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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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寧再次拿起了刻刀,給這份未完成的禮物做最後的收尾。

時光凝聚在刀鋒之上,趙寧的視線裏沒有悲痛與緬懷。

手腕上每一次扭曲旋轉發力都是反射弧上感應器的痛疼之源,紅腫發炎還帶出了灼燒感。與之相比,肩膀上的痛楚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涼爽秋季裏在陰涼空曠的操作室,額頭沁出了一層汗的趙寧在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異常。

“你這幾個月到底去哪了?”矮子還是單方面地認為趙寧這是熱的,畢竟以前‘一曬就蔫’的印象烙在他這位最佳搭檔的腦海裏實在太過於根深蒂固,於是特意中途出去買了兩瓶冰鎮的飲料。

“我…回老家了。”趙寧暫停了手上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把冰鎮過凝結著霧化水的冰飲料悄悄壓在自己的手腕底下。

灼燒與痛感都被低溫短暫疏解,

“你老家?以前怎麽沒聽你提過,你以前過年的時候都不回去的。這次又怎麽突然說走就走了,弟妹呢?就算真的要回老家也得把身體養好啊,寧寧寶貝,你到底怎麽打算的?”

趙寧身上的創口,包括手腕上的繃帶都被遮蔽在了衣服底下,矮子窺不見任何端倪。

“你今天不要出去做單子嗎,就這麽賴在店裏小心被扣錢啊。”趙寧看著矮子臉上欲言又止的擔憂,心裏有一種淡淡的溫暖感。

一點點,不算多,但也足夠。

“現在是淡季,半個月都接不到什麽單子,而且那些熟人介紹來的大部分都是沖著你的手藝進的店,得知你不在,根本就沒有下單。”

趙寧笑了一下,心想,自己哪有這麽不可或缺。

“放心,我的身體沒事。我有一個親戚從國外回來了,條件不錯,也一直都願意接濟我。我打算回老家去投奔他,躲躲懶偷偷閑,順便在他那養養身體。”

“你有這麽個親戚嗎?我以前怎麽從來沒見過沒聽過啊。人怎麽樣?他做什麽生意的,也是做咱們這一行的嗎,你回老家投奔他之後做點什麽啊?”

趙寧突然覺得之前進門的時候矮子搗在他背上的那幾拳實在是已經手下留情了,心裏的溫暖感化成了咳嗽,趙寧左手虛握成拳捂在了嘴上。

矮子卻被嚇了一跳,打算過來幫他疏解,卻被趙寧擺擺手拒絕了。

趙寧自然不會跟他說,那個親戚你見過的,就是之前在別墅區買了棟房子還到店裏下了張把我引過去的那個男人,也是你嘴裏‘長得好看會來事’的男狐貍精。更不能說,其實你現在打開電視或者手機上任何一個新聞客戶端都能看見他。

“人不錯,錢多得沒處花,養我一個窮親戚綽綽有餘了,我可能就回老家去幫他看著點房子,順便幫著做些房子裏的雜事就行了吧。”

聽起來似乎是混吃等死的人間美食,矮子卻覺得事情總有些不太對。“那好像是還不錯,但是寧寧寶貝,我覺得…你不一定能過得慣這種吃軟飯的日子。而且弟妹怎麽辦呢,總不可能你們兩口子都去投奔你那親戚吧?”

趙寧垂下眼睫,笑容裏有化不開的東西。

倒不用這麽瞧得起我,我其實沒什麽自尊心,也不太記得‘尊嚴’這兩個字怎麽寫。

而那個人…他當然不用投奔我的親戚,轉過身回到自己的親爹親兄弟身邊,就是一輩子別人連想都不敢想的富貴榮華金迷紙醉。

多年前,世家與豪門有著天壤之別。晃然十年,命運轉手便劃分出了另一片河東與河西。現如今的季遠和李家,不一樣也是一種首尾對調、上下顛倒的天壤之別。

“他回了自己家,我們分開了。”

‘分開’兩個字被趙寧說得又平又淡,仿佛不遠處樹梢上吹落枯葉的微風。沒有無情,有的只是淡淡的溫柔。

“怎麽搞的,他不是一直對你很好的嗎,你們感情不是一直都挺好的?”

是啊,一直都對我挺好的,感情也從來沒有問題。只是這世上,情比金堅又怎麽比得上世事無常。

李嚴修也只不過是在我身上放血。

而那個人,直接往我心口上捅了一刀。

趙寧沒有說話,汽水的冰鎮在逐漸退卻,這種溫度的消散感很容易讓人生出憐惜、不舍的情緒。就像在高處拋下手中的垃圾,仿佛有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從自己手中流逝而去。

矮子卻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種最為可能的可能,“寧寧寶貝,他或者他的家裏,還是介意你的性別,嫌你沒有子宮是嗎?然後,他家人一哭二鬧三上吊,他就妥協啦?看不出來弟妹,啊呸,前弟妹是這麽慫一個人啊。女人有什麽好的,哪裏比得上我們寧寧寶貝,出得廳堂入得廚房…”

趙寧笑了起來,輕輕搖了搖頭,要真是這個理由那似乎還挺不錯。

放他去娶妻生子,闔家團圓。

這樣的結局也還是圓滿的,昔日的愛戀都沒有死,也沒有變質。回憶還在,曾經所有的刻骨銘心和生死不棄也都還在。

我最愛的那個人還在。

而且從來沒有惡意、主動傷害過我。

更不會一邊愛我一邊往我心口上捅刀子。

算了,或許命格在十年前就已經定盤。紅塵萬丈,有身不由己,就自然也有痛不欲生。

人定勝天只不過是在人類努力範圍內探討出的一個極限值。

剩下的,都不可言說。

美人魚用嗓音換來的雙腳,每一步都踏在刀尖利刃之上,卻還是要不停地旋轉、起舞。說不出那句‘其實是我救的你,不是鄰國的那位公主’,更沒辦法將女巫的剪刀刺進自己愛人的胸膛換回一線生機。

知道海上的泡沫為什麽這麽多嗎?是因為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幾個人認真地、真正地聽懂過童話故事。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這麽簡單的八個字也不一樣攔不住一批又一批的人前赴後繼,人生啊,從來都是荒誕與戲謔無處不在。

中午矮子點了外賣到店裏,擺出了操作間裏一整張操作平臺的滿滿當當,擱在趙寧最近位置的,是一盤豬肝。而且每一道菜都是不同以往矮子無辣不歡的口味,清淡又養生。

趙寧笑著用左手掰開了一雙筷子,然後用左手開始吃飯。

矮子問起來,也只是含糊其辭地說要讓使力了一上午的右手休息一下,反正用左手吃飯他也一樣的熟稔擅長。

那方名章已經連尾都收好了,成了完成度百分百的成品。說不精巧,更論不上絕倫。趙寧從來從來沒有刻出過自己滿意的作品,哪怕是現如今這方意義非凡的名章。

盡管代價是他已然提不起自己的右手。

“這個東西也弄好了,所以待會就走了嗎?”矮子已經恨不得把那一整碗的豬肝都倒扣在趙寧的碗裏,讓對方蒼白的臉色和泛白的嘴唇瞬間回血。

“嗯,差不多了。”趙寧右臂垂在身側,連臺面都不敢觸碰到。而面上卻泰然處之地一口接一口吃著面前的那一碗豬肝,味道讓他有些反感,但還是不忍辜負老友的拳拳心意。

“我送送你嗎,走的時候?”

趙寧搖了搖頭。正好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了筷子。

“我找了個對象,還準備帶給你看看的。我挺中意的,對方對我也還滿意,我已經開始考慮婚禮的事了。我一直都想讓你給我當伴郎的寧寧寶貝,然後讓弟妹給我當主婚車司機,可惜了…”

再也不能實現了。

矮子點起了一根煙,趙寧卻仿佛看見了幾個月前的季遠。

嘆了口氣。

“恭喜你了,好好過日子吧,我到老家那邊如果辦了新的號碼會給你打電話的,艾呈。”

‘鄙姓艾,親友愛稱艾子,經年謠傳,扭曲成了矮子。’

趙寧想起了多年以前剛和對方混熟的時候,聽到他關於自己那個人盡皆知外號的這一句解釋,彼時艾呈眉飛色舞神采飛揚的樣子就近在眼前,歷歷在目。

趙寧轉過身大步朝外走去,秋風蕭瑟之下,家具店後院周邊樹影婆娑,趙寧左手攥住了那個簡樸的小木盒背對著身後的艾呈揮了揮手。

最後走出了艾呈的視線。

而剛穿過店面的門廳,就被收營臺後面的小老板叫住了腳步。

那個無比懼內的小男人,主動走到趙寧的面前遞過了一個頗有厚度的紅包。只一眼,趙寧就能判定這裏面的金額應該超出了自己未結算工資的金額。

“小趙哥,這是我父母的意思,他們去外地走親戚了,要不然一定會親自來見你的。他們說你的電話打不通,要我口頭轉告你…我們,我是說他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成人的,你在他們眼裏一直是個好孩子,出色的後生,如果當年是和家裏鬧了什麽別扭才走到這一步,那現在選擇回鄉未必不是什麽壞事。落葉歸根,希望你今後安定順遂。”

小老板轉述上一代經營者話語的時候,在人稱上拐了個彎才上了正道。不過這並不妨礙趙寧心裏感慨萬千,險些紅了眼眶。

“謝謝。”趙寧坦然接過紅包,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落葉歸根。

餘生安定順遂。

趙寧走到人行道上,街邊的行道樹是桂花,有一株開得特別早的已經隱隱飄來了悠然暗香。

只可惜我沒有歸途。

更沒有歸宿。

趙寧沒有直接回居民樓,而是緩緩走向了胡家汽車修理廠,那個男人之前工作的地方。

胡哥看到趙寧的時候也非常得意外,趕緊扔下了手上的活計,把人引進了休息室,又親手給趙寧倒了杯水。

杯子還是那個男人之前在修理廠裏專用的,更是趙寧親手買的。

趙寧把杯子放到了一邊,沒有喝它。既然不再是愛侶,這麽親密的共用水杯的舉動便不能再像以往一樣做得自然而然。

這種程度的刻意,堪比掩耳盜鈴,自欺欺人至極。

“小趙,你臉色不太好,最近身體不好嗎?”胡哥第一眼註意到的,也是趙寧的身體狀況。

對趙寧而言,胡哥總歸沒有矮子那麽熟絡,便也沒有過多的解釋。盡管同樣這對這份充滿善意的關懷心懷感激。

“可能是之前發了一段時間的燒,所以現在氣色差了點。”趙寧把那個小木盒遞給了胡哥。“他應該是不會再來了,謝謝胡哥和海哥這麽多年來的照顧,如果方便的話,麻煩胡哥幫我一個忙。”

胡哥身上的機油味趙寧曾一度很熟悉,現在再次聞到,竟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一早就猜到了,雖然木頭走的時候只是說請長假,歸期不定。但那天那群西裝革履的人把他叫出去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一些。小趙,你胡哥雖然書念得不多,但看人還是勉強過得去的。你們應該是當年雙方家裏不同意或者別的原因,才跑到這種小城市來的吧?天朝的環境還沒有那麽開放,你們也挺不容易的。如果我猜得沒錯,你們應該原先家庭條件都挺好的吧?也堅持了這麽多年,真的挺不容易的。”

幾年前,胡哥修理廠裏,老海通過私人途徑,往店裏拉了一批別人用剩的車漆樣品,是進口貨。精貴得很,如果是自己采購,成本沒得說。卻用來處理一些刮痕的掉漆,有著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天趙寧來接李廣穆收工,順手拿起剛到廠裏來的這些瓶瓶罐罐看了一眼。隨口就對一旁的李廣穆說出了那批車漆的生產地以及特殊使用方式和註意事項,臉上還帶著極自然的笑。

那批車漆是來自另一個大洲的某個小國家,瓶身上的字符,連國際通用語都不是,是一個全然稱不上大眾的小語種。

別人眼裏天書一般的文字符號,趙寧卻念得稀疏平常,最後還特意交代了李廣穆別忘了低溫貯藏。

那時候別人沒有聽見,但是剛好傳進了恰巧到兩人身邊拿器材的胡哥耳朵裏。

“你和木頭,應該都不是普通的一般人吧?”

拋卻外貌氣質不論,一個什麽高級款的車輛放到眼前都如數家珍,另一個還對冷門小語種信手拈來。

再加上已然與眾不同跨越性別的愛戀與廝守。

種種端倪之下,極有可能藏匿著一個對普通小老百姓而言足夠波瀾壯闊、蕩氣回腸的故事。

胡哥卻從來沒有私下裏拿這事問過李廣穆,首先是尊重,畢竟別人擁有什麽技能都是別人的自由,古話還說‘技多不壓身’,懂得多又不是什麽壞事。

其次就是以胡哥對李廣穆的了解,他絕對不會喜歡外人把過多的註意力放到趙寧身上。可能是同性`愛侶之間特有的獨占欲,不僅女人要防,男人也是潛在情敵一類的。

面對眼前胡哥關於‘不普通’的質疑,趙寧淡淡地笑了一下,沒有做過多的解釋辯解。

胡哥儼然看出了趙寧的不想多談,便也友好地轉開了話題:“要我幫什麽忙,你說吧,只要是我能力範圍內的,都一定盡力。”

趙寧禮貌地笑了笑,然後把左手攥著的那方小木盒遞了過去。

“這是他落下的東西,實不相瞞,他回了自己家,而且我已經沒有辦法再聯系上他了。如果胡哥有一天和他取得了聯系,麻請幫我把這件東西轉交給他。”

聽到趙寧講出沒法再和李廣穆取得聯系的這件事,胡哥像是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顧不上又把話題轉了回來。

“小趙,木頭沒事吧,是被逼著和你分開了嗎?看得出來他一直都是很在意你的,我們以前多和你說幾句話他都不太樂意的那種。你們這種情況,不被接受、壓力大是在所難免的,但不管外界再怎麽施壓,你們若是還有感情,就不能放棄彼此啊。別怪胡哥多嘴,木頭這人挺一根筋的,要說他主動撇下了你,我是不太相信的…”

每個人都護短,就像對趙寧而言,胡哥比不上矮子親近。同理,對胡哥來說,李廣穆才是他共事多年的好兄弟,自然言語間也盡是對他的維護。

這短短的一天裏,趙寧就收獲了人生百態裏好幾重出處不一的溫暖。

他低著頭笑了笑,這一次,有淒惶也有無奈。

“我從來不否認他對我的情感,但是這次我們真的沒有辦法再繼續下去了。這件東西,就麻煩胡哥了。如果實在聯系不上、遞交不了也沒關系,胡哥就幫我把它砸碎處理掉吧。”

胡哥還想再說什麽,看到趙寧慘白如紙的臉色,還是把到嘴邊的話給咽了下去,最終化成了一聲嘆息。

“你…唉…他之前的號碼確實打不通了,通訊軟件也全都沒有回覆過。放心,但凡我能聯系上,都一定幫你把東西妥善轉過去。”

趙寧道過謝,便轉身離開了。

還沒等走遠,身後追出來了一個人。“趙寧哥。”

是張小栢。

“趙寧哥,你也要走了是嗎?”

趙寧略微側了側頭,看到張小栢藏不住的喘息與顫抖,像是窺見了什麽殘忍的事情。

然後,他就聽見這半大的孩子,用尚顯青澀的聲線對自己說道:“趙寧哥,如果你看見了你師兄,如果你看見了季遠。請幫我告訴他,他的房子我會定期去幫他打掃的,他的鑰匙還在我這裏,我等他…來拿。我會一直等他的,一直等。”

在那似曾相識的眼神裏,趙寧窺見了一切。

誰也無權指責誰的人生,更無權負責他人的未來。

趙寧沒有開口,也沒有搖頭點頭,只定定地看了此刻猶如撲火飛蛾般義無反顧的張小栢一眼,轉過了頭。

殊不知,你此刻付出的愛戀,來日裏,就是把你打入無間地獄並刺遍你全身的利刃。

太年輕,學什麽不好,非要學別人癡情。

親手磨的利刃,再親手刺進自己的心臟。

別對自己這麽狠,這麽殘忍。

趙寧回到居民樓裏,取出了衣櫃深處那只還裝著半塊玉的木盒,收進了前不久才拿進來的那個簡易行囊裏。

門在趙寧眼前緩緩關上,過去相濡以沫的兩具身影也被永遠地鎖進了這方狹小的天地。

趙寧已經把先前家具店給的那個紅包遞給了破舊居民樓裏那間房子的業主房東:“我要出一趟遠門,怕是有一段時間不能回來,這裏面是預付的房租。要是算上這裏面的錢都到期了,我還是沒有回來,那您就自己把房子收回去吧,裏面遺留物品您也盡可以自行處理。”

再見了,這座我曾滯留了八年的城市。

我將所有的愛戀與纏綿困留原地。

再見了,我最愛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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