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期結束的夏天，蘇沐橙小學六年級畢業。

這實在是這個小家裏的一件大事，三個人都處於高昂的情緒中，下午的時候蘇沐秋和蘇沐橙擠在廚房裏，特地做了四菜一湯。

葉修留在房間裏，翻著蘇沐橙整理出來的飄滿漂亮成績的試卷，還在其中某幾張的卷頭找到了蘇沐秋龍飛鳳舞的簽名，不由的心生感慨——簡直有點假，自己還悄悄藏起試卷絞盡腦汁地想在父母面前蒙混過關時，這貨已經開始大大方方給妹妹的試卷簽字了。

不過，當家長的蘇沐秋更不容易吧。葉修把課本和試卷被蹭卷的邊角一點點撫平，在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情況下產生了類似心疼的情緒。

“明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參加沐橙的畢業典禮？”蘇沐秋把最後一個菜盤子端出來放在桌上，側過臉問葉修。

“要！當然要！”葉修拍起了桌子，顯然有那麽幾分當家長的得意和期待——自己的畢業典禮倒是參加過兩次了，還都是和弟弟一起，可要坐在家長的位子上陪別人去參加那冗長的儀式，這簡直是以前想都沒想過的，讓人油然而生出一種微妙的自豪感。

“那明天早點起，穿得像話一點。”

“好。”葉修很高興地去旁邊摁了電飯鍋，拿起三個人的碗開始舀飯。蓋子掀開，米飯的味道混合著一股熱騰騰的蒸汽鋪面而來，熏得人陶陶然如飄在雲霧中間。

“以前我同學都特別羨慕是哥哥給我開家長會，都說哥哥對我特別好……明天我們帶你去逛學校好不好？”蘇沐橙解了小碎花圍裙，坐在桌邊雙手把著筷子，眼神跟著葉修轉來轉去等待開飯。

“恩，沐橙上課的地方，肯定好看。”葉修笑呵呵地把飯碗遞給她，在旁邊坐下。

四菜一湯啊，來蘇沐秋這裏小半年，還從來沒吃過這麽豐盛的呢！葉修看著桌上他曾經不屑一顧的菜色，虔誠地伸出筷子，居然感到了幸福——毫無疑問，葉修的胃已經很沒出息地被馴服了。

“多吃點。”蘇沐秋用筷子頭戳了戳正捧著碗莫名感動的葉修。

葉修的臉頰軟乎乎的有點嬰兒肥，手感一直很好，是蘇沐秋喜歡蹂躪的部位。正是少年長身體最快的年紀，迅速抽條的身材似乎只把影響力留在他的頸骨以下，而不像蘇沐秋，長了個看上去就很戳人疼的尖下巴。

所以日夜相處的他們才沒有發現，葉修和離家時相比，瘦得很明顯。

第二天葉修果然穿得精精神神的，難得地梳了一下他那頭短發，站在鏡子前來回打量著自己：“怎麽樣，肯定給沐橙長臉吧？”

蘇沐秋穿著長袖的襯衫，把領子掖平立起來，看上去又比實際年齡成熟了一點。

“管好你的嘴，別給人笑話就萬幸了。”蘇沐秋把葉修拉過來，替他整理好帽子，然後拍拍他的背，“精神點兒，別耷拉個肩。”

“胡扯！哥那麽玉樹臨風想當年也是迷倒萬千少女……”

他還在那裏自我吹噓呢，蘇沐秋已經拿起蘇沐橙的小書包，站在門外：“你還去不去，出來，鎖門。”

葉修趕緊打住了話頭，跟在真·迷倒萬千少女的蘇沐秋身後下了樓，蘇沐橙早就在樓下等著了，沿著花臺邊緣搖搖晃晃地走著平衡木，見到二人下來，開心地蹦到他們面前，一手挽上一個：“小呀麽小二郎～背著那書包上學堂～?”

輕快的腳步伴著歌聲，鬧醒了一路的露水和花朵。

早晨真是一天最好的時候。

晨霧已經完全散去，街上充滿了包子、油條、豆漿和茶葉蛋的香氣，這條並不繁華的小街變得忙碌起來，進城上班的車流絡繹不絕，晨練的大爺大媽正陸陸續續往回走，有的拿著跳舞的扇子、鐵劍，有的提著蔥翠的綠色蔬菜。

他們走走停停，花了蘇沐橙平時上學時間的兩倍才到達學校，按部就班地坐進小禮堂，在一圈成年人的中間，參加蘇沐橙小學時代的最後一次集會。

擠了太多人的小禮堂有些悶熱，蘇沐秋忍不住把袖子挽到了手臂上。

家長坐的席位比較靠後，六年級的畢業生們按著班級一排一排坐在前面。話筒的電流音刺啦刺啦地響著，主席臺上的領導還在進行致辭，千篇一律的套話讓人完全沒有聽的欲望。

葉修坐在凳子上，有點不適應地挪著屁股，沖蘇沐秋小聲地咬起了耳朵：“你有沒有覺得旁邊的人在看我們啊……”

“你管他們呢。”蘇沐秋全神貫註地在觀察前面某一排某個班女孩子的背影，居然真在其中找到了紮著小馬尾的蘇沐橙：“我看到沐橙了，那裏！”

“哪兒？”葉修的註意力也成功轉移，可惜他對女孩子怎麽看都差不多的背影沒有那麽高的辨識能力，半天沒找到任務目標。

“走道前一排，左起第五個。”蘇沐秋把身子側到他旁邊，順著那個方向又指了一遍。

葉修也看到了，拉著蘇沐秋的袖子很興奮地低聲討論起來。

周圍的成年人確實對這兩個小家長感到好奇，眉清目秀、稚氣未脫的少年坐在一群大人裏特別顯眼，於是旁邊的一位媽媽忍不住側過頭來搭話：“你們是替誰來參加畢業典禮的啊，家裏大人也真是夠忙的，讓兩個小孩子來……”

“我們的妹妹，今年畢業了。”蘇沐秋驕傲地一笑。

結束以後，兩人跟著人流去了教室，看著蘇沐橙領到畢業證和畢業照，然後跑到同班同學那邊交換了小小的禮物，進行最後的道別。

他們找到了蘇沐橙一直坐的位置，在第三排中間。桌上有一些粗獷但模糊的塗鴉，明顯是它的前任主人留下的，葉修仔細研究了上面的內容，勉強推斷出那是一個小學男生洶湧澎湃而又戛然而止的暗戀心情，暗暗好笑的同時又產生了一點奇怪的擔心：“希望沐橙沒看懂桌上的字吧……”

蘇沐秋心有戚戚焉地點頭同意。

他們都沒有發現的是，桌上其實還有一份蘇沐橙的作品，那是角落裏的火柴小人，原本有兩個，後來又添了一個上去，三個小人手拉著手，並排站在一起。這一幅沒有標註的圖畫，代表著她心中最柔軟和安穩的感情，那麽明朗，並且將要固執地一直存在下去。

蘇沐秋坐在課桌上對葉修說，他每一年都在這裏看著蘇沐橙，看她從那麽小一個小不點慢慢長大，一直那麽溫柔懂事，又出落得越來越可愛漂亮，就感覺這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幸福的事，值得他為之拼盡所有、守護一輩子。

葉修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教室的角落裏，蘇沐橙正笑著安慰因為離別而哭鼻子的女同學，做了個鬼臉，逗得那個女孩子破涕為笑，自己也跟著微笑起來。她那尚且柔嫩幼小的身體裏，就好像凝聚著整個世界最美好的特質，正散發著熠熠的光芒。

那一刻葉修完完整整地體會到了蘇沐秋的心情。

蘇沐橙又說了些什麽，然後像是感覺到身後的目光一樣一回頭，正對上哥哥和葉修溫柔的神色，趕緊和身邊的同學擺了擺手：“哎呀，不說了，我哥哥喊我過去呢。”

接下來的時間裏，蘇沐秋拉著妹妹，沿著教學樓的走廊挨個敲響辦公室的們，和每一個教她的老師做感謝和道別。小學的科目並不多，不大一會兒就轉到了走廊的盡頭。

優秀乖巧又讓人省心的蘇沐橙和早熟懂事的蘇沐秋簡直是“別人家孩子”的標準模板，老師們又愛又憐，每次家長會過後都要拉著兄妹倆說個沒完，一圈下來，他們手裏多出一大包各種各樣的水果和小零食。

葉修正在操場上等他們，蘇沐秋透過二樓的窗戶向外望去，只見他坐在乒乓球桌上無聊地晃著腿，看著教學樓一扇扇明亮的窗子發呆。蘇沐秋行動快過思考地朝外面揮了一下手，才想起在這麽一排朝外的教室裏，葉修基本上是註意不到他在這邊打招呼的。

他搖搖頭剛準備回去，就看到葉修向著這邊轉過臉來。

彼時有輕柔的風從操場到教室繾綣而過，吹動墻上掛著的值日記錄本，灑在地面的水反照出一小寸午後的陽光。代替了電鈴的音樂聲正在廣播裏反覆地播放，一曲熟悉的薩克斯《回家》沈穩而悠揚。

在那之中蘇沐秋聽到操場上低年級的小孩子在尖聲笑著追逐打鬧，整個世界都在充滿活力地叫囂。蔥蔥郁郁的爬山虎在六月的天氣裏爬滿了教學樓外的墻壁，然後那些綠意安靜地穿過窗戶纏上手臂，鋪天蓋地占滿了胸腔融進心臟。

一定是這些植物提前傳遞了無聲的信號，在另一邊撩著葉修的頸子，才能讓他像掐了秒一樣剛好轉過頭來。

然後葉修看到了蘇沐秋。

不知為什麽，蘇沐秋就是特別肯定那個時候他們目光交匯了，葉修也一定看到了他，不需言語，無關默契。於是他再次揮了揮手，還讓蘇沐橙也站到窗邊來打了個招呼。

隔得太遠看不清葉修的表情，也聽不到他有沒有說話，就見他小幅度地擡起手，揮了一半意思一下又半路放了回去，和平時毫無二致的懶散。

蘇沐秋笑了起來。

他說，我們快下去吧，那家夥等得無聊了。

最後三個人又在校園裏轉了好些圈，一直待到人流漸漸散去，整個學校都安靜下來。

蘇沐橙把她平時待著的地方一一指給哥哥們看：角落的小花壇下雨後總會冒出很多蝸牛，她曾經路過這裏不小心‘喀嚓’踩碎了很大一只，嚇得差點哭出來；這裏是板報墻，總會有人在每一期畫好的作品上面塗一些奇怪又搞笑的圖畫，她也偷偷地畫過一個烏龜；那邊是音樂教室，同學們每周一次過來唱歌，總會有人忘記帶音樂課本……

在這裏生活了四年有餘，蘇沐橙尤其留戀校園的一草一木，雖然沒有感性到因為離別而哭鼻子，也表現出非常強烈的依依不舍。

葉修聽蘇沐橙描述著那些曾經很熟悉的場景，突然也有些懷念自己的初中，還有那開了半個頭再也沒繼續下去的高中生活。他對蘇沐橙說，初中也要好好努力加油，遇到不懂的地方、或者是在學校被人欺負了一定要回家告訴他們，哥哥肯定給她撐腰——然後得到了蘇沐秋讚賞的眼神一枚。

蘇沐橙很開心地答應了，她不知從哪摘下來幾朵淺黃色的野花，用發卡別在蘇沐秋的頭上。

蘇沐秋原本只是很無奈地任由妹妹擺弄，結果被葉修的嘲笑給刺激到了，不由分說地按住葉修示意蘇沐橙趕快動手。蘇沐橙在行動理念上和哥哥迅速地達成了一致 ，又弄來幾朵紫紅色的喇叭花，在葉修的掙紮中給他別到了腦後。蘇沐秋終於放開葉修，也抱著肚子哈哈哈地笑。

葉修一點都不給面子地把花扯掉了。

這麽耽擱了好些時間，結果天色在回家之前迅速地陰了下來，一場夏天的陣雨不期而至。

還好蘇沐橙有隨身帶傘，這是因為哥哥常在耳邊念叨“小心淋雨生病”而很早就養成的習慣，但是也只有這麽一把。他們找還沒有離校的老師借了封口的透明塑料文件袋，珍而重之地把隨身攜帶的賬號卡和沐橙的畢業證書、獎狀通通放了進去，又拿普通塑料袋包住纏好，確認不會進水之後，塞進書包夾層裏。

然後他們擠在同一把傘下，沖進了聲勢浩大的雨簾。

一路噠噠噠揚起的水花，映照出三個年輕的身影。

蘇沐秋和葉修一邊拌嘴一邊擠在那把磨得褪了色的舊雨傘下，摟住蘇沐橙護在正中央，已經各自淋濕了大半個肩膀。而蘇沐橙則把書包緊緊地抱在懷裏，就好像護著最珍貴的寶物。

雨越下越急，又被風吹得傾斜起來，窄小的傘面終於沒法完全遮住女孩的身形。蘇沐秋幹脆把傘柄往葉修手上一推，不顧其餘二人的反對埋頭沖了出去：“我回去把雨衣拿過來，你們沿平時的路走，記得找我！”

葉修只好摟緊蘇沐橙盡量擋在雨吹來的方向，走了差不多一半路的時候，蘇沐秋就頂著一頭被打得濕透的亂發飛快地跑了回來，把一大一小兩件雨衣給葉修和蘇沐橙套上。

“反正都淋濕了，我想我幹脆就不用打了。”蘇沐秋從葉修手中接過雨傘，笑呵呵地說。

就好像應聲附和一樣，一陣大風突然吹得他們不由得瞇起眼睛縮回腦袋。輕巧的折疊傘在手中以狂暴的力度掙紮著，反覆十幾秒以後終於往後一折，連傘面都被吹飛，只剩下手中孤零零的骨架。

蘇沐秋神經兮兮地拿著倒翻的傘骨戳了戳地面，在風雨飄搖中大笑著說了句什麽，內容被突然響起的雷聲掩蓋了下去。然後他猛地嗆咳起來，被倒灌進喉嚨的雨水嗆得喘不過氣。

“我說——”好容易緩過氣來的蘇沐秋在雨中大聲喊著，那架勢就好像電影裏與兇猛大自然搏鬥的主角，又張揚又肆意，“有沒有覺得——我這樣特——別——帥——”

“閉嘴吧你，淋得跟個傻逼似的。”葉修翻了個白眼，蘇沐橙在旁邊笑了起來。

終於回到家，整個人都濕漉漉的蘇沐秋順從地先去洗澡了，葉修在旁邊擰著他的衣服，擰出了大半盆的水。

“我們去修車鋪子上買輛二手自行車吧……”洗完的蘇沐秋擦著頭發，和他們談論起了很多以後的事：“沐橙要上的初中離這裏挺遠的，走路不方便。”

“好，明天一起去。”葉修隨口應聲，然後把蘇沐橙也推去洗澡。

順便還得買把新傘呢，蘇沐橙苦惱地看著陪伴自己好幾年的折疊傘，發出了小小嘆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