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職業對戰視頻發出後的一段時間裏，散人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火了起來。

打開論壇，到處都是分析、攻略、罵戰，水軍們似乎找到了良好的掐點，為這個剛剛進化出的新物種打得不可開交，聲勢浩大得幾乎要驚動官方來“給個說法”，而官方暫時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這絲毫不能影響到玩家們跟風的熱情。游戲裏，一大片散人小號像春風一般吹遍榮耀大地，漸成時尚潮流。

“你也練散人小號了啊？”

“是啊，上星期剛建的。”

隨著小號大軍強勢來襲的，是代練工作的繁榮。

蘇沐秋和葉修原本就過得充實的生活頓時更加忙碌，恨不得一天能有48個小時連軸轉。剛好蘇沐橙每天在家做飯買菜洗衣打掃，兩個男孩子幾乎沒再離開過那張床——飯在電腦前吃，累了就倒下睡一覺，睡醒重新登上游戲練完一個繼續另一個。

這麽沒日沒夜的忙碌帶來的好處就是，他們的夥食開始不那麽簡陋了，蘇沐橙買了好多肉和水果放在家裏，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可是蘇沐橙不太開心。家裏的條件的確比以前好了，可哥哥和葉修也更辛苦了啊！

蘇沐橙看著男孩子們對著電腦屏幕幾口就扒拉完一碗飯，估計連吃下去的是什麽都不知道，心頭就一陣難過。

其實完全沒有必要那麽拼命吧？她偷偷查過銀行卡的餘額，初中第一年的學費已經差不多了……然而他們還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讓她覺得自己是個拖油瓶，給家裏帶來了額外的負擔。

她試圖勸過他們，得到的只是哥哥摸摸她的腦袋溫柔的回應：“有空去買幾件新衣服，買好看點的，別怕貴……你身上這件好像又有點小了？”

“可是……”

“沐橙長大了，自己挑好不好？抱歉，我們最近沒時間陪你出去。”

蘇沐秋的話那麽篤定又不容置疑，蘇沐橙扁了扁嘴，覺得很委屈，想要撒嬌又覺得自己不應該太不懂事。

哥哥還是那麽溫柔，可是又好像有哪裏變了，眼中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蘇沐橙無法表述出這種模糊的感受。

她只能拿起小刀默默地削上一個蘋果，切好端去電腦前。

其實男孩子們自己並沒有覺得過得很辛苦，畢竟是玩著最喜歡的游戲。

不過，因為忙於代練的緣故，已經有一段時間無法好好玩自己的戰法，葉修到底是有些手癢。手癢的結果是，在某天晚上蘇沐秋倦得靠在旁邊睡著以後，他偷偷地登錄了一葉之秋，準備去競技場大戰三百回合。

接下來發生的事，成了榮耀教科書身體力行證實的一條公理：太作死遲早得死，出來混總是要還。

從葉修下線位置到主城的必經之路是一片楓林古道，地形詭譎，易於偷襲，並且是個不錯的練級點，埋伏蹲點，兩不誤事。葉修當時還沒有養成隨時提防埋伏偷襲的自覺，大踏步直奔主城回去的路上，陷入了處在微妙移動中的包圍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突然亮出獠牙的猛獸整個吞沒。

葉修是什麽時候開始惹上這個小公會的已不可考，真要深究起來，恐怕還是一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他們從一葉之秋還沒滿級的時候就開始找茬，吃了虧再出動親友繼續找，固執得簡直能稱得上可愛。此舉並沒有給葉修帶來太大困擾，還和後來被黃少天跟在身後狂噴垃圾話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楓林如火，奔放綺美，整個地圖的暖色光源都像在挽留路過的行人。紅得不真實的楓葉以違背物理規律的方式飛舞，籠罩在對峙的人群頭上——場景如畫，可惜心情不太美麗。

此刻還急著想回城的葉修，下手一點都沒有手軟。

戰鬥法師在人群中騰挪躲閃，炫紋打飛一個又生出一個，連擊數不斷地向上增長，一點點蠶食著敵人的壽命。

這些玩家中並沒有什麽高手，技能準頭也很差，一葉之秋僅僅是偶然被大招餘波掃中，或者是硬吃一些小的傷害技能，都對續航沒有太大影響，紅藥CD好了就能補回來。

麻煩的是人挺多，雖不至於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但也不會輕易讓包圍圈中的人逃脫，這樣僵持下去，不知要殺到何年何月……葉修一邊殺一邊打起了哈欠，半晌發現了哪裏不對。

就算對面靠堆人頭的戰術，也不應該戰了那麽久還不見少，這不正常。

發現這個問題以後，葉修有意留意了那些血條看起來特別豐滿的家夥，很快確認那的確是自己已經殺死過一次的人。

葉修意識到自己漏算了一件事——這個戰場，離覆活點太近了。

遭遇戰演變為一場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車輪戰。

長時間的精神緊張讓思維變得有些僵硬，只能下意識地躲閃著招呼過來的技能。原本就沒有背太多補給的背包裏藥水越來越少，紅藥首先告罄，緊接著藍藥也只剩下最後一瓶。

可葉修操作的手並沒有一絲顫抖，攻勢也沒有半分停頓，他在最合適的時機喝下了那瓶大藍——既然退縮也指不定損兵折將，幹脆就拼著臨死反抗多拉幾個墊背的，按人頭算收入的話，他早已賺得盆滿缽滿了！

對方並不知道此刻的一葉之秋已經彈盡糧絕，只覺得那股子狠辣決絕的氣勢幾乎穿過屏幕，壓迫得人無法呼吸。

能逼死他嗎？盡管占著人數和場面優勢，他們卻反而猶疑起來了。

死掉的人繼續從覆活點趕來，包圍圈依然密不透風。中間的戰場，還是混亂得只能勉強看到光影。

光影塵囂不止，那麽他就還沒有死。

仿佛下一秒就會落地的楓葉伴著炫紋在風中狂舞，一葉之秋大開大闔地揮著戰矛孤自血戰。

一點點滑落的血條終於變紅，或許只需要命中一個大招，或者打出一套僵直就能帶走的血量，卻仿佛紅血狂暴的BOSS垂死掙紮，一舉一動都往對手脆弱的神經上施加著莫大壓力。

不到倒下的時候，怎麽能放棄呢？看著對方的屬性和自己頭上的名字全線飄紅，真是件很爽的事啊，幹脆，再給他們留下一點深刻的記憶好了。

對著仿佛下一秒就會黑白的屏幕，葉修反而不自覺露出了笑意。

“我才睡了一會，你就把自己搞成這樣？”

熟悉的聲音從耳畔傳來，讓葉修手上的操作一頓。就在這楞神的時間裏，一枚細小的詛咒之箭直撲一葉之秋左邊的胸膛，旋即湮沒進心臟，了然無痕。

還好這個低階技能的傷害還不足以完全帶走一葉之秋最後那點生命，接下來的攻擊，都被另一個身影攔下。

以十年後的眼光看來略顯粗淺的槍體術在前方毫不猶豫地施展開。

渾身浴血炫紋亂炸的一葉之秋，終於看到穿著帥氣風衣的秋木蘇，踩著一路橫陳的屍體，帶著一世界呼嘯的風，逆光而來。

“發什麽呆呢，還沒到結束的時候啊。”

蘇沐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醒的，但他一定是在發現之後第一時間登上游戲，到達了這裏。

葉修戰鬥得太過專註，以至於根本不知道蘇沐秋註意到他屏幕時突然緊張起來的表情，也沒有聽到那聲帶著無奈和縱容的輕嘆。

槍聲響得無比冷靜和果斷，間或夾雜著將近空藍的戰法貢獻出的最後一點傷害，距離漸漸拉開，葉修果斷把神槍手的身體當成擋箭牌，繞著圈子躲起了追殺而至的遠程技能。論不要臉，某人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此刻一葉之秋的血線仍在懸崖邊行走，葉修卻有種無論如何不會倒下的強烈自信。

因為蘇沐秋來了啊。

並未事先有所期待，反而因此更加欣喜。

就是在看到他前來接應的時候，葉修那顆因為激烈戰鬥而飛揚跳動的心，穩穩地落回心臟。

游戲裏的神槍手為戰鬥法師遮擋著法術和子彈，偶爾消失在技能制造的光影裏；而操作的這個人就在身邊，很近，他們甚至可以手肘挨著手肘，一轉頭就能看到。

他知道他們不僅不會死，還要一起撕破包圍，絕塵而去。

那是種一直一直在游戲裏並肩作戰養成的、無條件交付後背的信任。

兩個少年的情緒完全沈溺在游戲裏，敲擊鍵盤的指尖飛舞得幾乎留下殘影，那一刻，神經末梢傳遞著興奮的顫栗，紛亂的聲音擊打出富有韻律的節奏，一串串數據刻寫下的是完全相同的心境。

僅僅是站在那裏就不由自主地覺得，兩人就能抵擋整個世界。

那絲毫無愧於他們投入整個靈魂去追求的榮耀。

那是只屬於年少輕狂的神采飛揚。

酣暢淋漓的戰鬥結束於一線峽谷，這場聲勢浩大的追殺橫跨了好幾個地圖，終於以摔死一大堆人畫上句點。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即使在游戲裏，欲望和紛爭永遠不會停止，這話果然沒錯。葉修經過了短暫的反思，得出了一個稍稍有點偏離常規的結論：“沐秋，我覺得我們需要提升一下‘應對普通小怪包圍’的技能等級，至少這種情況下會輕松很多。”

“有道理，不過你一個人研究就夠了……”

蘇沐秋的回答有些敷衍，葉修以為他是打累了沒精神，也沒有上心。

其實蘇沐秋的思維還浸泡在深海，停留在剛剛又一次浮現的夢境裏，註視著那隱隱逸出的一抹幽藍熒光——剛才追殺的烏合之眾裏，就有一個尚未滿級的散人。

散人真的已經普及到大眾的地步了。

說來也好笑，蘇沐秋心目中的白月光朱砂痣，在普通玩家眼裏已經快要變成飯粒和蚊子血。

散人玩法風靡已有一段時間，有了龐大的基數作為條件，並且經過實踐檢驗，最先吃螃蟹的那一批玩家開始感到理想和現實的差距：散人明面上那麽光鮮，為何自己始終就操作不出足夠強力的攻勢，打得磕磕絆絆？副本裏傷害低續航差不提，為何連PK都打不過原本和自己水準不相上下的人？

切換武器需要手速，操作出合理的連擊更需要意識，好多人連120個技能怎麽發出來都記不全，又何談融會貫通的運用。

感受到很大局限的玩家們一開始還能自我安慰一下，說是自己還沒熟悉職業技能，或者是存在等級壓制、裝備還沒成型這樣一些原因，然而直到滿級，這樣的情況也沒有絲毫好轉，反而因為其他職業學習了大招新技能而越顯短拙。

漸漸的就有人發出質疑的聲音，並且越來越大、越來越堅定，由溪流而匯成江海。

“散人真有想象的那麽強大逆天嗎？”

永遠不用擔心的短暫技能CD？層出不窮變幻莫測的技能效果？無法破除的連擊壓制？可這真的是普通玩家能做到的嗎？

離了這些華麗說辭的散人，不過是沒大招也沒傷害，任人揉捏的軟柿子而已。

如葉修所料，隨著時間流逝，很多人發現散人其實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霸道無解。再怎麽不合理的設定，也需要操作和意識支持，能把散人玩轉的，無一不是高手。而剩下那些自身沒有過人技術，又跟風想要玩個酷炫強大角色的，都成了試水過河的犧牲品，半大的散人小號誰遇到都能踩上兩腳，安全無痛、樂此不疲。

在這樣的逆風下，一時興起練小號的玩家們，能堅持的時間絕對不太樂觀。所有人都會很明智地趨利避害，逐漸改變的日常對話也說明了這一點。

“你的散人小號呢，開來下個本？”

“沒我的大號好用，不練啦。”

拒絕轉職的風潮漸漸褪去之後，其實還大浪淘沙地餘下了不少人。高調而犀利地停留在大家視野裏的那些家夥，可能本來還有其他職業的大號但不為人知，總之他們因為足夠有天賦或者足夠認真而堅持下來，將散人的強力發揚光大。

依然有技術貼在條分縷析地訴說著散人的弱點，也依然有人在競技場裏被連招打得七葷八素哭爹喊娘，但比較理智的觀點已經開始被大眾普遍認可：強勢的是玩家而不是職業，高手就算不玩散人另選職業，也始終都是過人一頭的。

那已經是好長一段時間過後發生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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