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他媽的是哪個禽獸放的！”

男人仰著臉，怒目圓睜。她直覺這人脾氣差，並且他瞪的地方什麽都沒有，就是對一片空氣自導自演。而且他是氣炸了，外套皺巴巴地敞開來，露出白襯衫，於是一手撐在凹癟得和廢鐵一比的車上，另一手松領帶。她完全分辨不了車輪胎的位置。引擎蓋冒起煙，把男人嚇得連續跳腳。

這時一股股兇猛的氣浪，像水面上泛起的波紋，在她的頭頂上方劇烈蕩漾。她聽到自己一邊尖叫，一邊驚恐地飛躲進廢墟裏往外看。

她一直在哭，在尖號。視線總是朦朦朧朧。

她仿佛沈進了記憶的湖水深處，眼睛越過水面，波紋徘徊。她必須集中註意力，才能看清波紋上搖晃的影子：滑稽憤怒的男人像粒芝麻，快速飛掠來的東西像一座山丘。那東西伸長脖頸嘶鳴，雙翅大展著，在低空翺翔。讓她感覺自己是要被老鷹捕食的老鼠。它的翅膀太長了，十足怪獸，廢墟內和廢墟外同樣見不到一絲日光。

嗓子已經哭得從尖銳到發啞。她沒有任何控制權。

“餵！”她不清楚為什麽要大聲地吼這一聲，幾乎是暴喊，遠遠超出她以往憤怒時的音量。不夠優雅。

但沒有實際的聲音。

怪獸張開嘴，一顆飛彈立即打擊到喉嚨管。她急切地乞求，聽到嘴巴嘟囔著斷斷續續地說怪物脖頸炸爛掉之類的話。隨即飛彈猶如鋼鐵雨幕一般，打擊而來，剎那間，火光仿佛漫山遍野開滿的鮮花，明亮醒目。可是爆炸的能量、沖擊波，還有她的乞求全被怪獸粗暴地摧毀了。

“這是……這……它……”

她捂著自己的嘴，難以置信。只有她知道她捂著自己的嘴和生恐發出的聲音。

“救命吶——”

人群胡亂鼠竄。

硝煙雲中。蜥蜴般的腦袋和紅眼睛，刺穿灰塵，肅肅扇動著翅膀卷動大風將緊裹身軀的霧霭吹走，嘲諷地朝天空艦隊嗝噴出一口黑色濃煙。三架、四架機艦遭遇擊毀。它迎著陽光上升，頓了一會兒，俯沖而下。

她說：“鬼扯的吧……”怪獸掛在末日倒計時的大樓，在高樓大廈之間跳躍、爬上爬下，躲避炮火，爪子嵌入墻壁挖下大塊的石板。

“嗳，快來呀。嗳，老鐵老鐵，你不要逃了，快過來。”

“你找死啊。”男人伸出胳膊拉他。但他掙脫掉男人的那只手，反扯著人朝怪獸那邊擠：“龍嗳，誰見過？”他左手比劃著淩空對焦，“老鐵，我跟你講我一定要錄下來，第一個上傳視頻。我要爆紅了。”

兩人逆著人流擠過去。然後，人流喧囂騷動了一股腦往龍爬的地方湊。

龍很瘦，苗條而且長，褐色糙皮後面背著一對黑色翅翼。一頭雜種龍。它收攏翅膀，仿佛是巨型飛螞蟻在藍玻璃上歇息。

她感到恐懼的同時，又十分奇怪，因為這是一頭西方龍。為什麽不是東方龍？

“醜醜醜，太醜了龍。”

“餵，先錄先錄。”

“我知道。”人們興奮拍照，議論紛紛。

它伸長蛇一樣蜿蜒的脖頸，盯著懸浮機甲與紅燈閃爍的艦隊，尖聲嘶叫。噴出的火蛇舔舐著藍天的肚腹。頸上的翡翠色鱗片忽然豎起，抖動，發出響尾蛇似的嘶聲，黑色的翅翼張開撞過高樓，翅尖刮飛了全息投射儀。

“哇，龍張開大翅膀啦。”

“快拍快拍，嘿，你那邊角度怎麽樣，拍到龍正面沒有？”

“龍嗳，龍——”

“龍……龍……”她聽見嘴巴不受控制地說，籠罩在遮天蔽日的龍影之下，兩個字都帶著恐懼的顫抖。

硫磺的味道彌漫了空氣。

“跑啊！快逃命啊，都別傻楞著——”

呼喝猶如劃破黑夜的火炬，一閃而逝。龍吟響徹雲霄。她抱著頭蹲身，直到光明重新降臨才敢睜開眼睛。

“S級警報，S級警報。城市正遭受怪物打擊，居民請迅速撤離，警告，居民請迅速撤離。”

她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龍嘴裏呼嘯的火焰像蛇群一樣游動，先匯聚成球形，顏色逐漸變紅變亮，最終倒瀝青般的熔巖之火產生的氣流燙到了她的眼睛。

更多的不明物體飛來了。遠遠的像蝗蟲，烈日光暈照在它們身後，過了一會兒，飛的又近了些，撲打翅翼，像是一群可怕的巨型蝙蝠。

還是西方龍。各種各樣的龍。

她竟在如此可怖的時刻更關註另一件小事，嘆息著說：“終於沒哭了。”她很快意識到是已經恐懼到徹底放棄反抗，呆滯的狀態。

高科技城市毀滅了。龍呼振著翅翼上更高空，四處飛掠，卷動起了旋轉的猩紅色火星。地面上，燒焦的屍體漆黑而僵直。

突然地，一聲導彈爆炸的聲音，兩聲、三聲……連環恐怖的巨響。爆炸快得驚人。同時人類恐懼的尖叫，毫不停歇。這些聲音交替響起，赫然令整個霄壤震炸交響！

沖擊波像風暴一樣肆虐，橫沖直撞。

“趕緊逃，你不要命了，看看那些湊熱鬧的人現在全是些火炭。”她的視線還是定在天空，想看而看不見誰在說話。

那人又說：“誒喲，傻孩子，不管你了。”可是她的視線卻擡高了，她被抱起來了，像坐轎子一邊倒著跑一邊上下顛簸。

率先迎來一頭飛龍。兩頭龍同時出現於天空中。它們盤旋、嬉鬧，用後爪爭奪機甲。當駕駛員才彈射出駕駛艙——後來的那頭飛龍便立即收攏翅膀。快速下降的黑翼飛龍只能惱怒地撞它咀嚼的嘴巴。

突然地，軀殼的排斥將她擠出了身體，好像幽靈一樣飄到半空，冷冰冰地註視砸入床鋪的軀體。

龍嘶啞的叫聲響在耳畔。她忽然記起電影《侏羅紀公園》裏迅猛龍的叫聲，短促，喚醒基因中對危險潛藏的恐懼。

她又被吸進會眨眼的囚牢裏了。龍叼起人飛走，就在她十米遠的那塊巨石，找出了躲起來的獵物。起飛的氣流把她和石子一塊掀開。

一會兒又擠出去，看到側躺在床鋪上的軀體。一會兒，囚牢前的世界左右搖顫，顛得她很暈。又擠出去了。她在一片廢墟中跑步。忽然她飄在空中，手腳亂晃。又發現自己置身廢墟，喘息未定地用雙手按住膝蓋……

場景變換速度在加快。

指揮權像泥鰍一樣從大腦中來回切換。

她幾乎勃然大怒，感覺受到了挑釁，便試圖控制身體，試圖與未知的人進行對話，但均以失敗告終。於是她怒氣沖沖地瞪著眼，發現她已經雙腳站直地面，孤零一人。

蔚藍蒼穹盤旋著飛龍，它們撲騰翅翼，對著地面伸長脖頸，呈圓形環繞。此刻，光從飛行的姿勢，極容易誤會成飛了一天空會噴火的鵝。炙焰已經宛如雲朵般填滿城市上方，祥瑞普照，有人感覺又熱又刺眼睛。

但這是一場末日戰爭。

戰爭中有龍、火焰、導彈……飛行的龍，灼熱的火，或許，可以比作一大群著火的會硬幹導彈的鵝。也或許鵝如此憤怒，是因為沒有交-配。

哪一方將贏取勝利？

“我必須知道答案。”她說。

耳畔有回音。

她的大腦立即向指尖發出指令，手指便開始動了，漸漸地握成拳頭。戰爭一下子打不完。她盯著自己的右手，一直重覆松開、握拳……

她得休息，不想再看那些畫面。至少不是現在。要是繼續下去，飽經摧殘的精神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徹底昏死過去。

身體終於聽指揮了，但有些遲鈍和水腫。

這是方才下床活動的後續。她屏氣凝神，輪番舒展身子、拉伸肌肉，沒想頭先竟是肌肉痙攣的疼痛，劇痛。她疼得大叫，流著淚，這種感覺糟到令人發指，像條冰冷的蟒蛇在全身上下爬，捆住她，越捆越緊。仿佛在對她發洩久不動作的極端不滿。

小腿又開始了，上一次讓她痛不欲生地抽搐才過去五秒。她盯著天花板，暴怒得劇烈喘息，用手、腳拼命拍打床板。痙攣逐漸減輕。僵硬堵塞緩慢遠去，於是小心地打開手臂、然後轉動腳腕，關節哢地響了。不一會兒，屋子外面漸漸響起細碎的腳步聲。大門是鐵做的，很快推開生銹鐵門的聲音，刺穿空氣。

黑色的影子飛快地由遠及近，驚呼道：“小茹！”

她剛下了床，低著頭，小口喝著水，疲憊癱在椅背上。她口渴死了。黑影一下子便將她籠罩。

她閉眼吸了口氣，因為仰起臉需要勇氣，開口同樣需要。長期昏迷，一動不動，意味著她臉色難看、眼窩凹陷，頭發更是又油又臟，天知道，她身上散發有狗的騷味，豺狼的口氣。於是她擡起了頭。

這是一張嬌俏的誘發人保護欲的臉，黑溜溜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劉悅然長了一張惹人憐愛的娃娃臉。

劉悅然傾斜著頭，眨眼睛，說：“小茹？”

她先說：“嗯。”發現聲音發的太小，劉悅然黑溜溜的眼神看著她的眼睛，便又重新提了音量，“嗯。”

從下方看劉悅然的臉，實在太惹人憐愛了。睫毛又長又輕盈，像對蝴蝶的小翅膀，一下一下遮住眼睛。簡直誰都有讓這對小翅膀哭泣的能力。

“太好啦。”劉悅然報喜鳥一樣嘰嘰喳喳地飛跑去門口，沖著郭澄希叫嚷，“澄希，澄希！小茹，你看，小茹終於醒過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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