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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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奇和趙寧一樣,像是要步行下山的樣子。

只不過相比於趙寧燒到連四肢百骸的神經末梢都有些混沌的狼狽,劉奇閑‘山’信步、歡快輕盈的模樣實在是瀟灑愜意了不止一星半點。

手上還捏著一根路邊隨便扯來的狗尾巴草,花序端向下彎挺,隨著劉奇的步伐起伏跳躍。

趙寧不自覺地笑了,連這種清淺的微笑都會撕扯牽動出從牙根到耳根一整塊側下臉的刺痛感。

突然想起童話故事中,猶如踏在刀尖上起舞的美人魚。

只可惜趙寧雖然早已進入青春期,卻從沒有等來悸動那一瞬的感動。

無人可愛,也是一種悲哀。

趙寧強忍著聲帶震動的疼痛,只希望讓自己盡可能看上去或者聽起來自然一點。斟詞酌句下,便是盡量大事化小的輕描淡寫。

“我嗓子有點不舒服,正好沒什麽事,想出來走走,下山去買薄荷糖吃。”

買糖吃,是一個低齡化的可愛舉動,無比貼合劉奇對自己的昵稱。趙小寧,小趙寧…對呀,不過才剛成年而已,即小且弱,這才符合既定人設。

只是絕不可以說是下去買藥,劉奇或許從來就不是一個好的傳承人,但趙寧從未質疑的是,他這位小奇哥是熱心無比的‘模範’鄰居。

他能預料到如果自己實情相告,對方一定會說‘我家還有很多,我通知他們給你送過去’諸如此類。

這樣,不僅自己家知道了,連劉家也知道了,甚至可能要不了多久整座山都會傳開。

想想也是可怕。

可事實是,劉奇再遲鈍也聽出來了趙寧掩飾不掉的嚴重程度。

“趙小寧,你這嗓子是不是要讓醫生看一下呀?我聽著好像你很難受的樣子。”

固然在所有長輩眼裏不務正業、玩世不恭,從來被當做反面教材,但趙寧一直都對他的這位小奇哥抱有很大的好感。

他喜歡和自己不一樣的人。

亦或許每個人都是如此,求自己不可得,望自己不曾有。

“謝謝小齊哥,我沒事。”

劉奇眼裏的趙小寧絕不是‘沒事’這麽簡單,山上的孩子都活得都很累,越是得到誇讚的越是如此。

首當其沖的便是眼前這個將將成年的青年。

心理作用使然,連對方臉上笑容的真誠性都變得十分可疑。

只是禮儀,按照標準模範規矩嚴絲合縫而來的訓練有素。

或許劉奇從趙寧此刻的臉上窺見了一絲了勉強,但他率先想到的不是因為咽喉部的不適,牽動了臉部表情的僵硬。

而是...這孩子習慣性地‘勉強’自己。

只怪趙寧‘模範晚輩’的形象太過於深入人心。

“可惜我今天的車被老爺子扣下來了,要不然我就可以載你下山去,省得你這麽辛苦一步步走下去。”

劉奇不成器有目共睹到人盡皆知,盡管如此,劉家還是習慣性的,每個月總有這麽幾天要‘恨鐵不成鋼’地捶打他兩下。扣車、限制花銷是最平常的,禁足也不是沒有過。

劉老爺子天天成日在家捶胸頓足,只恨爛泥扶不上墻。劉奇倒好,十分欣然接受了自己破罐子的人設,破摔地不亦樂乎。

他人即地獄。(*)

能活得‘足夠自我’實在是一種幸福,這是所謂青春期的趙寧最大的困擾與向往。他沒想當歌頌自由的詩人,更無意將自己塑造成被迫害被身不由己的可憐蟲。

事實是,他與生俱來很多人的畢生所求。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矯情,放在心底裏自知就好。

趙寧側過身,讓劉奇走在前面,表現出了禮讓的姿態。

劉奇倒也從善如流,保持著一臂的距離,三兩步就回頭和趙寧說笑兩句。除了他自己身邊新鮮有趣的事情,拿來分享逗樂之外,也盡力地找著兩人共同的話題。

“昨天白爺爺家的宴會你去了吧?我家老爺子不知道怎麽了,昨天突然又看我不順眼了,扣了車不說,還不讓我跟著去湊熱鬧,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裏別提多無聊了。”

趙寧回想了一下昨晚的情況,似乎是從頭到尾,從前廳到他們自己人的後休息室,都沒有看到這位向來愛湊熱鬧的小齊哥。

趙寧去了,不僅去了,還被拉去表演了。

他突然又開始羨慕劉奇了,這種羨慕像是他幹渴的喉嚨對水分的向往。

趙寧嗓子不舒服,很費力地控制著和劉奇的交流在正常的氛圍下穩步進行。

他盡可能地調動著臉上的表情和使用著恰到好處的語氣詞。

下山這條路,不算長,卻也不算太短。山下有一道防守很嚴的門禁關卡,建築物格局在外觀上很像某些高校的大門。

但凡從大門經過,哪怕只是飛過一只蒼蠅,也無處遁形。趙寧大概猜到了自己和劉奇會經歷怎樣的盤問,他突然在心裏想到了一個把局面控制到自己最有利的方案,默默將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在心理預演了一遍,然後便開始行動了。

劉奇是日常溜號人口,門禁裏的各位值班工作人員已經對他形成了免疫機制,大概是在很久之前就得了劉家明確的免責協議,不管這只破罐子單獨溜出去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都與關卡的安保無關。

劉奇大搖大擺地直沖沖往正兒八經的大門口撞,吸引了大部分的視線。

平時這位破罐子就頗為平易近人,誰的話頭都能接上兩句,話癆地十分接地氣。這也是趙寧一直很欣賞甚至十分羨慕的地方。

“奇哥今天怎麽開起十一號來了,吃過早飯了嗎?”

“吃了吃了,大家都吃了嘛?我出去逛兩圈,要是我家裏有人問起來…老規矩哈。”狹促的表情在劉奇那張臉上顯得十分的神采飛揚。

“知道,就說沒看到嘛。”大家也樂得跟他玩笑,確實只是玩笑,畢竟監控是沒有辦法撒謊的,只看有沒有人上綱上線地追究而已。

趙寧出門的時候穿了一件極其低調的衛衣,趁著那夥人把全部的焦點都放在了劉奇的身上,

將連接衣服的帽子扣上,帽檐前扯拉低,低著頭,貼著墻根往外沖去,像一道疾馳而過的空氣。

但終究還是逃不過某些專業人士的眼睛,沒走出多遠,就聽見身後有人嚷了起來,“誰?站住,進出要登記的。”

趙寧頭也不回,裝作沒有聽見,相信劉奇可以搞定的。

“那是我朋友,跟我一起下來的,他有點怕生,你們小點聲別嚇著他了。放一萬個心,絕對沒事的,有我呢。”

破罐子先生兀自周旋著,心情頗好的東拉西扯,作為絕佳的掩護,讓另一邊的趙寧遠遁了。

脫離了那個自己無比熟悉卻異常高壓的環境,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到路口攔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

進入人聲鼎沸的城區中心之後,趙寧放任自己漫無目的的瞎逛。莫名想起了以前偷偷看的那些雜書裏關於大隱隱於市的故事講解,從心裏蒸發出一種類似於愜意的感覺。

可是生理上的的問題並不會受到心理上立竿見影的調試,發燒的癥狀還是很明顯,比如胸腔裏的灼燒和耳後的遲鈍。

趙寧在一家便利超市買了瓶水,然後灌了一大半下去。因為吞咽的姿勢太過粗獷,有小股的水流逃逸而出,水漬在淺色的衛衣上留下的沾濕痕跡很明顯。

他太喜歡這種自由無拘束的感覺了,所以絲毫沒有對趕赴藥店的迫切,整個人的狀態甚至稱得上是優哉游哉了。

這時候,有一只流浪狗從遠處朝他飛奔過來,在距離他一米遠的地方停住,顯然還有些戒備,眼睛卻一直濕漉漉地望著他。這時候趙寧不過距離方才的便利店還不到十米遠,水瓶裏的水還剩大約五分之一。

趙寧對著這只莫名出現的小動物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麽,然後他笑了一下。“我懂了,你渴了,想喝水對不對?”

他剛一蹲下,還沒來得擰開瓶蓋,那只小狗卻像是被眼前人類突如其來的形態變化嚇了一大跳,邁著粗短的腿往後跳了兩步。

眼睛卻從來沒有轉離過,而且依舊是水汪汪的。趙寧慢慢擰開水瓶蓋,讓瓶身傾斜,裏面的水呈細線流出。真沒辦法,一時半會還真不知道要上哪去找一個像碗一樣能盛水的容器。

趙寧還在擔心原本就餘量不多的水流盡了還不能把對方吸引過來,沒想到那只小狗還是很快察覺到了他的用意,跑過來喝水。

是因為渴得太厲害而放下了防備心嗎?趙寧伸出另一只空閑的手,開始溫柔地撫摸這只流浪的小狗。

小狗把水喝完了之後,在原地抖擻著自己的毛發,趙寧卻在想這一點是不是不夠它喝,要不要再去買一瓶。

站起身時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嘔吐感,趙寧才想起來自己的身體狀況,那只小狗在他身邊歡快地繞著打圈,用盡全力吠叫也因為太過幼小的原因音量感人。

趙寧看它一副生機勃勃的樣子,便放棄了要再去買水來餵的想法,輕聲說:“我要走了,再見。”

往前走去,那只小狗綴在他身後沒有離開,趙寧回頭不解地看了看,他停下那小東西也跟著停下,身後的尾巴搖個不停。

“快走吧,我大概也要趕快去買藥了。很抱歉我沒辦法收養你,也不知道能為你找到什麽好去處,但你會堅強地活下去的對嗎?”

趙寧再次轉身之後,沒有聽見身後亦步亦趨的聲響了。

他突然覺得很難過。

【註:他人即地獄。——《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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