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從S市歸來的葉修再一次拖著旅行箱，站在樓道口明亮的光影裏，沖著恰巧出門買菜的蘇沐秋微笑。

清晨的陽光灑在他的肩上，對面的蘇沐秋站在樓道窄擠的陰影裏，空氣的碎片在他們身周靈巧地舞動，恰似一次穿越了整個世界光與影的盛大相遇。

他們初遇明明是在一個濕冷的雨天，可這一日的陽光太過燦爛，璀璨的光芒模糊了蘇沐秋所有的記憶，每當他想起遇見，翻騰的情緒如煙雲過眼，最終只留下那一刻，葉修仿佛散發著微光的笑臉。

你怎麽回來了。你為什麽要回來。你不該回來。

蘇沐秋突然悲哀的發現，明明應該去詢問的自己什麽都說不出口，心臟也不爭氣地跳動得很快很快。

對視半晌，他終於上前給了葉修一個擁抱。

“……歡迎回家。”

讓人莫名感動的氛圍沒有維持超過半分鐘就被破壞得一幹二凈。

葉修發現蘇沐秋是要出門的樣子，顧不得蘇沐秋一臉的欲言又止，推開他把包往地上一頓，磕磕絆絆上樓擱了箱子，又蹭蹭蹭跑下來，推著蘇沐秋的背表示“難得今天心情好陪你出去，快走快走免得我反悔”。

下來時蘇沐秋的思維還在出走，被葉修推了一把楞楞地跟著往前走，走出半分鐘才猛然反應過來：“走反了。”

“啊？這是要去哪……菜市？！”葉修的語氣裏有探索未知地圖的躍躍欲試。

葉修死宅起來實在是突破天際，在這邊借住已經很久了，卻只去過周圍的超市、小飯館，在來時的路上註意到網吧和報刊亭，最多還知道出門另一邊有一個小小的公園——那裏是蘇沐秋兄妹倆最喜歡的地方，但即使聽了他們的描述也引不起葉修絲毫出門看看的興趣，更別提買菜。

小少爺在蘇沐秋家裏好歹學會了擇洗切，辨認食材的水平也遠遠超越來之前分不清生菜和菠菜的水準，但要他去買菜，必然不是被缺斤短兩就是挑得不新鮮，更別提討價還價。好在蘇沐秋也是個實用主義者，讓葉修學會買菜這種浪費時間尤其是浪費荷包的事，不做也罷。

不得不說蘇沐秋作為家長來說實在還是太嫩了。

到達了任務地點，懶散到了骨子裏的葉修看著擠擠挨挨的人流一下子就縮了，三次元的BOSS果然還是，不想打。

這還是他頭一次來到這麽喧鬧又有生氣的地方，生鮮的腥味時不時鉆進鼻孔，一不註意還會踩到烏七八糟的爛菜葉子。早上是大爺大媽最多的時間，摩肩接踵擠得手上塑料袋來回磕碰，一個個攤子擠得道路狹窄擁擠不堪。七拐八拐的還沒走多久，葉修就獲得了迷路和眩暈DEBUFF，只好加緊腳步跟在蘇沐秋身邊，還擔心著自己一不註意就會走丟掉。

“我們家都在超市裏買，洗好的。”他帶著敬畏的心看著旁邊的“屠戶”——暫且這麽叫吧，他只在語文課本上看過這種職業——揚著尖尖的剔骨刀，悄無聲息地劃下一大塊肉，“臥槽這技能等級點得好高，流血了……”

“……那你犯得著往我這兒湊合嗎。”蘇沐秋轉身面無表情地往葉修手裏塞了個袋子。

“啊？”葉修反應了兩秒才明白蘇沐秋是在回答他的上一句話，頓時又擺出一副臭屁的表情，“哥稀罕。”

話說的一點都不客氣，可不知道為什麽，蘇沐秋就是感覺有點高興。

他點了點手上計劃要買的東西，歪頭去瞄葉修，葉修又換了個地方蹲下來 ，正伸著手試圖去摸盆裏張嘴吐泡泡的魚，沒有註意這邊。於是他指了指面前：“老板……這塊，稱一下。”

因為剛才沖上腦袋的一點點莫名其妙的開心，蘇沐秋決定準備晚上做頓好一點的，勉強算是歡迎葉修回來，不過一定不能讓他知道這個意思，否則還不得得瑟到天邊去——可惜天不遂人願，葉修很快對手上幼稚的取樂感到了無聊，站起來把沾了點水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轉身湊上來。

“肉！”發現蘇沐秋在買什麽以後葉修立刻扒著他的肩膀，裝出一副沒出息地流口水的表情，“蘇沐秋你今天特別帥！！”

“說得好像平時沒讓你吃肉似的！”悄悄的盤算多買半塊五花肉回去的蘇沐秋，就像小心思被抓了個現行一樣，甩開葉修拎起塑料袋和找零大步流星地走了。

“多好的日子，是該多吃點肉慶祝一下，嘿嘿……”葉修自顧自地跟在後面笑。

其實葉修那天早上離開的時候，蘇沐秋以為他不會回來了。

他就好像說來就來時那樣，說走的時候也就輕飄飄地走掉，絲毫沒有拖泥帶水，連東西都不收拾，簡直憊懶得有點過了頭，但又充滿了葉修式的隨性的特色。一度讓人錯以為緊密相連的關系，原來不過是兩條相交線，在短暫的相遇後終究漸行漸遠？

蘇沐秋搖搖頭，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消極地去否認一切。

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卻那麽融洽和習慣，仿佛生而帶著連多年老友都不一定會有的默契。

縱然是他先收留了葉修，但同時葉修也給予了他很多東西。那些聽起來特別不講究的關心的話，在他掩飾疲憊或失落時了然的主動分擔，最後還共享了一個模糊但卻閃閃發亮的，關於未來的期望。

蘇沐秋的笑容變多了，生活中一點一滴細碎的改變，順著血流從心臟泵出來，暖暖地融進全身。人是社會性的動物，在漫長的白日獨自一人沈默和有人陪伴不同，溫柔地去關懷妹妹和放開自己與同齡人打鬧更是不同，說到底，就算表現得成熟世故，他骨子裏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所以蘇沐秋才會在葉修離開的時候，明明應該替他高興卻反而感到失落，才會在他回來的時候，心裏覺得這不是正確的選擇卻囁嚅著難以開口。

阻止他向以往一樣講出大道理的，是種難以去形容或者訴說的，失而覆得的欣喜。

蘇沐秋小心翼翼地掩飾著想要微笑的嘴角。

心裏好像有一塊被潮水沖刷著的海灘，那片細軟的沙地，在退潮的時候濕漉漉地灰了下去。而在他覺得就要這麽風幹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時，猛然漫上來的溫暖海水又浸沒頭頂，淹死掉那一點點將要生發的孤寂。膈人的塑料薄膜和玻璃碎片被悄悄地帶走，留下平靜而溫和的期待，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那個時候的少年，還沒有學會分辨某種隱秘的情緒。

不過本能地重視和珍惜，也足夠了。

可惜的是，葉修作為臉拉仇恨的天生MT，簡直不能讓蘇沐秋柔軟的心情維持多久。

回家之後葉修立馬把手中袋子甩在地上，笑得三份狡猾七分賤，躥過去摸起了背包，然後朝蘇沐秋起他拿回來的身份證：“來，哥給你個驚喜。”

“？”蘇沐秋不解地接過來，在看到名字的時候大驚失色：“臥槽怎麽弄的？你有本事改名，你有本事跟我姓蘇啊？”

“美得你。”葉修彈了彈那張小薄卡片，“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有個雙胞胎弟弟？哦，好像沒說過。”

“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蘇沐秋看著身份證上葉秋的名字，感到心好累，無法思考。

不知道故意還是無意一直沒把孿生弟弟的事兒說出來，葉修大概就是想看到突然一記大錘砸出真相時別人失態的樣子？真是令人難以直視的惡趣味啊。

蘇沐秋決定不和他一般見識了。

當天晚上，吃完飯趴在桌子上滿足地打嗝的葉修，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下午的時候他小心翼翼的挪著電腦，把自己帶來的音響塞到兩個屏幕的中間，在原本就不大的桌上占了好一片位置。沒等開游戲試試效果，就被蘇沐秋趕去了廚房，於是音響也就根本沒開過。

“我突然覺得……”葉修，“我們玩游戲的時候各自帶著耳機，音響簡直就是只占負重根本用不上的裝備啊？”

“看來就算我不說你也能註意到自己做的一些愚蠢的事了。”蘇沐秋叼著筷子，表情特別無辜，和他說話的內容完全不符。

“我拿的時候根本沒想，在家用得很習慣啊。這可是我的寶貝來著，限量版的……算了，用不上放那看著也好。”葉修單手撐著頭，拿自己的筷子去敲蘇沐秋的筷子，敲得他牙疼，很不滿地攥住了葉修的手腕：熊孩子凈瞎胡鬧。

“哈？限量版？”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蘇沐秋扔了筷子神經兮兮地去摸音響側邊的LOGO，果然摸到了幾個精致的小小突起，那是一排銀色的花體字：1025。

“好容易才搶到的，兩個月零花錢呢！是不是感覺特別高端洋氣？”

葉修開始追憶起他從弟弟手上搶奪物品歸屬權的雞飛狗跳的過程，蘇沐秋看他講得眉飛色舞，像被刺激到了哪裏一樣，漸漸變了臉色沈默了下來。

那些話揪起了某些他從前並沒有太多去想的事實，那就是，葉修的家庭環境比他想象的還要好，好很多。

蘇沐秋好像突然清醒地意識到葉修原來是只優雅慵懶的家貓，而不是和他們一樣，從小流浪饑一頓飽一頓勉強為生的小野貓。

葉修自借住以來，表現得非常隨便，什麽都將就著兄妹二人來，從未展現出對生活環境的不滿，以至於他們從來就沒有考慮過自己習慣的生活條件，對於別人來說可能算是苛刻。

葉修自顧自說得開心，蘇沐秋卻突然有些難過。

那個本來該養尊處優小少爺，現在正呆在又擠又陰暗的小房間，在每一個被青春和饑餓感一起折騰的日子裏，在閃著熒光的電腦屏幕後，揉著熬夜後遍布血絲的眼睛，從他的叉子上搶奪加餐的方便面。

有些東西是他求而不得的，有些東西是葉修主動放棄的。但無論如何，他不能幹涉葉修的決定。

蘇沐秋默默地把指尖攥進掌心。

氣氛有點怪。正在滿嘴跑火車的葉修像是感受到了什麽電波一樣停了下來，狐疑地看著蘇沐秋。

墻上的石英鐘發出到達整點的滴答聲，在突然鋪下來的沈默裏分外明顯。

蘇沐秋看著葉修，卻根本是在出神，明明葉修已經停下來等待他的下文，他還是沒有給出半點反應。

“又在胡思亂想什麽？”到現在，葉修總算是有點搞清楚蘇沐秋的腦回路了，看到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就抓住他的肩膀搖啊搖，好像要把他鉆的那個牛角尖晃出個洞來。

“……等你哪天玩膩了想回去了，一定要提前跟我說。”

什麽有的沒的。葉修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我啊，玩上十年也不會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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