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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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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沈寒香下了橋就朝院裏走,三兩跟在後面不敢言語。到了院門口,才怯聲上去問:“姐兒這是不過去了麽?”

沈寒香回頭看她一眼,站住了腳。

林氏叫人在木槿樹下支了張臥榻,兩個丫鬟在旁打扇,她懶洋洋瞇著眼,見得沈寒香回來,便起來問怎麽又回來了,看她臉色不好,握了她的手道:“要身上不舒服,叫個人回了老太太便是。”

沈寒香給她問安,說來拿馬氏的方子。她徑自進屋,取過馬氏平素用的藥方,才又去沈母那邊。

老太太與知縣夫人正在裏頭坐著說話,幾個丫鬟陪侍著,進門沈蓉妍詫疑地看她一眼,笑捧茶給沈母,向沈母和知縣夫人道:“先時三妹妹說身子大不舒服,便不過來了的,看是想見知縣夫人,這才又紮掙著來了。”

沈寒香沒言語,進門四處瞥了轉,屋裏沒外人,不過是老太太和知縣夫人。那大夫在哪兒?難不成打發在門房上坐著了?

沈寒香走去在老太太跟前坐了,丫鬟捧茶來吃,陪著說笑幾句,沈母這裏就擺上了早飯,叫上知縣夫人也一並用了一道魚湯,那本是馬氏的長姐,見得沈寒香時候免不得多幾分親切,拉著問長問短一番。

她姨媽本用過膳來的,就先下桌,沈寒香也已吃罷了,扶著進去裏頭說話。

沈蓉妍坐立不安地伺候沈母用膳,不慎把塊油沁沁的鵪鶉肉掉在了桌上。沈母看了她一眼,雖沒說什麽,神色卻有些不悅。

“你娘從前最愛玩鬧的,如今身子這一不好,我同你二姨都常擔心,大抵是娘胎裏就帶了不足,生了你之後身子更弱。還好那林大夫也常在我們家,來時常常問及你娘,也好寬我們的心。不過聽說最近又不好了,竟不知是怎麽回事。”知縣夫人嘆了口氣,又端詳沈寒香,笑道:“往後你常常伴在我身邊,那邊家裏也和自家一樣的。”

沈寒香向袖子裏掏出馬氏吃的藥方來給她,便道:“才聽二姐說,今日姨媽帶著個名醫來的,想姨媽帶來的人必是不錯的,我才回去拿了娘現用的藥來,想讓那大夫看看,也不知為什麽,娘吃這些總不見效。”

知縣夫人接過去方子,臉上卻是有些愕然,蹙眉看了眼,“這個我倒看不大懂,我也不常吃藥不知門道。不過今日我也不曾帶什麽大夫過來,怎麽個男的大夫能隨意往後院裏帶呢,況乎又不是用慣了的人。這是上哪兒聽了胡說了,今日不過是來同老夫人議定大小定的日子,順帶看望你們姐倆。”

沈寒香笑道:“許是我聽岔了,還想讓看看娘用的這個藥……”

“你娘吃林大夫的藥一向是見效的,咱們夢溪縣也沒個比他更高明的大夫了,怕是最近累著了或是吃得岔了,等我回去就打發他來,再給瞧瞧。”知縣夫人又拉著沈寒香一番問長問短,兩人說了會話,沈蓉妍扶著老夫人進來。

沈寒香便在旁陪著,坐在她姨媽身邊,若來了茶果之類,便親手捧上去。

沈蓉妍時不時瞥她一眼,卻見她神色如常,想必沈寒香與知縣夫人並未提及請大夫一事。本來她聽了林氏的,以為沈寒香心氣太硬,聽說要叫大夫來瞧她生養殘缺的事,必就不會過來了。不想她去了竟還來的,不曾說穿卻也還好。沈蓉妍定了定神,與沈母說笑。

陪著用過午膳,知縣夫人便就回了,大小定依然未說定,沈母本叫人去問沈平慶具體什麽日子出門辦差,又是何時回來,沈平慶卻一早出去看修葺家中魚池的材料了,於建築一道,沈平慶盡量親力親為,嫌家裏沒個懂行的人。

於是不過扯些無關緊要的事,知縣夫人便回去,沈母也說,待和沈平慶商量過了,差個人過去遞話就是,不必親自來去麻煩。

知縣夫人站在馬車下,拉著沈寒香叮囑幾句,又道:“倩兒想你找她得緊,過幾日了要賞荷之類,千萬邀她一道,那丫頭也是憋壞了。”

沈寒香答應了。

下午時候馬氏做了點馬蹄糕,她仍覺得不舒服,就叫沈寒香給沈柳容送去,問問沈柳容第一日讀書,可有什麽不適應或要添置點什麽東西。

三兩拎著食盒跟在沈寒香身後,過橋時便能隱約望見書房後院,只不過郁郁蔥蔥的盆景枝葉擋著,看不真切。

沈寒香往那邊看了眼,似有個人影,卻也辨不明。

到了書房,門口兩個小廝笑迎來幫三兩接著食盒,三人進去,沈柳容正坐著寫字。只看了沈寒香一眼,叫了聲“三姐”,覆又垂下目去,毛筆捏得不大穩,卻臨帖臨得認真。

沈寒香把糕點擺在他桌上,去看沈柳容習字,沈柳容原就寫得一些,有點粗淺底子,且他一習字或是讀書就有些入定,便是再同他說話,他也是心不在焉的。

沈寒香便找了本雜書,在旁坐著,等他練完一張,方才問他:“你先生呢?”

“在院子裏。”沈柳容擱了筆,自椅子裏滑下來,要水洗過手,才拿兩塊晶瑩剔透的糕點,給沈寒香一塊,見她吃著了,方才吃起來。

沈寒香又細細問了他早上過來吃的什麽,回說吃的牛奶糯米芝麻糖粥。中午則同徐榮軒在這院子裏吃的三個菜一個湯。

沈寒香忽想起來,問沈柳容:“怎麽不叫你先生進來,也一起吃點。”

沈柳容忙搖手,“先生在後面院裏下棋,不能叫他,叫了他要發瘋。”

“怎麽瘋的?”沈寒香笑道。

“會啊啊大叫……”沈柳容神色費解,又拿一塊馬蹄糕,塞得腮幫子鼓起,“給他留一些就是,這個先生要是讀書下棋作畫的時候,像個老和尚。”

“……”老僧入定?那日見到徐榮軒,是覺他書卷氣,卻沒想到是個癡人。沈寒香觀沈柳容神情自若,似挺吃徐榮軒這套,便就放心了。待沈柳容吃不下了,她就起來出去,怕打攪沈柳容讀書。

路過沈柳德那院,沈寒香讓三兩去門上問問,回說大少爺在屋裏趴著,沈寒香這才進去。

沈柳德剛下床,趿著鞋,柳綠在旁伺候著喝茶。沈柳德直是兩眼發直,面色也青白,想是近來沒大睡好。見沈寒香來了,招呼她坐,卻也無話。

“身上打的可都好了?”沈寒香問。

“早沒什麽了。”沈柳德牽扯嘴角,似乎說話都費力。

“這幾日都沒見你,竟就呆在屋裏沒出去麽?”

香紅捧了碗湯來,道:“給大少爺熬的雞湯,上午便文火燉著了。三姐鼻子靈的,趕上了。”

沈寒香慢慢攪著湯,香紅半跪在席上,給沈柳德餵湯,他竟像是擡手都費力似的。沈寒香默默打量,待沈柳德喝完了,她像有話說。

沈柳德打發了兩個出去,滿臉疲憊又蹬去鞋斜在床上。

“大哥便打算像個姑娘家般自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躺在床過一輩子了麽?”沈寒香坐正身子,撣了撣裙子。

“你要來說教的,我就不想聽。”沈柳德闔上眼,“爹現在不管我,娘就想給我說個媳婦,憑誰我也沒見過,就要娶過門來……”

“你不鬧這麽多事出來,爹怎就急著給你娶媳婦了。”

沈柳德緊閉著嘴,不說話了。

“再說誰家娶親不是如此,哪來那樣多的情投意合,誰不是男家的婆婆去女家相,中了插個釵子就說下定。爹年紀大了,大哥不說幫擔著家裏的事,如今這家裏,你說句話,可有人肯聽?”沈寒香氣道,又思及公蕊之死,但凡沈柳德不急進地在外鬧出事情來讓老夫人知道了,也不至於早死。

“就是沒人聽我,我還說什麽話,何不生來就是個啞巴。”

沈寒香猛然起身,怒道:“那大哥就去做個啞巴好了,不看看你才多大年紀,要一直這般軟孬,別說娶媳婦不能自已,將來生孩子,怎麽養,做什麽營生,考不考功名,到底如何混到老,都要不由自主了!”

沈柳德身一顫,人還歪著身,嘴角下拉,似痛苦已極。

“家裏頭有書給你讀,有銀子夠花用,如今連累得公姑娘也香消玉殞了。你再這麽下去,當真無人再多看你一眼的。白白浪費公蕊怕牽連著你,把什麽都帶地底下去了。”

沈柳德這才坐起些,想到公蕊,眼睛又紅了。

“你自己想,若還想將來好好過日子的,爹那裏,你娘那裏,怎麽也去好好認個錯。爹沒幾日要去辦差,家裏大大小小事情扯著他頭皮子,還不知要怎麽樣。縱動了情,你好生想,要不是你什麽都沒有,但凡你有一點半點的功名在身,不至於等旁人來同意什麽。求這個告那個,總要擔著心,成不成也不敢亂嚷嚷,受一肚子窩囊氣。”本想沈柳德經這麽些日子怎麽也該振作了,卻見他這個樣子,沈寒香一生氣,說得也多。不過話說到這裏,也不想再同他叨叨,辭了就去。

沈柳德坐在床上,出了足半個時辰的神,才叫人取他的長袍子來,收拾齊整幹凈了,照著鏡子裏兩個眼睛腫的像魚泡似的,東來忙叫人拿煮好的雞蛋來給沈柳德消腫。

“大少爺這要出去麽?”

沈柳德嗓子還沙啞,道:“不出去,去爹那裏。”

東來忙叫沈柳德不然穿厚點。

沈柳德不禁失笑:“也不成回回挨打。”

“那大少爺見了老爺千萬好好說話。”

沈柳德點點頭,精神同從前大不相同,他如今也不帶笑了,肅著臉,似終於脫去了一身的紈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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