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秋的電腦屏幕邊上貼了很多便簽紙，花花綠綠滿滿當當，都記著他接的代練單子、材料要求和各種突發奇想新思路新設計，除最後一種外，右下角都安定地躺著死線時間。

“作為工作室，信譽最重要。”蘇沐秋撕下一張完成的便簽，語重心長地對葉修說。

這真是個準時、守信又幹凈的良心工作室……大概吧。

蘇沐秋已經發了很久的呆了。

他的手上是一張沒有什麽特色的便簽紙，依舊是分門別類的幾項條件，最後落著約定的交易日期。不正常的是，這張便條被他撕下來好多次，拿在手上跟軍事機密時政要聞似的研究，過會又重新被貼了回去，再過一會，又重新取下來。

反覆次數太多，旁邊的葉修註意到了，湊過頭去聚精會神地跟他一起研究，可惜——沒看懂。於是只得把不滿發洩在嘴炮上：“字太醜了。”

“啊？”蘇沐秋回過神，啪的一下把便條貼回去，“說誰呢。”

“誰答應了就說誰，這寫的什麽玩意兒啊，對得起你那張臉嗎。”葉修嫌棄地敲了敲那張紙片，結果大概是因為取下來太多次沒膠了，一不小心碰了下來。

“……這方面不如你的表裏如一還真是抱歉。”蘇沐秋笑瞇瞇的，跟葉修爭論的時候從來不紅臉。

“你不服？不服就快給哥跪。”

兩個人就誰的字更難看進行了“友好”的深入交流，在升級成暴力事件前，轉折成競技場對毆八百回合。

說實話，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葉修的字就跟沒骨頭似的糊成一坨，橫像點、豎像撇，得拿支架固定住才能勉強分辨屍首的身份。蘇沐秋的字則是龍飛鳳舞的蘇氏狂草，除了他自己就沒第二個人能看懂了，葉修不行，蘇沐橙也不行。

那張看不出寫了什麽的小紙條，就這麽晃晃悠悠的，從桌上飄然而落，蟄伏進床下的陰影裏。

拋去奇怪的小紙條不論，葉修總覺得，蘇沐秋最近很不對勁。

往常為了穩定的材料和裝備收入，蘇沐秋就跟患了強迫癥一樣，一有空就換著號下副本清CD，即使接了練級或者其他什麽的單也會惦記著，大號神槍的CD更是一個不落。現在倒好，都到平時固定隊下副本的時間了，他還全然不覺地埋頭寫寫畫畫，角色在野外地圖掛著機，視角對著嵌了滿目彤雲的天空一動不動。

“下本了秋指揮，人來齊了就差你了。”葉修敲碗。

“我今天不打，你指揮吧，”蘇沐秋在葉修看怪物般的眼神裏，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這點小事幹不來啊？”

蘇沐秋這是變異了？接觸了外星病毒？還是要進化了？雖然已經滿級，時間也略有空閑，但總不至於連副本都不下吧？葉修好奇地湊過去想看看他在寫什麽這麽心無旁騖，明明看不懂，蘇沐秋卻很緊張地往旁邊一挪，推開了他的臉。

蘇沐秋不是很明顯地嘖了一聲：“下你的本去。”

……他剛才是嘖了一下吧？今天還沒惹到他啊？比平時煩躁多了？葉修就著自己的直觀感觸在心裏琢磨，沒有得出結論，幹脆把鍵盤一推，對著蘇沐秋盤膝坐好，擺出審訊的架勢。

“到底在做什麽事兒，連我都不讓看！”葉修撐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蘇沐秋，擺明一副不給糖果就搗亂、不告訴我就別想繼續的態度。

蘇沐秋堅定地搖了搖頭，試圖把註意力集中回手上。

葉修盯著他。

蘇沐秋把稿紙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葉修還盯著他。

蘇沐秋的原子筆刺啦一聲在紙上劃破一道長線。

葉修一直盯著他。

蘇沐秋終於放棄了集中精神，把筆往桌子上重重一拍，自暴自棄往後仰倒，在床上攤成一個大字。

蘇沐秋死活不肯松口告訴他在做什麽，葉修只得自食其力，偷偷摸摸地進行了各種可能實施的偷窺。

事實上兩個人從早到晚連睡覺都待在一起，想隱瞞什麽事還是很困難的。隨著寫滿了字跡越堆越高的草稿紙被一張一張錄入電腦，後期的工作就變得清晰明了起來，葉修瞄著屏幕上簡潔的窗口，終於從懷疑到確定：蘇沐秋在做某種方便玩家的第三方軟件——俗稱外掛。

不過是外掛而已，有什麽不好告訴他的啊？

無論葉修怎麽旁敲側擊，蘇沐秋都死活不肯松口，就算原本氣氛輕松有說有笑，只要一提這事兒，馬上就沈默下去。

“這把打贏你就告訴我好不好？不好？那五局三勝？”

“那麽沒自信贏我嗎，不要慫不要不戰而退啊大高手！”

“我倆什麽關系啊，真不能說？”葉修拽了蘇沐秋的袖子晃啊晃。

蘇沐秋終於不耐煩了，發脾氣似的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擱：“別再問了！”

自己也被哐的一聲震得清醒過來，看著旁邊有一點呆滯的葉修，嘆了口氣，安撫性地補充了一句：“做完以後就告訴你。”

沈默的時間度秒如年，日子終於還是一天一天向前走，眼看到了預定的時間。越臨近完成，蘇沐秋的神色越是低落，在沐橙面前還要強自裝作若無其事。葉修原本在胸中歡快蹦跶著的好奇心，都被越來越沈重的擔心活活掐死了。

交貨前一天，葉修陪蘇沐秋熬到深夜，左邊的電腦是開得亂七八糟的窗口，右邊依舊是熟悉的榮耀界面。電腦的熒光打在布簾子上，另一邊睡著的蘇沐橙囈語了幾句夢話。

“沐秋，我睡了。”葉修上下眼皮直打架，拖了又拖終於戀戀不舍地退掉了游戲，“……沐秋？”

蘇沐秋茫然地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黯淡，幾乎融進陰郁的黑夜裏。

葉修怔楞了一下：“沒什麽，你也早點睡。”

時針慢慢地轉向淩晨五點，蘇沐秋僵硬而機械地重覆了最後一遍測試，將桌面上完成的程序打包扔進了郵箱。他像虛脫一樣靠在床頭，把臉埋進了自己的臂彎。

葉修也沒有睡好。早上睜眼醒來的時候身邊依舊空空蕩蕩，蘇沐秋正靠在窗前發呆，微明的晨曦勾勒出他的輪廓，化作蒼灰壁畫裏的一抹剪影。

葉修沒有打擾他，而是像蘇沐秋每天做的那樣，去廚房弄了三個人的早飯，然後叫蘇沐橙起床，看著她睡眼朦朧地吃完早餐，背起書包去上學。

房間裏又只剩下他們兩個，葉修收拾了桌子，望著蘇沐秋的樣子只想嘆氣。

“完成了？”他終於主動挑起話頭。

蘇沐秋點頭。

“說好完成了告訴我，恩？”他重提了蘇沐秋答應的問題，但沒有征詢答案，“外掛而已，瞞著我幹嘛。半年前我還找你買過呢，不會觀看制作技術還要收費吧，那麽小氣？”

“我……”蘇沐秋還是背對著他。

“解釋一下，為什麽？”

葉修心裏其實有點猜到了，為什麽蘇沐秋做個外掛做得那麽糾結，但卻不明白為什麽他表現出這樣異乎尋常的在意，根本就無從安慰。平時的蘇沐秋看起來冷靜又強大，就算遇到什麽無法解決的困難，也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流露出難以言明的悲傷氣息。

淺白的陽光照進來，蘇沐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窗上游移，在那層薄薄的水霧上畫出並不明朗的圖案，指尖濕涼，他對著窗戶如同在喃喃自語。

“榮耀……是個好游戲，幾乎無法否認它會有的前景。

“以前的游戲裏我是做過外掛來賣的，會帶來什麽後果，我很清楚，這和我們平時做的不一樣。工作室已經成為了游戲物價體系的一部分，為玩家提供方便，也為系統回收金幣，當有人妄圖把它抽離游戲，隨之而來的可能是游戲經濟系統的動蕩乃至崩潰。

“而外掛，則是游戲的蛀蟲，神不知鬼不覺，不停蠶食游戲的壽命。即使暫時看不出什麽影響，甚至有人還會高興去用，它也依然損害著很多玩家的公平和既得利益。制作外掛的人如同蝗群一般，在一個游戲裏賺夠了錢，便撲向下一個更火爆更熱鬧的，身後留下一片衰敗。

“這一次做的功能還挺簡單沒太大影響，可我就是忍不住越來越擔心，越來越害怕，開了這個頭以後……

“原本也無所謂的，這個游戲倒了，換下一個，有技術，總不至於掙不到錢。

“可是……我喜歡榮耀。”

我‘也’喜歡榮耀。雖然大概及不上你，可也不想看著親手的做出破壞平衡、汙染游戲的外掛，給榮耀蒙上負面的陰影，甚至毀了那個泛著微光的、令人歡欣鼓舞的、可能的未來。

葉修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想笑就別笑了，很難看啊。”

“對不起。”

“工作室嘛，賺錢第一，挺正常的事。”

——不，不用道歉。你能這樣想真好。你像我一樣喜歡著榮耀，真好。你這人我沒有看錯，你這朋友我沒有交錯，也沒有信錯。這樣才是你，蘇沐秋。就算做著仿佛無機質無感情的工作室，也是其中最溫暖最溫柔的一個。

“你就是太容易鉆牛角尖，什麽事都自己扛著……以為自己很英雄？”

無數寬慰的話在唇齒邊徘徊著卻沒有出口，最終化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葉修拉過蘇沐秋的手，強迫他看著自己，好像這樣就能把力量傳遞過去。

“我們一起，來玩這個游戲吧。”他刻意加重了玩字的讀音。

——不為掙錢，不為那些虛名，只是遵從自己內心的願望，去追逐我們的榮耀。

蘇沐秋幾乎在看到葉修的瞬間理解了他想要傳達的信息。長時間來積累的灰色情緒被棍子捅了個口，匯成一股股黏膩的水流，爭先恐後地離開心臟向外奔去。

所有猶豫和顧慮，居然抵不上那麽短短一句話。仿佛魔咒一般，過去的陰影築出的高墻轟然崩塌。

我們一起來‘玩’這個游戲吧。

蘇沐秋使勁點了點頭，咧著嘴跟著葉修一起笑，幾乎說不出話來。陽光照著兩個少年交握的雙手，重疊的輪廓讓人感到分外安心。

那份希冀在痛苦中孕育了太久，終於被去除了妨礙生長的黑暗編織網，幾乎迫不及待地在陽光下抖開了堅韌的枝葉，開出繁茂的花朵。

他們提交了一份附註著代碼的外掛舉報，很快，買外掛用的客戶就氣勢洶洶地前來質詢說法，被蘇沐秋以“榮耀官方對外掛的打擊力度太大”糊弄了過去，退錢退貨了事。

比起制作時的猶豫糾結，毀滅自己“心血”的蘇沐秋利落得不可思議。他把那一大疊依然看不出寫了什麽東西的草稿紙攏到一起，刺啦一聲從中間撕開，扔了葉修一頭一臉，然後笑著撲過去揉起了他的頭發。

葉修就勢一彎腰使用了撓癢技能，笑得蘇沐秋喘不過氣，趴在枕頭上邊咳邊求饒。

“我保證！”頭一次在武力鬥爭中大獲全勝的葉修坐在蘇沐秋的腰上用興奮得變了調的大聲宣布，“以後給你掙十倍的外掛錢回來！”

蘇沐秋想，其實已經不用啦，他得到的東西，賣一百個外掛都掙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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