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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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紀小,還是個孩子。”沈寒香笑了笑,問孟良清,“你呢,家裏還有別的兄弟姐妹嗎?”

孟良清說,“有三個妹妹,只有最小的一個還沒有許人家。”

“她們……”沈寒香頓了頓,才硬著頭皮問:“都好相與嗎?”

孟良清嘴角彎了彎,“我那個幺妹,最聽我的話,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見見你了。”

“為什麽?”

“沒什麽。”孟令蕊的原話是:等嫂子過了門,這府裏的異類就不止我一個了,到時候姨娘們總不能再盯著我找錯處。孟良清含糊道:“我的事她都很好奇,家中管束得嚴,她平常連個新鮮面孔都見不到。”

沈寒香理解地點點頭,聽見帳外風聲小了些,掩口打了個哈欠。

“去睡吧。”

“嗯,你早些歇息。”孟良清站在門口,沈寒香將一頂防風的帽子給他戴上,孟良清轉身走了。

“等等。”沈寒香忽道。

幾乎同一時刻孟良清就轉了過來,問:“還有什麽事?有什麽缺用的,你想一想,明天告訴我。”

沈寒香漫不經心地嗯了聲,眼神飄向天空,忽然一低頭走出去,與孟良清並肩站著,右手拽著左手,晃了晃身,說:“你帶我走走,就在這營地裏走走。”

孟良清又進去帳內取了頂披風給沈寒香披上,二人才一道出了門,在營帳裏走了兩圈,看到袁三坐在一架板車上吹骨笛,沈寒香遠遠站著看了會兒,問孟良清:“你會吹骨笛嗎?”

“不會,但會吹塤,你聽過嗎?”

沈寒香搖了搖頭:“在書上看見過,但沒有聽過,我哥也不擺弄這些。還會彈琴罷?”

“會。”孟良清眼睛裏噙著笑意,手攏在袖子裏。

“等有機會,你教教我。”

風吹散了絲絲縷縷的雲,星星像珍珠一般灑在寂靜漆黑的天幕上。

“一定有機會。”孟良清笑道,“教你彈瑟好了。”

沈寒香楞了楞,低下頭看自己腳尖,旋即目光望向別處。

次日沈寒香起了個大早,和袁三商量一番,在軍營裏補充了一些面餅做幹糧,肉幹也帶了些,他們才二十多個人,要的那點口糧對大軍而言九牛一毛。

軍隊操練不讓隨便看,孟良清一早就被叫去議事,到下午了,袁三看時辰不能再等下去,催促沈寒香趕緊出發。

白瑞幫忙把幹糧分成幾個布袋,拴在馬背上,按劍走來說:“小侯爺怕是難以脫身,就走吧。”

沈寒香點了點頭,又回頭看了兩眼,最後一個鉆進馬車。

車上白瑞、福德與陳川已坐著了,福德恭敬道:“茶是才溫著的,姑娘要是渴了,奴才給您倒點兒。”

沈寒香擺了擺手示意現在不要,陳川閉著眼養神。

車身開始搖晃,商隊啟程。

“陳大哥可好些了?”沈寒香就在外間坐下,單看臉色,似乎是好了點。

“嗯,好多了。”陳川張開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唇動了動,“本就沒傷到要害,吃了藥昨夜又睡得好,今早起來覺得還能再戰五頭狼。”

眾人都笑了,沈寒香才鉆到裏面隔間去睡覺。騎馬或者不覺得,在車廂裏隨著車身顛簸的頻率,容易滋生出困意。

離了白狼湖往西北走,走過破敗的古城墻,蜿蜒而下,沿著山坳之中走個二三百裏,開始有零星的城鎮。商隊在城鎮裏補給,沈寒香買了點稀奇的小東西算帶回去的禮物。不過她知道,這裏的東西雖有關外異域風情,卻都不算什麽稀罕的。

憋著又走了一二百裏,真正才算到了關外的貿易市場。

商人們叫賣的聲音不絕於耳,沈寒香一行到達時正是黃昏,攤子上擺著不多的一點貨物,有些已經在收攤了。

“別看了,明日一早起來再看,先住宿,不然沒有房了咱們還得在外面紮帳篷。”袁三爺一聲吆喝,叫車夫把貨車趕進一間客棧。這裏的屋舍一間間都像泥瓦屋,砌起一座座小城堡,像水桶一樣扣在黃沙之中。

晚上吃的是手撕羊肉、泥爐子烘烤出的饢餅,有奶茶,沈寒香喝不大慣,喝了一口就直吐舌頭。

袁三爺哈哈大笑。

客棧老板顯然認識他,一面擦手一面操著沈寒香完全聽不懂的外話和袁三說話。

陳川咀嚼的嘴停了下來,凝神望著袁三。

“你聽得懂?”沈寒香好奇地問。

“聽得懂一些。”

“你怎麽還會這個?”

陳川只是笑,不回答。從前牛捕頭認識的一個逃犯,就是關外逃入的,那人與牛捕頭是至交,小孩子學什麽都快,就在那人住在牛捕頭那兒的兩個月,陳川也學了些,為了避免忘記,他還找過一些關外的畫本來看,有時候嘰嘰咕咕念上面的詞兒,被他爹聽見就卷起書塞在褲腰帶裏,把短打的上衣扯出來遮住,鉆進屋裏。

他爹說這是歪門邪道。

陳川自然不能讓他瞧見。

“他們說什麽?”沈寒香壓低聲音,眼珠盯著袁三。

“老板跟袁三問好,說他已經有大半年沒來了,還問他要不要留下來過冬。袁三爺說不留,他說要不然賣了貨再過來過年,好像袁三有幾年都在關外過的年。”陳川眉毛皺了皺,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尷尬,扯了肉腿子吃,沒說話了。

“他們還在說呢!”沈寒香胳膊肘頂了頂陳川的右胸。

陳川窘道:“老板說這鎮上有個寡婦,為了袁三爺,守了第三個年頭的寡,那寡婦生得很好看,全鎮子的光棍都在等著她嫁人,結果她一直在等個外族人,光棍們打算明年寡婦再不選一個男人嫁了,就要把她綁了獻神。”

“獻神是什麽意思?”

“我也不知道。”陳川小聲說,把肉腿放在一邊,以小刀將腿子肉切成小塊,放在沈寒香盤子裏,“先吃一點,這個不油,肉很嫩。多吃一些,才有力氣,明天要累一整天呢。”

沈寒香嗯了聲,卻大有些心不在焉了。吃完就去找袁三爺問那寡婦的事情。

袁三爺就著煙槍在坐著的大方石頭上敲了敲,留下兩個烏黑的圓點,向一邊坐著的石清笑話道:“這小丫頭,爺沒管你嫁人不嫁人,你竟管起三爺娶不娶媳婦的事來了。不如你長大兩年,嫁給三爺好了,三爺走到哪兒都有姑娘牽掛,要是娶了妻,豈不是要讓江湖女兒都傷透了心。”

“……”沈寒香掉頭就走,聽見身後袁三爺哈哈大笑的聲音。

她走進客棧,找到那老板,老板的官話說得很生硬,一面擦桌子,一面點頭道:“獻神就是一種儀式,是要把獻神的女子,請到我們的神廟前,然後將她獻給我們的神,就能保佑鎮子裏家家戶戶來年都能獵取到足夠的鹿和羊,圈養的家畜不會被狼叼走。”

“再給我一點馬奶酒好嗎?”

老板從繪著舞樂圖的酒囊裏倒出一些,沈寒香捧著銀閃閃的酒杯,小口啜著,想了想又問:“我還是不懂,獻神是怎麽個獻法?”

“就是讓生靈回到神的懷抱中去。我們的族人,信奉從無中來,歸無中去。就是回到了神的懷抱。”老板轉過身去擦酒櫃,不再說話了。

晚上商隊裏二十多個人每兩三個人一間屋,因為石清是隊裏唯二的女人,被安排和沈寒香住在一間屋子裏。屋裏本來就有兩張床,都鋪著厚厚的獸皮,摸上去柔軟溫暖,沈寒香一早就躺在床上裝睡,聽見金屬丟在桌上響亮的“咣當”一聲。

“還裝吶?小姑娘,這麽快就睡著了?”

沈寒香睜開眼,看見石清在另一張床邊脫下靴子,她將靴子倒過去,抖出沙子,換了雙布鞋。

屋裏早備下了熱水,由於之前裝睡裝得太專註,沈寒香不知道她什麽時候連洗澡水都準備好了。

熱氣從布簾子後冒出來,那簾子是以一根懸在半空的繩子掛著的,石清站在床邊,忽然外袍從她的肩膀上滑下,她又長又光的兩條腿從衣服堆裏走了出去。

沈寒香心揣在嗓子眼兒裏,簡直要跳出來了。

石清走入簾後的剎那,扭過臉來看了她一眼,似乎沈寒香震驚的樣子讓她感受到某種愉悅,她歡快的笑聲響了起來。

沈寒香這下徹底睡不著了。

等石清洗完了澡,沈寒香才發覺,她頭發特別長,有點發黃,不太密,相反的,有些稀疏,卻一直長得能纏在腳踝上。

她忍不住回想方才看見的,石清的腰背都很有力,有不少肌肉,精壯卻瘦,她的腰細到了一種誇張的程度,那弧度讓她整個人就像是細頸花瓶一般。

唯一的遺憾是,她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只有手臂,現在她把鐵爪也卸了下來,那裏光禿禿有個接口,金屬冷冰冰的光澤令人看著有些悚然。石清梳完頭,坐起身,推開臨近她的窗戶,讓風吹進來。

她吹了會兒,就將窗口關小些,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繡花袍子,沈寒香這才發現,她的袍子和鞋子的顏色花色都是一致的。

石清的眼神很犀利,像一條蛇。

“看什麽?我的手特別嚇人是不是?”

“沒有……”沈寒香有些累,往後縮了縮,打算睡了。

“這裏什麽嚇人的事情都發生過,別看這裏富裕,這裏的人比關內人兇狠得多。他們要是餓起來,吃自己的妻兒,比狼都不如,狼不吃同類。”石清喋喋不休道。

沈寒香煩躁地把頭埋在褥子裏,被子上也搭著一張大毛毯子。

“你不是問老板打聽什麽是獻神嗎?我知道。”那聲音充滿了引誘。

沈寒香睜開眼,“是什麽?”

石清想了想,笑了起來,“我要是告訴你,你拿什麽來換?”

女人的表情裏充滿了市儈,她是一個真正的商人,比袁三還要直接的商人。

“明天我一樣可以問別人。”沈寒香不耐煩地說。

“不是每個人都會關內話。”

“商隊裏還有別的人。”

“袁三帶的人不會告訴你,他們都知道了那個寡婦要獻神的事,袁三的人都怕他,不會告訴你。”

“那你為什麽不怕他?”沈寒香問。

石清眼珠轉了轉,說話的聲音像嘆氣:“他也就是個人罷了。”她猛掉過頭,鷹隼般盯著沈寒香,“換不換?”

“你要什麽?”

“我要個靠譜的男人,你身邊的人都聽你的話,我要被狼抓傷的那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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