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來床側已經沒了溫度。雲汐嘆息, 辰韻寒忙，特別第五赟歸來破曉城幾乎成了他第二個家，從漆雕拓之話自不難猜災患之網逐漸收攏, 況且應付昨晚那幫世家子也不容易。

簡單洗漱過後, 雲汐的頰邊沾濕了水滴，她鼻息呼出一條長形霧氣, 走前幾步, 竟是發現桌面不知何時多了張紙條。

雲汐手指緊攥著燃燒著的火光, 眼神狠厲, 她白皙手背上凸起一根根青筋, 白紙湮滅間，咬牙切齒道：“這些人！”

傳遞的人不是漆雕拓。

墳墓暴露，十之八-九是晟睿或第五赟。雲汐強壓下心尖躥起的不安，旋即深吸口涼冷空氣，卻怎麽也撥不通辰韻寒的聯絡器。‘滋滋’雜音煩躁地騷擾著耳膜，她雙目失了焦……沒有時間，時間居然緊迫到擠不出去尋辰韻寒。她手指抽搐地捏著聯絡器，差點就滑丟下去——數番冷靜無果。

一道黑影頓時飈射而出, 轟隆炸土之聲接連不斷, 瘋狂奔掠著離了城。

快！

再快一些！

“不要, 千萬不要……”鋪天蓋地的驚慌淹沒了理智, 雲汐有一種非常強烈的不詳預感，無從查證，但, 非常確信。

雲汐喘著粗氣，狂奔到墓地位置前猛打一激靈，然後沈了沈黑眸，便又放緩步子試圖往別處繞。如果紙條上的字只是詐她呢？

“嗤！”

左側前方，頓時響起一道嘲諷冷呲，尚摸不清狀況之際，一條黑黝黝的鐵鏈在陽光下寒光閃爍，徒然迎面暴抽而來！

一縷尖銳破空聲波，驟然刺耳乍鳴，眼角頓時閃過一道寒光，雲汐黑眸一寒，手掌緊握著憑空閃現的長劍，然而那黑鏈竟出奇詭異，一扭一拐間，猶如兇殘的冷血爬行動物一般，將暴劃而來的狠戾攻擊盡數躲了開去！

啪！

臉頰火辣辣得疼，尖銳刺鳴音充斥著耳膜，雲汐趴在雪裏狠甩了甩頭，視線模糊，然後咳出一口血沫，抽動唇角竟倒嘶一口涼氣。她的半邊臉肯定是腫了。

“還算有點機靈勁嘛。”

脖頸忽然纏上冰冷刺骨的物體，那物體甫一接觸皮膚頓時就讓雲汐周圍汗毛豎立，一股硬霸玄妙之力，猛然沿著脖頸暴掇全身，仿佛帶有沈睡魔力的黑暗咒語一般，頓時平覆了體內咆哮而起的異能力。

“這可是由鎖魔隕打造而成的鏈子。”危玨拉了拉手中鐵鏈，細長眸子斜睨眼地上拴牲畜一樣拴著的雲汐，嘴角勾勒起一抹冰冷嘲諷的弧度，旋即指尖一點鐵鏈，鐵鏈就突的猶如蛇尾般滾動扭曲著，將妄圖反抗的雲汐高高掀起又重砸而下，道：“你們這些異能者叫它什麽來著？”似乎是忽然恍悟，“異能者克星——是這個名吧？”

砰！

冰面龜裂而開，鮮紅從雲汐身下浸染了出來。

居然連力量系異能力也蟄伏。

“該死得異能者！” 臉頰血漬流入眼睛，雲汐視線黏膩仿佛抹了層紅油，擡眸便見除危玨外有四道影子分立左右，個個手中握著鐵鏈模樣，響聲叮叮呤呤，即便瞧不清神情，也能感受到眾人身上傳來的暴戾氣息。

四道鐵鏈狠狠抽打過來，雲汐成了貨真價實的‘凡人’，每一次猛勇回擊都會引來股脖頸巨力，扯著她身子狼狽地朝一邊滾去。恐怖鞭笞還在持續，仿佛囚犯承受酷刑，根本無從反抗。她手腕猛然劇痛，緊接著腳腕也傳來令人劇疼到麻木得痛楚——手腳貫穿。疼痛間雲汐牙齒嘶著冷氣、聳蒙著眼皮低眸一看……鐵鏈前端居然有一個錐形倒鉤，血淋淋地卡著白凈皓腕。腳也是一樣。濃稠艷紅冉冉而流。

“幻化之鏈。”危玨看了看手中冰冷物什，冷嗤：“第五赟為了取你性命可真舍得。”

四方齊齊發出一陣哄笑。危玨拖著劇烈抗拒的雲汐。四人控制住手腳，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持續著，在雪裏拉出長長一道濡濕的血色痕跡。眾人尾隨而上。

異能者與覺醒者不和。極端如危玨之流，偏激到把異能者劃拉開涇渭分明的界限。

危玨小隊在冒險者中只是個戰鬥力普弱的隊伍，常言物以類聚，他們一隊就全是覺醒者。第五赟找上門讓危玨小隊猝不及防，那時他們正在暴雪極地做懸賞任務，發布任務的聚集地附庸忘憂雪見堡，不想高厚酬勞竟帶來如斯大後患。

領取賞金時，推門而入的冷酷面孔頗為眼熟。

“覺醒者。”五官長得近乎完美，男人那雙望一眼仿佛就要結冰的眼睛裏窺不出任何感情，眼角淡淡睨來，閃爍著陰毒噬骨的光澤，讓人寒毛直豎直感冷不防就會被蟄一下，完全將他過分俊美的臉容忽略了去。

“第五大人何出此言？”危玨眼光微微閃爍，藏在身後的手悄悄掌印變幻，然而屋內唯一大門‘嘭’的一聲關閉，兇悍勁風驟然肆虐而起！

噗通……

危玨小隊在第五赟駭人威壓之下，盡數跪了下去，膝蓋狠砸在冰冷石板，眼皮奮力擡了幾次都擡不開，咬牙怨恨地透過眼縫緊盯著冷峻男人，使了死勁也吐不出一個字，只得哆嗦著牙齒強烈撞擊著。

“我說。”連瞥一眼都覺費事，第五赟削薄的嘴唇輕動，冷道：“你們，閉嘴。”

頭顱低垂擡也不起，危玨脖頸酸得發疼，骨頭都要散架了一樣。同伴臉色皆是慘白，夾雜了屈辱顯而易見。危玨臉上的冷汗猶如流水一般從鼻尖滑落，在地板濡濕了一小塊面積，若非獨屬覺醒者的傲氣死撐著不肯低頭，只怕早就壓趴在地。

這幫覺醒者骨子裏有多傲，第五赟毫不在乎，側頭俯望危玨的剎那，肩不動唯頭頸轉動，牙齒閉著微微勾唇，乍看笑得極假，仔細觀之卻反覺有種似怒非怒的神氣，像極莫名冷笑。

恨他，愈恨到時噴薄而出地怨恨便愈發不可收拾！

“城主，這是您要求的隊伍名單。”下屬一臉恭敬的雙手呈上材料。

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冒險者小隊、獵人小隊，以及傭兵小隊上一一劃過，名單上千奇百怪的隊名皆是他派人盯監過一段時間，後綴清晰標明了該隊伍過往成績與行事作風。

“這幾個。”第五赟聲線低冷仿佛無情無義，“派人弄到暴雪極地，任務中再使些手段，仔細了情節上報給我。”

“一絲一毫。”

“都不準疏漏。”毒蛇般陰冷的眸子直視而來。

“是！”下屬心尖一寒，凜然道。

危玨小隊會在這邊做任務乃第五赟有意為之，這個小隊可以說是他一手篩選出來——夠毒夠賤夠絕。實力達不上讓辰韻寒警惕，兼之又全是對異能者極端憎惡的覺醒者！

“你沒有選擇。”無視臉色難看的危玨五人，第五赟露出一絲笑容，蔑視蒼生。

言猶在耳。危玨眼神頓時一狠，神情攜著滔天戾氣，手臂皮膚上青筋暴蛹旋即猛力一甩，將手、腳，脖子縛滿鎖鏈的雲汐仍垃圾一樣丟到空曠雪野。

“你想守護這裏是嗎？”危玨桀桀冷笑。

……遙遠冰川曠野。

“時機到了呢，雷薩老弟。”

看了風流儒雅的淩飛褚，雷薩裏特笑，“我知道，淩老弟在沖我討要門票錢。”

淩飛褚說：“雷薩老弟接下來準備去哪？”

“破除極地女皇布下的封鎖勢必會觸及禁區異獸的敏銳神經。極地女皇心知我只有一次出手機會，她在等，我也在等。”雷薩裏特說：“淩老弟的門票錢一點兒也不便宜。”

到得那時，若雷薩裏特不離開暴雪極地，禁地異獸赫然將發動強攻！

辰韻寒猜不透雷薩裏特何時會出手，必然刻刻警惕，但等階鴻溝擺在那，她力所能及之處太少，故只能小心踏下每一步。

……破曉內城。

“極地城主，請給我一個解釋！”空曠大殿之上，擲地之聲回蕩著，李周臉頰帶著傷痕神色肅穆，振振有詞。

嬌軀縈繞著恐怖冷氣，一襲白裙鼓舞不息，辰韻寒瞇了瞇眼，琥珀冷光閃爍，瞥了眸底閃過一道難察震驚的淩妃雅。淩妃雅勝在年輕，也敗在年輕——心性極不成熟、刻意無視人心之險惡。辰韻寒不奇怪淩妃雅為什麽有這種神情……像是極力壓制又隱約摻雜著明悟。

一股冰冽勁風驟然暴擴而出，大殿寒氣裊裊，眾人見狀低喝體表立即浮現五顏六色的異能護罩禦寒……雪發漫天如瀑飛舞，辰韻寒徹底沈了眸色，暗部人人皆耳目，竟然有本事瞞天過海地將雲汐引出城外。

“極地城主！”李周沈聲提醒。

諸眾擡眸。

高位女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高貴威嚴，渾身散發懾人得冷冽氣息，讓蒼生望而卻步。

“李周。”毫無起伏的冷漠聲音，響了起，那聲音輕而廣泛，傳遍整座殿堂。

參與宴會的世家子、淩影城李周、淩妃雅、晟睿、聖傑，第五赟……所有人仿佛極具默契般盡數在場。辰韻寒攏在袖袍中的晶瑩手指逐漸收緊。

結界，破了。

……破曉城西南方。

黑眸頓時一縮，雲汐心尖冷意暴躥，瞳孔顫抖而呆滯地望著眾人。

虛空中有星光一般的小碎片，漫天卷地。

危玨冷笑側頭，望著前方盆地一樣的凹陷地形，中央墳墓顯露了出來。

明明……抽打時甩向小狐貍的攻擊都被她悄無聲息地避了過去，天-衣無縫地避了過去，為什麽？掩藏得這麽好，最後甚至不惜再也不來墳墓，為什麽？為什麽還會被發現？

眼珠無意識的左右轉動，後方兩人抽起鐵鏈另一端，伴隨著尖銳破空聲，血花四濺，雲汐徹底而潦倒地趴跪在雪中。

血流如註……從腿窩處湧出。

後方兩名覺醒者冷笑著收起了化形為鋒銳刀刃的鎖魔隕一端。

脖頸倏的一痛，雲汐被危玨拖著滑下了斜坡。雪裏摩擦著偶爾有小石子，顛簸中手腕與腳腕的疼痛再也感受不到。她什麽都已感受不到。她的表情是麻木。墳墓越來越近，它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立著，仿佛不受世事所擾。

誰來，

敵人也好誰都好，誰來，誰能來……

手肘毫不憐惜的一甩，危玨臉容滿是厭惡不耐，看著雲汐‘噗’的一聲狼狽栽倒在墳頭。

鮮紅沾濕積雪。雲汐手腳並用著爬了起，茫然四顧。

“低頭！”第五赟！那個詭譎狠辣、奸猾似鬼的男人！逼人情境歷歷在目，眼眸沖上滔天烈焰，危玨怒極，吼道：“給我把你們異能者驕傲得頭顱，低頭！給我低頭！”

瞳孔擴散，然後又聚攏，雲汐回了神，靈魂卻依然飄零在外。

“我讓你低頭聽到沒有！”

腳掌對著少女臉頰暴踹而出，直接將她踹翻在地，危玨雙目溢滿血絲，氣喘籲籲，寒光閃爍的眼眸看了看同伴。四人冷漠頷首，旋即抽動鐵鏈，鐵鏈首端穿透骨頭，腳骨處兩道仿佛打了個圈般將大腿緊捆而下，旋即把人東倒西歪地扯弄了起。

黑眸絕望地閉合，這般情勢之下，這般態勢之下，脖頸仿佛生銹了一般，自尊……是自尊重要，還是心中珍視重要？用不在乎的態度賭一次嗎？賭嗎？她敢賭嗎？鎖入手骨的鐵鏈盡頭，兩位覺醒者的眼眸被怒焰吞噬，發狠撕扯著，少女像個銹跡斑斑的機械，雙手失了知覺，身軀麻木地撕扯著左搖右晃，然後一點一點，一絲一絲，低了頭。

“你們這些惡心的異能者！”危玨怨憤大吼。

嘭！

後腦遭受重創，腦袋猛磕在寒冷大地，一道道蛛絲裂縫，頓時從下方蔓延而出。

危玨猙獰著用腳掌在少女後腦上發狠地揉搓，擡腳瞧見那柔順的黑發此刻像堆雜草，臟水打濕一大半。他齒縫桀桀冷笑，一次次猛踹間，赫然將怒火發洩在雲汐身上！

“起來啊！”

“擡起頭啊！”

“有本事你們這些異能者再一次碾碎我們啊！”

嘭嘭嘭！

“珍貴的東西是嗎？”裂縫越擴越多，越來越大，危玨腳掌狠狠踩踏著，精神陷入癲狂狀態，扭曲道：“我要將你們重視的一切毀滅！”

“住口！！”似乎是觸碰了敏銳神經，雲汐猛然擡頭，一雙猙獰紅瞳徒地闖入危玨眼中，暴戾青焰四面八方地飈射，旋即扯動雙臂暴起反抗！

“控！”

嗡……

虛空頓時泛起一陣令人絕望的漣漪，四人掌印齊結，口中低喝，旋即沒有緊握鐵鏈的手掌豁壓而下。

無形禁錮巨力猶如大山一般重墜而來！

“你們敢！！”森冷青焰猶如噴射出的水箭，半途後力不濟，尚未焚燒眾人之際，便呈拋物線墜落消逝了去，雙膝甚至不曾離地，雲汐再度狠狠跪了下去，不甘怒吼。

哐哐……

前方覺醒者冷嘁一聲，緊緊拉著鐵鏈往後扯，錐形鎖頭逼迫腕骨，雲汐面容扭曲，雙臂再掙紮卻也不得不橫展而開，青焰仿佛電線短路不斷蹦射出的火花，怒嘯暴湧旋即又消匿虛空。而她四肢也在強烈扭掙中，血液像洩閘洪水一般，瞬間滴染了地面。

“喲！困獸猶鬥，還想著反抗是嗎？”蹲下身直視紅瞳，危玨譏笑的左右瞧了瞧。

手臂擡起，遮住了危玨半邊側臉，熾熱左眼在此刻尤為奪目，天地元氣驟然暴動，旋即如薄霧一般纏往手臂，一股股異樣波動從其身上劇湧而出！

“我要殺了你！”頭破血流得一臉都是，素有輕微潔癖的雲汐，幹凈白皙的臉頰臟汙不堪，擦痕刮痕汙漬隨處可見。

轟隆！

漠然站起身，手肘隨意動作間，危玨炸了墳墓左方。

“下一次，我要炸哪裏呢？”嘴角掛著譏諷的笑意，又是倏爾一揮手，危玨笑瞇瞇說。

“你敢！”雲汐怨恨地看著危玨，狠絕大喊。

轟隆！

右方也猛然爆炸。

“別！”紅瞳猛然一怔，視線在爆炸雪塵、危玨間來回切換，最後倒映著上方傲立的危玨一副譏誚嘴臉。

轟！

爆炸就發生在她前方不遠處，離墳墓，毫厘之差。

“殺了你！！”

叮……鐵鏈劇烈碰撞，四方皆死死拉緊，他們懸空的手掌維著印，神情是冰冷嘲諷——虛空中，猶如雕刻有神秘紋路的無形巨盤，攜著古老而悠遠的威壓，赫然將雲汐鎮壓中央，令她動彈不得。

轟！

墳墓左邊又被炸，濺射石子刮擦而過，在小墳包上留下痕跡。

“不要！”

轟！

還是左邊。

轟！

轟！

爆炸聲不絕於耳，危玨嘴角含著笑意，是故意一點點淩遲雲汐身上血肉。

泥土混合著積雪，四散紛飛，終是炸到了墳頭。

“不要……”

雲汐無力哀淒。

“不想我毀了它？”危玨泛著陰險碎光的眼角微微下瞥，道：“求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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