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永遠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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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冷冽,像野鬼哀嚎,繞著破廟試圖攻破。

09年全國雪災,那時大家還小,只記得全國放假待在家裏玩雪。

等多年後,在課堂上聽到老師說起這件事,原來當時才九月。

張正賢趴在桌子上睡覺,大家都不敢打擾這個人,畢竟有關於他的消息太過惡劣。

再添油加醋,也改變不了曾經真的差點殺人的事情。

孟寶寶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的記筆記,一縷碎發滑到前面,認真學習下竟然沒發現。

突然一只手擡起,那只手粗糙,還有不少疤痕。

輕輕挑起那縷碎發,將它別在她耳後。

粗糙的指腹劃過細嫩臉頰,孟寶寶一楞,瞥眼去看趴在桌上看著自己的男生。

漂亮的眉頭微微顰蹙起,“不要亂碰我。”

張正賢見她不喜歡,冷呵呵笑了聲。

將臉趴在臂彎中,繼續做自己的白日夢去。

孟寶寶把歷史練習冊上的本節課題寫完後,從桌兜裏掏出來答案,對著看看選擇題有哪個錯的。

正在對題的時候,班長走過來,把上次小考的試卷發給了她。

“你好像考了咱們班第一名。”

“哦哦。”

“很好奇,你以前考試是不是收斂實力?”

孟寶寶手指微微拱起,擡起頭對班長甜甜笑著:“哪有那麽大的本事。”

“哦,好吧。”班長見她在對歷史練習冊的答案,“大家都不寫的。”

“我有點閑得慌,就把這填了下。”孟寶寶解釋道。

班長走了以後,張正賢從臂彎處擡起一只眼睛,望著她半張小巧的側臉,問:“每天都得這樣應付別人,不累嗎?”

“我是沒有你過得逍遙自在。”

“逍遙自在?”張正賢嗤笑一聲,眸色深沈。

自己小時候在那場雪災中,被親生母親拋棄,不管死活。

身上穿著的還是簡單的秋裝,大家對那場雪災的記憶不過是聽課,在家呆的時間長罷了。

而對於張正賢來說,那是差點讓他被凍死在戶外的日子。

幸虧周邊居民聽到自己的嗚咽聲,進入這個破廟一看,發現一個半大的孩子差點凍死。

被送到醫院的時候,聽醫生說再晚一點,這孩子下半身就被凍得癱瘓,這輩子都不會重新站起來。

若不是那個居民,自己也不能被人罵的像個瘋子,在s市裏活蹦亂跳。

那個居民知道自己當初的善舉,養成了一個魔鬼,估計當時就不會管張正賢的死活,任由在冰天雪地下像其他流浪無家可歸的人悄無聲息的凍死。

那個時候就算凍死一兩個人,大家看新聞看得都冷漠,太常見了。

誰會記得寒門凍死骨?

張正賢偶爾還會記得剛剛被人從福利院領養出去的時候開心。

被寬大的的雙手緊緊握住,在年輕夫婦的微笑中,以為自己找到了家。

不懂得表達自己感情的張正賢,在夫婦兩個人上班的時候,認真準備晚飯。

個子不夠高,踩在板凳上,打開煤氣,往鍋裏面倒油,放土豆的時候,裏面的水沒過濾完,落在油裏,劈裏啪啦油水迸濺到他胳膊上,低頭看了一眼胳膊上的小紅點,張正賢繼續用鍋鏟翻炒土豆。

女人回家的時候,打開門,聞見空氣裏有一股飯菜的油香氣。

順著味道來到廚房,看到半大個孩子站在板凳上,在炒菜。

旁邊放著幾盤已經炒好的土豆絲。

那個女人眼神覆雜的看著張正賢的背影,抿了下唇,拿著包走到臥室。

從床頭櫃子裏,拿出來當初領養張正賢的信息表。

上面寫著張正賢的健康狀況,這個孩子是怎麽被人拋棄的,從來都沒人說過。

女人眉頭緊鎖,說實話,和老公領養張正賢的時候,根本就是為了投機取巧,並不是真心想要一個孩子。

如果想要一個孩子,他們夫妻兩個人又沒有毛病,當然可以生。‘只是現在時機不對,懷孕又不是想生就能生的,需要朝夕時間。

房子可等不及她肚子裏的孩子蹦出來,實在無可奈何,只能出此下策。

男主人在最後一個菜從鍋裏倒進盤子裏的時候回來的。

推開家門,聞到一股家常菜的味道。

“老公。”女主人見到他,立刻站了起來,對他使了眼神:“我有事跟你說。”

男主人把外套脫掉,扔在沙發上,“怎麽了?”

“過來?”女主人對他勾了勾手指,往臥室裏走去。

年幼的張正賢右眼皮瘋狂跳躍,總感覺有什麽不好的事情會發生。

被拋棄,差點在雪災中被凍死,還能保持天真無邪簡直就是個玩笑。

張正賢在他們關上房門的那一刻,躡手躡腳的走過去,趴在房門上,偷聽兩個人的對話。

“老公,房子什麽時候才能申請下來?”

“又不是一申請就能批下來的事,如果有這麽簡單,咱們也不可能去領養啊。”

“你知道嗎?我怕時間一長,就不忍心把他送走了。”

“不忍心?你想想,以後我們住進了新房子裏,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個人不就是多餘的嗎?”

“我知道,但是人心都是肉長得,相處時間長了自然舍不得了呀。”

男人安慰女人:“別想那麽多,那邊的事情我會去催一下。”

躲在門外偷聽的張正賢,心情一般,沒有感到太大的傷心。

親生母親都能拋棄自己,更何況本來就是為了房子才領養自己的年輕夫婦呢。

他走回到餐桌前,看著一桌自己做的飯。

感覺白白浪費感情了。

男人和女人出來後,男人笑著揉了揉張正賢的頭發,誇他:“真乖,沒想到你還會做飯啊。”

張正賢扯了下嘴角,想到剛才偷聽的內容,如果男人還是冷漠的表情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呢?

搞不懂明明不喜歡自己,為什麽卻要在自己面前看起來很喜歡自己的樣子。

這一頓飯,他只把碗裏的米飯給吃了。

晚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被子纏在身上一圈圈,但還是覺得冷,沒有安全感。

比當時在破廟裏的冷漠還要更強烈。

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眼,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地方躺著,已經找不到這對夫妻。

夫妻兩個人從來都沒有提到讓張正賢去上學的事情。

周邊鄰居也只聽說夫妻兩個人領養了一個孩子傳聞,他在窗臺站著的時候,望著樓底下女人跟鄰居大媽的交談。

大媽說著夫妻兩個人心善,領養了孩子。

女人卻說□□很不容易,養孩子更不容易,添油加醋說他很難管教,以後如果有□□的念頭,趁早給打斷,畢竟領養的孩子始終沒有親生的好養。

大媽卻裝作很意外的模樣,提到從未見過那個孩子從家裏出來。

女人卻說,是那個孩子怕人,叫他出來都不出來,頭疼死了。

張正賢聽了一會兒,把房間窗簾給拉上,從陽臺走到自己床上躺下。

難道這就是大人?

如此虛偽,令人作嘔。

他可不想長大,變成討厭的大人模樣。

當時的他,估計也沒想到,自己確實死於成人前。

一輩子都沒有長大過,如他所願。

他一直做好準備,被第二次拋棄的時候。

後來那兩個夫妻終於動手,聯合自己的親戚,在一個深夜哄著他說給他介紹一個朋友。

男人彎著腰,雙手搭在他瘦弱的肩膀上,“以後再也不用孤獨了,因為你有一個新朋友。”

張正賢卻笑不出來,他知道哪裏有什麽新朋友。

見張正賢表情冷淡,男人笑的臉也有點僵硬,站起身背對著他的時候,笑容在臉上消失。

“你那個親戚靠譜嗎?”

“你愛信不信,只要把他甩掉,不就行了?”

跟在夫妻後面,坐在車裏。

從城市繁華的夜景,登上高速公路,四周很黑。因為是郊外的原因,到了晚上,坐在車裏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張正賢抓著自己背包袋子,偏頭看著黑洞洞的窗外,一動不動,好像能穿透黑夜看到外面的東西。

終於到了一個看起來奄奄一息的村子,車輛停在了村口。

男人打開車門,走下去,走到他那邊,把門給打開。

“走,跟爸爸去看看你的新朋友。”然後對女人說:“這裏不安全,帶在車上不要下來。”

“嗯,你早點回來。”女人看起來很不安,這裏很黑,總覺得不太安全的樣子。

大手拉著張正賢的小手,往沈寂的村莊走去。

男人手裏握著手電筒,電筒的光只能照亮一個半圓的路徑。

大概走了十幾分鐘,男人拐了個彎,那邊的街道,一片黑暗中,只有一戶的院子燈光發亮。

“就是這裏。”男人擡了下框架眼鏡,拉著張正賢往那家走去。

就在這時,不知道為什麽張正賢突然甩開了他的手,快步跑到另一個走道去。

這裏很黑,全村人都因為城市化,搬到了城市周邊的村子,這裏也就荒廢了。

“媽的!!”男人暗罵一聲,跑到那戶人家拍門:“快出來,人跑了,都給我追。”

找了一晚上,一群人都沒找到張正賢。

不過有人懷疑:“會不會是跑到後山去了?”

“媽的,大概真跑到後山去了。”

男人表情急切:“跑到後山那我們去找啊!”

這群人可是販賣團夥,一個孩子,在當時能賣四萬塊錢,更何況是一個男孩子。

那群人裏有個人瞪了男人一眼:“媽的,要找你自己去找,那後山可是有會吃人的狼。”

“狼!!”男人吃驚,“現在還有狼?”

“那你以為這個村子為啥都搬空了?”那夥人中有人笑得驚悚:“連老人都不肯留下,會是什麽好地方?”

“可是,這…”

再怎麽說,找到張正賢那就是四萬塊錢。找不到張正賢,這一切都打了水漂。

男人不服氣,“你們不找,我去!我就不信邪!”

說著,拿著手電筒往後山走去。

那夥人中的小弟問他們老大:“我們要不要一起去找?”

老大啐了他一口:“找你娘的屁,我們還是走吧,這地方真他媽不能呆久了。”

做他們這一行,老大第六感是尤為敏感的。

就連他說這裏邪門,其他人說什麽也不敢呆。

收拾收拾東西就都走了。

幾輛車從村子裏出來的時候,因為男人把車開到了比較隱蔽的地方,他們一行人都沒發現女人。

女人看到哪行人出來後,又坐在車裏等了很久,最後等不及,大著膽子拿著手機,給老公撥了一個電話。

結果這裏沒信號。

“怎麽辦?”女人咬著手指甲,打開車門,去找自己老公。

在後山,張正賢躲在一顆老樹後面,聽到男人的呼喚聲,抱著自己膝蓋一動不動。

等男人的手電筒光,照到他身邊空地的時候。

張正賢拿起放在手邊的大石頭,躍身跳起,把男人撲倒後,拿著石頭,眼睛都不帶眨的,狠狠地砸在了男人的頭上。

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狠。

男人徹底沒了聲息,但是他還是在砸。

“老公?”

聽到女人的呼喚,張正賢擡起頭,瞥見男人的手電筒對著上空。

估計女人也是看到這裏有亮光,才過來的。

他從男人身上下來,拿著手電筒,往山下走去。

離女人越來越近,看到一道光離自己越來越近,女人卻覺得這人身影很矮。

好像不是自己老公。

她擡起手機,對著那個人一照,嚇得扯著嗓子尖叫。

渾身的血把白色衣服染紅,他臉上也有血,眼神很冷漠。

看到張正賢一身血,估計就猜到了那血肯定是自己老公的。轉身就要跑,張正賢一磚頭扔在了她頭上,女人悶哼一聲,趴倒在地上。

張正賢走過去,看到女人還在往前爬,抓住女人的後腿,往殺死女人丈夫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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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被人領養,是一對警察夫婦。

由於第一次的經歷,張正賢看起來更加陰沈起來。

擔心他把自己困在心房裏,帶他去看過心理醫生。

與警察夫婦生活了三年,三年裏,他們相敬如賓,警察夫婦工作繁忙,顧不上他。

所以他們感情薄弱,但是張正賢知道,警察夫婦是唯一一個能給自己家的人。

可是三年後,警察夫婦在緝拿毒販時,信息被叛徒洩露,當同事們找到她們夫妻二人的時候,屍體被切割的零零碎碎,法醫拼湊都拼不成一個人型。

在葬禮上,大家看到張正賢,才想起來三年前警察夫婦領養了一個孩子。

原來就是這個孩子,可是這個孩子看起來並不是很傷心,一直看著遺像,不知道在想什麽。

警察夫婦算是殉職,上面發下來的撫慰金,被貪了一大半,落到張正賢手裏的時候,只有幾千塊錢。

這幾千塊錢,還不夠讓他交半年房租的。

在這裏半天,肚子餓的咕嚕響。

他伸手摸了摸肚子,有點餓,眼睛盯著遺像旁邊的水果,咽了一口口水。

想趁大家不註意的時候,拿一顆準備吃。

又等了一個小時,他餓急了,根本等不下去。

擡起步子,走向遺像,伸出手去拿蘋果的時候,那只手被一個人抓住。

扭頭一看,是一個長相俊俏的男生,這個男生長得真好看,從未見過有人長這麽好看。

那個男生笑著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張正賢盯著他,沒有說話。

“告訴我,我可以帶你去吃飯。”

“張正賢。”

“你好,我叫白蹇。”那時兩個人才十五歲,算半個大人。

張正賢不喜歡大人,但是他又沒有朋友,遇見白蹇的時候,是一片空白。

白蹇帶他出去吃了一頓飯,從此以後,無論白蹇讓他去做什麽,張正賢從未說過一個不字。

白蹇的身世,他也知道一些。

這個人雖然年紀小,但是比大人聰明。

讓張正賢很崇拜他。

一年後,白蹇有段時間變得不太一樣。時常發呆,還對著某一處癡癡笑著。

張正賢跟蹤他,去了一個女校。

在門口,放學的時候,見到白蹇跟著一個長相可愛的女生從校門口出來。

張正賢想到剛開始領養自己的男人和女人,還有警察夫婦。

白蹇對於那個女孩子的感情,是不是像他們一樣呢?

本來對感情方面遲鈍的張正賢,在一次撞破白蹇□□著身體,趴在一個女人身上的時候,白蹇紅著眼,讓他滾出去。

他關上了門,坐在門外客廳裏。

忽然門被人用鑰匙打開,張正賢躲到了廚房,看到那個女孩子進入了白蹇的房間。

原來躺在白蹇身下的女人,不是那個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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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白蹇從那個學校退學半年後,像往常一樣,好像沒什麽事情發生。

那時候自己因為一些事情,被白蹇放到國外,以為自己利用價值對白蹇沒用,結果在一個月後,白蹇把自己叫回國內。

給他安排到以前的學校裏,張正賢以為白蹇會讓他去監視孟寶寶,因為以前都是這個流程。

說實話,他是看不起孟寶寶的,個子小小,力氣小小,說話聲音也很小。

讓自己去監視一個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生,張正賢悶悶不樂,白蹇拍了拍他後背,告訴他:“千萬不要小看她。”

其實跟孟寶寶相處的那兩個月,是很快樂的,沒有任何的利用。

對孟寶寶說喜歡,好像更是把孟寶寶當做依靠。

小小的身體,卻讓一個曾經殺過人的萌發出依靠的念頭。

真是令人嘲諷。

黑暗的四周,就像當初在雪災中被人拋棄的時候,那個弱不禁風的小破廟。

破碎的玻璃紮進脖子,四周寂靜極了,能聽到血液滾滾流出的聲音。

他將孟寶寶緊緊抱在懷裏,把臉深深埋進她脖頸處。

身上的力氣,隨著血液的流失,一點一點消耗殆盡。

馬上就要十八歲了。

他扯動嘴角,做出一個少見的微笑,趴在似乎有點意識的她耳邊,輕輕低訴:“你能活著,真好。”

遵守與幼時的自己的約定,活在十七歲,死於十八前。

這輩子,都沒變成過大人。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張正賢,最後死去也並不是悲哀的。死亡對於一個人來說,或許身邊的人會難過,但是當事人對死亡的定義若是與常人不同,那說不上是悲哀的。

活著並不一定就是希望,死亡也不一定就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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