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曲折事

關燈
漢宣帝駕崩了

他在去世前沒有任何遺憾。他自知沒甚文韜武略,卻也守住了祖宗辛苦打下的江山。人人說他老來糊塗,偏信國師,將皇儲所托非人,葬送鄭國山河,他卻覺得這是他這一生做過最正確的事。

他猶記幾年前的一個夜晚,那是一年中最冷的幾天,宮人都躲懶,三皇子又素來不愛人在旁侍候,他踏著雪去找他,不料卻撞見了國師家的公子,如今的戰神將軍竟摟著鄭國唯一的皇子殿下!他的好兒子,更是順從的靠在那人身上!兩人坐在溫暖的大殿中,互相依偎著貼著臉頰說話。宣帝怒不可遏,兩人看著他,眼中只有被發現的尷尬和無措,卻無半分懼怕與退縮。宣帝直到生命的最後,還記得那兩雙無畏又滿含光亮的眼睛,比冬夜最亮的星子還要明亮,耳邊似乎還縈繞著少年如誓言般的話語:“陛下,少頊是我一輩子要保護的人,這世上沒人比我更愛他,他想要的,我會毫不猶豫的捧到他手上,不管是何物。”宣帝只是深深地看著兩個少年,甚至有點嫉妒被護在身後的自己的兒子,他不發一言,可卻一句阻攔之言也沒有,只是甩袖離開,因為他明白,身為鄭國唯一的皇嗣,未來的天子,沒有選擇自己所愛之人的資格,更遑論一個男人?

他又想起孟允在他身前立下的諾言,終於滿意的笑了,這鄭國的江山,他總算是守住了,也替他的兒子守住了。

新帝繼位了,順利的讓人不可思議。

可更讓人詫異的是,那個人人口中的亂臣賊子,那個所有人都以為會趁機造反的竊國賊,竟已辭官回鄉,瀟灑的像是扔了件毫不在意的東西,哪裏像是放下唾手可得的滔天權勢。

但鄭國的政局依舊平穩,那些踩低捧高的勢利臣子對只剩自己孤家寡人的孟允絲毫不敢小覷,只因新帝剛一登基,便擢拔了他的官職,升為一品將軍,另封為齊王,真真正正的成為了朝堂上一手遮天的人物,成了這鄭國第二個天子。

所有人都以為這樣的局面會持續下去,至少在未來的幾年內都不會改變。鄭璽也以為他們會這樣攜手下去,可變故從來都是讓人措手不及的。

邊防大亂了。

鄭國地大物博,物產豐饒,周邊的小國早就覬覦不已。按說這騷亂每隔個幾年都會發生一次,可這次卻來勢洶洶。西北邊境小國竟聯合舉兵,邊境軍被打的措手不及,連連失守,消息傳回京都時,竟已被攻下五城,這一兵敗,速度快的讓人驚駭。鄭璽聽聞,甚是憂慮,連夜召來了眾臣子商議退敵之策。

鄭國在漢宣帝時就已有頹敗之勢,盛極而衰,大廈將傾之前總會有個趨勢和預警,到了鄭璽這一世,朝堂之上已有青黃不接的征兆,老官員貪生怕死,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年輕的官員又資歷甚淺,空有一腔熱血,而中間正值壯年,有能力又有經驗的股肱之臣少之又少,面對著突如其來的戰事,鄭璽唯一能信任和依賴的只有孟允。但此一役,若是大獲全勝,便是無上的功勞與榮耀,若是戰敗,這天下悠悠眾口,鄭璽想要包庇都無從下手。

可戰爭,從不給人猶豫的時間,時機亦是如此。

孟允看出他的小殿下的猶豫不決,在鄭璽召眾臣商議後的第二天便上書主動請戰,他說過,會護著鄭璽。年輕的帝王也明白這是最好的辦法,既已無可改變,他決定親自為他的大將軍送行。身披戰袍的將軍帶著天子給他的殊榮,回頭看著那瘦削卻堅毅的身軀,眼中滿含不舍與堅定,扭過頭來,在噠噠馬蹄聲中出了城,直到再也看不見那被冽風卷起的深色披風。孟允的耳邊除了風掠過的聲音,還有他的小殿下醉酒時一直反覆重覆的一句話:“子信,我想守住這天下,想做一個好皇帝。”孟允那時的回答與此時心中所念並無二致:“好,我會在你撐不下去的時候替你守著,不論是作為你的摯愛,還是臣子。”

鄭璽站在樓上,一直到不論怎麽遠眺都看不見那人的身影時還在沈默的站著。:“陛下。”侍臣弓腰請示,鄭璽面無表情的收回目光,丟下一句:“回宮。”他在眾人的簇擁中下了樓,年輕的帝王在心中默默盼著摯愛凱旋而歸,卻不知,這一別,再見已成陌路。

孟允是難見的驍勇大將,初抵西北,便扭轉了戰局,捷報頻傳,僅僅半年,便已收覆失地,並壓著那一幫烏合之眾打的七零八落。鄭璽看著這勢如破竹的消息,心裏隱隱高興,他的將軍終是要回來了。

國家安定了,四海昌平了,那些整日無所事事的大臣便開始出幺蛾子了。這是歷代都會上演的戲碼,不管有沒有權勢,不管官職高低,所有有一個二八芳華待嫁的閨女,那些大臣們都想著塞進皇上的後宮中,接連的上書折子恨不得把皇宮給吞沒了。鄭璽被他們煩的頭疼,死死咬著不肯松口,任憑你不論怎麽勸諫,如何尋死覓活,他都不肯立後納妃,僵局就此形成。

鄭璽以為只要他堅持,事情就不會往太壞的方向發展,可他太年輕了,低估了別人,也低估了人心。

這消息順著戰事傳到了西北,卻變了味道,到了孟允耳中,就成了皇帝不日大婚,帝後琴瑟和鳴。孟允自是不信,他的小殿下別說要立後,怕是連納妃都不肯。孟允不理這傳來的消息,一心只想著結束戰事,好回去見他的小殿下。

可這消息傳著傳著就變了意味,不知是從坊間哪裏傳來的風言風語,說是陛下有斷袖之癖,不願立後就緣於此。這消息散布開來,那些大臣們倒是不信,認為這是無稽之談,希望皇上下令封查此事,可作為這件事的主角之一的陛下,卻沒有表現得唯恐避之不及,一副清者自清的模樣,這一態度讓那些什麽都沒有就只有心眼的大臣們咂摸出一點不尋常的意味。

於是這消息到了孟允這裏就成了陛下耽於男色,不顧朝政,實非明君所為。孟允對這消息的前半句嗤之以鼻,雖說他的小殿下是沒什麽政治才能,但卻是最重諾之人,不顧朝政?簡直是胡說八道。可後半句卻像一根鋒利的針,直紮進孟允心中最不能釋懷的地方。歷朝歷代,有哪位明君是喜歡男人的?這話倒是半點不假。孟允陷入了沈思,有那麽一瞬間他想不管不顧,帶著他的小殿下遠離這是非之地,天高地遠,難不成沒有兩人的容身之地?可對先帝的承諾像是一把枷鎖,牢牢地將他綁在這裏,綁在這朝堂之上,哪裏也去不得。

孟允將自己關在將軍帳中,一整日不許人打擾,戰事吃緊,沒有那麽多時間給他過多的考量。第二天,一紙奏疏快馬加鞭去了京城。

鄭璽滿心歡喜地打開折子,看著上面僅有的兩行字跡,覺得天都塌了,恍若晴天霹靂,將他震醒,這多日來的苦苦堅守,都成了笑話!

臣願陛下與皇後鶼鰈情深。

鄭璽紅著雙眼,將案上的物事盡數掃落,像一只困獸,念起往日種種深情,不覺可笑。“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個忠臣良將!真是眾生之福,天下之幸!”“好、好,朕便成全你的忠心!”鄭璽雙手緊緊握著椅上冰冷的華飾,像是將自己僅剩的溫情徹底澆熄。

外面下起了漂泊大雨,雷電轟隆隆的劈下,一道接著一道,無情又狠厲。

第二日,詔書突下,砸暈了眾大臣,攪渾了鄭國清水搬得政局。

神武大將軍孟允,克敵有功,驍勇善戰,具雄才大略,特封為平西王,領西北青州,無召不得回京。

鄭國上下無不大驚,這旨意似升實貶,明升暗降,誰也不知道皇帝究竟是何心思,只覺皇上好手段,登基不過一年,便除了兩個心腹大患。

鄭國徹底亂了

鄭璽無治國之才,他維護不了這混亂的局面。

而這一情況,怕是連最會算計人心的先帝也沒想到。他自認了解所有人的心思,所以在臨死之前讓孟允許下承諾,他明白自己的兒子雖沒有治國之能,但孟允會全力輔佐他,鄭國的局面不會太亂。可他算計的了人心,卻計算不出這世間叫人最無法計算的感情。他沒想到,鄭璽會因此遠謫孟允,讓鄭國大好的局面徹底的亂了。

鄭璽在位五年,他唯一的皇叔,造反了。這場禍亂蓄謀已久,五成是少爺兵的禁衛軍根本抵擋不住,皇宮很快淪為戰火之地,鄭璽坐在朝堂之上,身下是暖不熱的龍椅,外面一片混亂,嘈雜不堪,火光盈天,他面對著那陌生,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想起的容顏,竟覺得安逸非常。鄭璽在心中嗤笑:國將不國,命不久矣,他竟如此平靜無波,真不是一個稱職的君王。

“臣抗旨不遵,無召回京,請陛下責罰。”鏗鏘有力的聲音擲地有聲,鄭璽勾起唇角,僅僅兩年,他便學會了如何做到不動聲色,從一個無憂少年成長為鐵石心腸的帝王。“你請罪的帝王,還在外面。”

孟允看著如今的鄭璽,終是心疼占了上風“當年我知你未大婚,也知道你在堅持,是我太過自負,想著我們之間就算有著皇後妃嬪也不會怎樣,我終是負你良多,如今我回來了,得知你依舊孤家寡人一個,小殿下,你還要我嗎?”孟允不怪他一紙詔書便讓自己在邊疆吃了四年沈沙,連父親去世也沒能回來,他只怪自己無能,怪自己不夠愛他,看著如今眼中有著天子獨有的冰冷與漠視的鄭璽,只剩下滿心的心疼。

鄭璽被他一句小殿下叫軟了心腸,看著已被邊疆淩冽的風吹的滄桑的容顏,目光不再是帝王的冷漠與堅定,而是變得溫和,還有讓人難以察覺的多年隱忍的心疼。

他終於不再昂起頭顱,而是低著頭,像是受了萬般的委屈,一如當年做錯事怕被父皇責罵,低聲說道“將軍,我怕。”

那鐵骨錚錚的人,即便是面對敵方的圍殺,也不漏半點無措神態,此時卻手腳慌張起來,眼眶微紅,緩緩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將那單薄的身子摟在懷中,像哄年幼的稚子一般,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嘴裏小聲念道,“不怕,我在。”

年幼的皇帝再也忍不住,埋首在那寬闊溫暖的懷中,“搭上性命與錦繡前程,值嗎?”

“我的小殿下,這世間哪有那麽多值不值得事,不過是心甘情願罷了。”

鄭璽偎在他懷裏,像是多年前二人私會那般,外面呼天搶地的號哭聲似乎漸漸遠去,兩人緊緊相擁,像是要將缺了的這麽多年時間補回來。

鄭璽最後的記憶是滿天的大火,濃烈的煙嗆住他的咽喉,窒息感讓他暈了過去,他只記得,即便到了最後,他也沒松開那只緊緊抓住自己的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