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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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流淌進趙寧的眼睛裏,刺痛無比之下模糊了視線。

他已然顧不上也想不起掙紮,在李廣穆毫不猶豫下跪的那一瞬間。

突然覺得右邊鎖骨上所有縫合線全部崩開,皮肉外翻血肉模糊的那個傷口也不是那麽疼了。

相比於他突然被一槍洞開的心臟。

裏面汩汩流出的全是他的痛徹心扉。

你不就是要你父親的全部遺產以及所有股份嗎?給你,都給你。

我們躲得那麽遠,與世無爭不問世事,從來沒想過要招惹誰,只想本本分分地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你為什麽要這樣。

為什麽要欺負他。

他很呆,你不要欺負他了。

李嚴修看著滿臉濕漉的趙寧,像是覺得只是單純地欣賞這幅慘成狗的樣子還不夠過癮,短暫地沈默了兩秒之後,似乎想起了什麽。

擡起頭對著李廣穆跪著的方向揚了揚頭,下巴劃出了一個極淺卻盈滿了殘忍惡意的弧度。那短短的一截裏,再尋不到半點血脈溫存,輕飄飄地用三個字做著最生動鮮明的瘋狂註腳,“直接打。”

趙寧椅子背後反綁著他手臂的那些繩子深深地勒進了他的皮肉裏,磨出了血痕。他低下頭,有液體從他臉上垂直滴落於地面。

而三米開外的李廣穆正被李嚴修的手下一棍子打在脊梁上,整個人被那毫不留情的力道帶得上半身往前一仆。

卻只是虛晃了一下,又再次挺直了起來,在原地跪得堅毅又筆直。趙寧胸前已經被血暈開了一大塊,他怕李嚴修再次懲罰他的‘輕舉妄動’。

趙寧低下頭,耳邊仿佛那是根棍棒破風而下的呼嘯聲,良久不去。震得他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李嚴修幾近溫柔地端起了趙寧的下巴,看到他臉上那縱橫交錯的慘不忍睹,搖搖頭,‘嘖’了一聲。

然後掏出了手帕,溫柔到近乎虔誠地擦拭起了趙寧那張面目全非的臉。

“心痛?痛徹心扉那種?”語調是和他手上動作如出一轍的溫柔。“還是恨我,恨不得我去死,還最好是碎屍萬段那種?”

李嚴修又搖了搖頭,全然不顧自己在講什麽瘋言瘋語。一下又一下,從容不迫地對趙寧施舍著他那仿佛要滴出水來的溫柔。

“趙寧啊趙寧,你可真是…”李嚴修沒有把話說完,猝不及防地低下頭在趙寧的眉心烙下一個極輕柔的吻。

趙寧的額頭冰涼潮濕,卻還是不及李嚴修給他帶來的那惡心至極的森然涼意。

手臂刺痛著流出了血糊在手掌上蔓延出了一片黏膩感,肩膀鎖骨上的疼痛甚至已經顧不上了。

李嚴修涼薄的嘴唇脫離了趙寧的額頭,繼而手掌撫摸上了他的側臉。

溫柔又纏綿。

“別著急,這點痛算什麽呢?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可聽好了,我教教你什麽叫真真正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嚴修笑了起來,高大的身軀阻斷了趙寧和李廣穆之間原本可以輕易連接上的視線。

一開口,也截斷了李廣穆與趙寧之間至死不渝的一往情深。

“上一任趙家家主和你母親走得一點尊嚴都不剩,你卻轉眼愛上了仇家死敵。八年,同床共枕相濡以沫。你說,要是趙昨趙大師和趙翳夫人得知你這八年裏的所作所為,看見你在害死他們的仇家身下玩轉承歡了整整八年,不知道會作何感想呢?他們連尊嚴都不要,就是為了留你一條茍延殘喘的賤命。你倒好,雌伏在仇人身下以色侍人還樂此不彼。嘖嘖嘖,世家他媽的就是個笑話,趙家就是個可悲又恥辱的笑話。”

日光從李嚴修的背後投射過來,趙寧整個人籠罩在他遮天蔽日的陰影裏,突然間竟再無法分辨清近在咫尺的這人的五官。

李嚴修垂低著頭,看著趙寧,十成十發自肺腑的悲憫。

“趙寧啊趙寧,你可真是賤得讓人可憐啊。”

李嚴修話音剛剛落地,在趙寧仿佛靈魂被抽離軀體的面無表情中,李廣穆被此刻重重擊打在脊背上的金屬材質棍棒打得往前一倒。

像是再也支持不住終於趴在了地上。

卻還是奮力仰起頭,向趙寧的方向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

李嚴修側過身,讓這對苦命鴛鴦在時隔了塵封八年的事實真相中隔空相望。

趙寧看到匍匐在地上的李廣穆,淚流滿面。

臉上卻是全然空洞的,甚至找不到半點悲痛與仇恨。

李廣穆向趙寧的方向爬了一步,目不轉睛地盯著被綁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形同枯槁趙寧。仿佛只要自己竭盡全力,爬到他的腳下,攥住他的褲腿或腳踝,就能留住他和趙寧之間曾心心念念更曾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的地老天荒。

只可惜,李嚴修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站在趙寧的右手邊,讓陽光重新照耀到趙寧的臉上,而他本人註視著前方泳池粼光閃閃的淺藍色水面,輕聲說:“你不是跟我說,讓我在下次見面的時候問問他,我和你同時掉進水裏他會先救哪一個嗎?傻瓜,你怎麽不止賤,還蠢呢?我只要只讓你一個人掉下去不就行了。”

話音未落,連李嚴修怎麽出的手都來不及被在場的人看到。趙寧就連同身下通過繩子與自己捆綁在一起那張厚重木椅,一齊栽進了水裏。

落水後五感斷絕式的死神懷抱中,趙寧全然忘了掙紮。

媽媽,別再把我扔下池塘了。

池塘水很冷,魚會咬人,我很害怕。

仿佛墜進深海海底後再被暗潮卷進了暗無邊際且全然無底的海溝,除了墜落便只剩墜落。

盡頭不是地心而是地獄。

人之所以會有深海恐懼癥是因為對漆黑幽閉以及一切未知的恐慌,兀自幻想著那寸光不可及之處究竟都滋生著什麽恐怖絕倫的怪物。體型是如何的龐大,外貌是如何的詭譎恐怖,更遑論那森然獠牙以及散發各色幽光的巨大眼瞳。

趙寧仿佛透過水面的波動翻湧,直接跨越了一個輪回。

那因為折射而在視線範圍內略顯扭曲的那張臉,正是在回廊上久站不去的趙翳。

永遠都是端莊典雅的那張臉,看向趙寧的時候也永遠都是面無表情。

沒有滿意,沒有嘲諷,沒有同情,更沒有驕傲。

沒有喜愛亦沒有厭棄。

什麽都沒有。

那些聲嘶力竭的臺詞都是趙寧在自己日覆一日的噩夢中腦補出來的。

‘你是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

‘我最後悔的就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

原來,所有不可言說卻無處不在且不可忍耐的那種感情,就叫作後悔嗎?

抱歉我成為了你的後悔。

更抱歉…我用自己的後悔續寫了你揮之不去的那一份後悔。

趙寧在無盡地墜落間終於窺見了天光乍破,那是他意識徹底潰散之前看見的池邊站著的面無表情的趙翳的臉。

卻再也沒有了他曾夢想以及期待過的暮雪白頭。

全蕩漾在了水中。

包括多年前綠樹成蔭下目光灼灼的初見,落日餘暉下那瘋狂打著方向盤繞著自己轉圈的英俊側臉。以及淒慘深夜突然降臨眼前對自己伸出的那只救贖之手,還有後來幾千個日夜裏點點滴滴的耳鬢廝磨。

全被擴散開的水紋帶走,於無邊無際中消失殆盡。

上天入地漫山遍野,再也無處可尋。

趙寧覺得自己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翻山越嶺之後周身疲憊不堪。只想停下腳步席地躺下再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之後,他會看見…天依舊湛藍,白雲在上面聚散浮游。或許很遙遠的地方還有草原遼闊,風吹草低之間或許還有潔白如雪溫順的小羊在優哉游哉地吃著嫩草,偶爾有一兩聲叫聲回蕩。然後大山深處,會有裊裊炊煙騰空於青山綠水之間,廊檐瓦片之下,門扉上倚著一具溫順孱弱的身軀在等待著歸人。

這世間所有的良辰美景終於把我拋在了身後,我也便懶得再奮力追趕。

好不容易可以停下來休息一下了。

終於…都結束了。

血液和眼淚都反方向擴散開去,趙寧閉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阿寧!”

最後的最後,耳邊似乎傳來一句誰聲嘶力竭的呼喚,隔了一整個碧落黃泉,只來得及讓他聽見一個尾音。

抱歉了。

我終究還是…沒有把自己這一生給活好。

季遠沖進後院的那一秒正是趙寧連人帶椅側翻下泳池的那一瞬間。

目眥盡裂都來不及加速他肝膽俱裂的那一句嘶吼。

唐和另一名季遠帶進來的幫手在第一時間就跳下了泳池,院子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一群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給吸引了過去,包括李嚴修。

但不包括毫無知覺一心只想往泳池邊爬去的李廣穆。

等等我,我永遠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求你…也別丟下我。

求你別走。

別離開我。

李廣穆嘴角溢出的血漬滴在了泳池旁邊的地磚上,他始終保持著向前伸手的姿勢,妄圖抓住他人生中前三十年全部意義的吉光片羽。

只可惜世間根本沒有早知如此的後悔藥與時光機,真實又殘酷的‘為時已晚’四個大字一直身體力行地告訴著世人,什麽是可望而不可及。

只是當時已惘然。

李嚴修不知是震驚於自己喪心病狂的舉動還是眼前瞬息萬變的局勢變化,竟一時間呆在原地忘記了反應。而此時,他手下的那名出類拔萃‘領頭者’迅速跑到他耳邊耳語道:“國際雇傭兵。”

他說的是跟隨季遠魚貫而入的那批外國人。

而這時候,李嚴修身上的手機也不合時宜地劇烈且急切地震動了起來,能打進電話到這部手機來的人屈指可數,如果不是十分要緊迫在眉睫的事情,電話根本不會在這種時候突兀地響起。

季遠青筋暴起地渾身顫抖著,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才讓自己把視線與註意力從泳池水面上轉移出來,全神貫註於正主李嚴修身上。

甚至在幾息之間就收起了臉上所有的表情,完完全全無悲無喜、無懼無怖、無恨無怒式的面無表情。

麻木又盲目地看著李嚴修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況為焦急的聲音。“勞倫斯先生說合作的唯一要求是所有合作產品的代言人必須是季遠,除此之外一切細節都好商量,但如果不滿足這個先決條件就一切免談。勞倫斯先生還明確指示希望我們盡快拿到代言人的回覆,並敲定落實這件事。季遠您知道嗎,似乎不是一位普通的藝人…”

李嚴修淡然回望著近在眼前的這位‘不普通藝人’,對著電話裏的況為說道:“我知道,當年‘山上’季家的人,趙寧的師兄。”

他沒有說更多,諸如‘巧了他人就站在我面前’,或‘我們可能即刻要開火打一場你死我活’,什麽多餘的解釋和追問都沒有,李嚴修直接把電話掛斷,打斷了況為在電話那頭的喋喋不休。

季遠認認真真地目睹了李嚴修接聽這通電話的全過程,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沒有對自己的有備而來夾帶任何趾高氣揚,也沒有局勢一觸即發之下天翻地覆的自鳴與得意。

這一點不動聲色的大將之風,讓李嚴修都不敢小覷。

然後在兩人視線短暫地交匯中,季遠四平八穩地開了口:“李嚴修先生。”

李嚴修點了點頭,甚至帶出了友好的笑意。“季先生你好。”

唐和他以前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效率極高,很快就從池底把人給撈了上來,正在就地做著緊急急求與處理措施。

季遠把手背在了身後,目光散漫。“李先生在自己家管教自己親弟弟是家務事,按理說我本不該插手。但是李先生把管教的範圍擴大到了舍弟身上,未免…有些過了吧?”

尾音沒有壓迫與問責,似乎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可大可小的事實。

李嚴修正要開口,季遠卻兀自打斷了他。“舍弟有任何不足不當之處,自有我帶回去慢慢管教調理,不牢李先生費心。”

言下之意自然是即刻要把趙寧帶走。

李嚴修笑得風度翩翩。“季先生說得對,這件事是李某處理不當,還望季先生海涵。”

“季,趕緊走吧。”

在給趙寧做急救措施的唐突然對季遠喊了一句,季遠心裏猛地一沈,還是抑制不住被打亂了呼吸深吸了一口氣,知道極有可能是趙寧的情況危急,有些不太好。

季遠趕忙向那邊打了個撤退的手勢,看著唐和所有同行人員匆忙帶著意識全無的趙寧高效外撤。

還站在李嚴修面前壓制場面的季遠知道不用他的現場指導,唐和他的同伴們也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思及此,季遠實在忍不住邁了兩步走到了正匍匐在地的李廣穆身邊。

沒想到才短短幾個小時不見,所謂時移世易就天翻地覆、面目全非到了這個地步。

季遠想也不想地用腳給李廣穆翻了一個面,後者無知無覺地從趴在地上的姿勢瞬間轉變成了面朝藍天的仰躺。

李廣穆空洞著望著遼闊藍天,嘴角的血線一直流淌到了耳後。三魂已經去了七魄,整個人成了一灘行屍走肉的爛泥。

季遠低下頭,似乎用盡了全力才抑制住沒有把腳踩踏到他胸膛上用力碾壓的舉動。“你這副如喪考妣的樣子是做給誰看?”

一句話罵全了現場兩位李姓人物,季遠擡起頭掃了正欲開口的李嚴修一眼,成功讓對方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

季遠滿意地再次低下頭,打量著地上的李廣穆,輕緩且從容地說:“你聽著,他活著,我不會再讓你見他,他死了,你也別想參加他的葬禮。”

說完,這才不緊不慢地邁著長腿從容不迫地往來時的路退了出去,帶著剩下為他保駕護航的雇傭兵前去追趕先一步撤離的唐與趙寧。

直道相思了無益。

只是當時已惘然。

【註:‘直道相思了無益’—李商隱《無題?重幃深下莫愁堂全文》

‘只是當時已惘然’—李商隱《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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