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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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嚴修手下的領頭者打開了別墅裏某間臥室的房門,房內一片漆黑。從未被拉起的窗簾後面是被焊死的窗戶,李廣穆正位於這個房間的某個角落裏。

門開之後帶入了一線亮光,頃刻間又隨著門被重新帶上而消失殆盡。

“他還活著嗎?”這是時隔三天之後,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領頭者也十分隨意地往地上一坐,“應該沒什麽大礙,季遠季先生一直在忙自己手上那檔節目的錄制。要是趙先生真的有什麽問題,我想我們現在也不可能這麽無所事事地坐在這裏。”

季遠那天帶進來的人,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若當真為了你死我活拼個魚死網破,我方人數再多也絕對沒什麽優勢。

“你認識趙寧?”

接連三四天,這個領頭者都會進來看看他陪他說說話,盡管只是他單方面地說,李廣穆一聲不吭,但這人的話題看似是自始至終在貫穿開導,可自然涉及得最多的就是趙寧。

這是他長達十年的死穴與逆鱗,全身上下的遲鈍才換來這唯一的細小熹微的敏感。

那領頭者笑了一下,在不透光的室內幾不可見。“不算認識,但我很早以前就見過他,不止一次,十多年前開始的吧。”

漆黑的房間裏,只有來訪者溫潤謙和的聲音在濃稠的黑暗中不斷流淌。

“我的養父以前是那座山上的安全指導,就是定期上去給‘山上’的學生們上安全教育以及遇險自救的理論和技能課,每次我都會跟著去當道具或者客串危險分子。”

“我記得當年他的反跟蹤學得很好,我‘跟’他十次,有九次會被他甩掉。對了,他玩小刀也玩得不錯,養父說是因為他家的傳承就是這個,所以比較擅長。那時候所有綁架性質的情景模擬他都會率先選擇能化為己用的刀具,可是我養父說這也是缺乏安全感的一種表現。下意識地排除了所有可能更有利的選項,只選擇用自己熟悉且擅長的保命。”

“還有一句關於他的評語是…心軟。”真名為齊鳴的領頭者搖了搖頭,然後用一如既往溫潤的聲線把自己的話補全。“我先前就是用這點抓到他的。”

“抱歉,我也是在工作範圍內奉命行事。嗯,他和十幾年前相比變化很大,但接觸一下又好像沒有什麽改變。他沒有認出我來,也不奇怪,大概從來也沒有記得過吧。”

李廣穆聽到這才算是給予了一點回應。

“他的右邊鎖骨怎麽會流血受傷?是不是李嚴修真的對他用強?”

齊鳴沈默了很久,久到李廣穆懷疑這密不透光的房間裏又只剩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再次等來他的開口。

“傷口是他自己動手弄上去的,大概是起了某種爭執吧,抱歉我當時並不在場。但是請你放心,沒有…那種事發生。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對李嚴修先生而言。”

你憑什麽高估他的人品。

他已經瘋了,沒有什麽事是做不出來的。

李廣穆沒有再開口,像是重新進入了入定的狀態。

齊鳴看到他當下的處境與姿態,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或許有多年前和趙寧一起訓練時攢下的微博情分,以及最後卻‘反手’把這些出處一致的技能用來抓捕趙寧的愧疚。

他言辭懇切地補充了一句:“這一點請你務必相信我,那種情況真的完全不可能發生。”

齊鳴說完站起身走了出去,門被再次拉開,一線孱弱的光線趁虛而入,照耀到了角落裏李廣穆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虛晃而過,瞬間照亮了他的半邊側臉,連同上面若有所思的神態。

只可惜如浮光掠影般一閃而過,便消散在了無邊黑暗中無處可尋。

趙寧被季遠接回了那棟被數棵參天大樹環繞遮陰的私宅,羅德和伊薩貝拉都再三囑咐季遠,一定要讓人好好靜養,尤其是右肩上的傷口,必須每天堅持換藥防止惡變殃及整條右手手臂的使用功能。

季遠抱著手臂靠在趙寧所在的那間房間的墻壁上,長腿斜倚,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你要是實在不願再面對再提起,師兄不會逼你。”

金屬外殼的打火機在季遠手上翻飛,他還是不願意在趙寧修養的房間內吞雲吐霧。

帶個師弟比帶個兒子還累,真他媽操`蛋。

趙寧的態度卻與季遠想象中大相徑庭,原以為的痛哭流涕甚至聲嘶力竭乃至自暴自棄都沒有任何發生的征兆。

但這也未必是什麽好事。

“政/治,洗錢。八年前‘山上’的罪名很多,甚至可能包括某種程度上的‘叛國’,因為要為多件國寶級的藝術品外流海外擔責等等,實在太多了,那時候的罪名…師兄,你還想知道什麽?”

趙寧望向季遠,說得雲淡風輕,臉上尋不到一絲半點的痛苦。

當年世家的確榮耀風光無限,那是因為當時的政/治是站在世家背後的最有利的倚靠與屏障。

政治洗牌,時局更替。昔日一榮俱榮的靠山瞬間轉化成了壓頂的泰山,或者說是汪洋大海中劃破碰撞巨輪讓其不載其重繼而沈底的暗礁與冰山。

莫須有、懷璧其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哪一條,都足夠把風頭無兩的所謂名門世家壓得粉身碎骨,撞得屍骨無存。

“我想知道你現在心裏的想法,以及你今後的打算。趙寧,你這個樣子…”

實在不好。

也實在讓我放心不下。

你可知現在,你眼裏一點光都沒有。

“我在國外第一次聽說過國內變故的時候,當時也在想,若是天災,時代更替,縱然悲痛卻也實在沒什麽好說的。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也終於逐漸明白,這裏面,更多的是人禍。”

季遠和趙寧輕飄飄的三言兩語中,劃出了沈重無比一整個時代的興衰與墮落。

趙寧赤裸著上身倚靠在床頭上,整個右肩被包裹了厚厚的一層。

“雖然這麽說可能會讓你忍不住想打我甚至是打死我,但是我還是想說,其實我早就猜到了這裏面有李家的手筆。你剛到那個城市去找我的時候,你問我是否真的不願在意過去,把前仇往怨都放下了。我當時義正言辭、斬釘截鐵地回答你說‘李家是李家,他是他’,抱歉了,對不起,現在看來,我真的…”

季遠怕刺激趙寧,問話也問得極盡迂回晦暗。

沒想到趙寧卻明晃晃赤裸裸大刀闊斧地一把撕開了所有滿目瘡痍的痛不欲生。

“天災也好,人禍也罷,失去的永遠不會回來,沒有了就是沒有了。李嚴修說的沒錯,我本來就是留了一條賤命在茍且偷生。我偷生也偷得盡心竭力。師兄,八年前的那晚我真的是…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可是這個時候他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那時候我們剛在一起沒有多久,這是我從來沒有想到過的。”

趙寧虛弱地擡起左手打斷了季遠的欲言又止。“師兄,這些話,過了今晚我可能就再也沒有勇氣說出口,你讓我一次性說完。”

“現在看來,當年的事,李家不僅參與其中,很可能還是先鋒主力。既然如此,李嚴修肯定不會讓他在那晚出現在我面前,所以那晚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在李嚴修手下人的圍追堵截之下跑到我面前來的。然後我拋棄了所有的前塵過往,冒著面目全非之後會再次被唯一僅剩的他拋棄的風險。賭了一把,賭上了我這一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心動。”

“我當時就知道李家也很可能參與其中,但是當他滿臉血一身傷出現在我面前說要帶我走的時候,我真的沒有辦法拒絕。要麽死,要麽茍且偷生,抱歉我還是懦弱地選擇了後者。”

“這八年來,要說他對我的一切都是虛情假意,那我覺得也未免太自欺欺人了。但是,我與他日夜相伴,他比我還要害怕A市,對這裏曾發生的一切比我還要諱莫如深也都是真的。”

“你說的沒錯,我被愛情蒙蔽了一切沖昏了頭腦。覺得以他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參與到這些齷齪不堪的事情裏來,他和家人的關系也從來不好,所以我輕易斷定他是不知情的。那晚,他為我放棄了扶搖直上的李家,放棄了原本屬於自己的安逸繁華,在我跌落深淵的時候陪我一起跳了下來。別笑,這就是我當時的真實感受。我甚至認為,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像樣的愛情。”

季遠根本就沒有笑的心思,只是靜靜聽著趙寧有氣無力的訴說。

“李嚴修把我抓去之後暗示過我無數遍,他,我指的是他,從始至終都是知情的。我在泳池邊看見他下跪的時候,想起了我們剛離開A市時候他一系列的反應,我就明白過來了。”

他愛我是真的,傷我,眼睜睜看著我家破人亡痛不欲生也是真的。

這八年,他用謊言與恐懼給我編制起了一個用愛情偽裝的夢境。

美夢醒來就是世間最恐怖絕倫的噩夢。

這個噩夢被稱為現實。

“師兄,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我真的真的…”

趙寧看著終於忍不住還是‘啪’的一聲把煙點起來了的季遠,實在說不出那句言之未盡的‘抱歉’。

季遠拿煙的手都是顫抖的,語氣卻很和緩。

“我不打你,我有什麽資格打你,我也懶得打你,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不怎麽辦,就躺著睡睡覺吧。你願意收留我我就多在這賴幾天,你要是不想再管我了我就自己走了。”

走哪去呢?暫時還沒想好。

天大地大,我該去哪把自己找回來,再去見祖父與母親呢?

我也不知道。

算了,就這樣吧。

趙寧剛說完要躺著睡覺,當真就立馬躺了下去,頭朝裏只留給季遠一個用被子蓋住的背影。

季遠手上的煙一直在顫抖,似乎是憤怒與心痛在他體內左右拉扯著他幾欲將他撕個四分五裂。

憤怒是恨不得直接把手上這根煙直接碾滅在趙寧身上,甚至直接把人提起來打上一頓。

心痛是趙寧真的再也回不來了,自己永遠地失去了這最後一個親人。

完全體會不到季遠心裏百轉千回的趙寧躺下去之後並沒有即刻入睡,甚至沒有閉上眼睛,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潔白如雪的墻壁,從腦海到心裏空白成了一片。

愛錯了人,和這一生沒有活好,究竟哪個更糟糕?

“如果你還想知道更多,我可以直接問他。我答應你不再見他,但如果只是想問清楚當年的真相,一個電話足夠了,他不會再騙我。”

季遠走出去關門的手略頓了一下,還是用力地把門摔上,大踏步離開了。

少年不識愁滋味。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

【註:‘少年不識愁滋味’— 辛棄疾《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全文》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李之儀《蔔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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