董事長被董事會轄制得死死的,確切來說是被你前任愛侶和他背後的靠山轄制得死死的。”

“哦,聽說那個男人現在出息大發了,隨時準備著起兵造反幹票大的,把他哥給拉下來取而代之。惹不起,令人害怕。”

季遠用哽咽的哭腔說著時下流行的俏皮話,再沒有半點偶像劇裏酷炫狂霸到慘絕人寰的男主角樣子。要說唯一還能搭點邊,被剩下的,那也只有‘慘’這一個字。

而他說的這些,其實趙寧也知道一些。偶爾,非常偶爾,唐會跟他提到,並且告知。

只是每提一次,局勢都瞬息萬變。

真真切切、實實在在的‘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這棟宅子,被隔絕出外面的世界,脫離成了一個完全獨立的孤島。囚禁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囚犯,更禁錮著時間的流淌。

季遠沒有得到他的任何反應,甚至不能確定他有沒有在聽。

“你知道這些比較內幕的消息是誰告訴我的嗎,是周言景。周言景你不會還不知道吧?你親生父親周唯森的那個周,他就是當年那個小孩。圈裏都說他的金主是李嚴修,但我看他對那個人反到更感興趣。你看,他母親搶了你母親的愛人,他也有樣學樣要來跟你搶,你還不起來給他點顏色看看,教教他做人?”

“誒,你要實在這麽放不下,反正我也留不住你,我把你轉給那個人好不好?我不生你的氣,你也就別跟自己置氣了。就當過去的一切全都沒有發生過,只要他還願意接收你,你可以繼續跟他在一起。雖然他現在水漲船高,應該多少還是會顧念一點過去的情分。對了,反正他現在比我還更資源豐厚,我直接把你扔給他好了。別的不說,至少葬禮,他都能置辦出一個比我更隆重的,你說好不好?”

這世上大概只有趙寧能把季遠逼成這副慘不忍睹的樣子,又悲又痛之下真正開始口不擇言,還不敢停,要多慘有多慘。要說慘成狗,怕是狗都不答應的那種。

有液滴正好滴落在他右手手腕上的那道傷痕上,似乎順著那道已成疤痕的切口直接滲透進了他的心臟。這滴液體的實際效果,堪比腎上腺素。

趙寧終於攢足了所有餘下的氣力,笑著輕聲罵了一句:“好個屁。”

然後氣若游絲地斷斷續續吐出了幾個字,“我答應你,好好…活著。”別哭了。

熬過了半年的刑期,在萬物覆蘇的春季,他終於等來了一個新的探監者。雖然這個探監者就是親口判處他無期的法官,可造化弄人,法官先生偏偏又是他唯一的家人。

唉,算了,看他哭成這樣,還是別任性,別這麽殘忍了吧。

【註:‘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筆者找不到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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