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對“收拾好東西離開”這件事可謂從小幹到大，熟能生巧，整理出參加獵人考試需要帶的行李箱只用了不到十分鐘。他訂好飛艇票，趴到床上給伊爾迷發短信。

“我明天早上坐飛艇去參加獵人考試，之後大概會忙一陣子。好久沒見了，想你。”

伊爾迷大概在忙，佐伊熬到兩點，一直沒等到他的回覆便睡了。

第二天佐伊正拉著箱子向檢票口走，突然被兩個西裝男擋住了去路。

“您是佐伊先生吧？伊爾迷少爺讓我們來為您帶路。”

少爺……這稱呼太覆古了。

佐伊眨眼，對方向他出示領結上的Z字家徽。

他踏上私家飛艇，一眼便看見黑色長發的青年正坐在桌邊，垂著眼看文件。

佐伊笑道：“好闊氣啊，伊爾迷，我都快忘記你還是個富家大少爺了。”

伊爾迷說：“我正好路過獵人考試的地點，可以捎上你。”

“你知道獵人考試在哪兒？”

“嗯，起點在卡恩裏的一間廢棄工廠。”伊爾迷沒說是糜稽查的。

“噢，卡恩裏……”佐伊憋笑，認真道，“可是我現在就走是因為預留了好幾天準備找考場的啊，現在到那兒之後還得找個賓館待兩晚上。再說這個點飛艇票也退不成了，這不是浪費錢嗎？”

伊爾迷眼裏似乎閃過一絲感同身受的心疼和後悔：“……”

“何必這麽拐彎抹角的啊伊爾迷？”佐伊忍不住笑趴了，“我怎麽不知道有哪個地方，能既途經天空競技場，又拐這麽大一個彎兒‘路過’卡恩裏？我地理很好的！”

伊爾迷沈默了一會兒，“那你現在可以選擇把這次私人飛艇的燃料費和誤工費支付一下後離開，過幾天再坐公共飛艇去考場。”

佐伊笑道：“那可不行，來都來了，哪能辜負這位俊俏少爺百忙之中專門來接我的一番美意。”

駕駛員問：“伊爾迷少爺，要在原定時間起飛嗎？”

“嗯。”伊爾迷看了眼佐伊，“還是去卡恩裏。”

飛艇平穩地啟動，伊爾迷低頭看文件，佐伊擡頭看窗外的天空，不見太陽，能見度卻很高，湛藍的底色上有白紗般的晨霧環繞。

佐伊仰頭看了好久，轉過來告訴伊爾迷：“今天的天空好漂亮。”

伊爾迷合上文件，看了一眼窗外，點頭。

他在看什麽？佐伊起了疑心，但沒有吭聲，默默喝了口茶。

卡恩裏並不算是大都市，是個生活安逸的沿海城市，旅游業比較發達。

現在時值寒冬，正是淡季，沒有什麽游客。飛艇在卡恩裏的沙灘上徐徐降落。

“多謝伊爾迷大少爺犧牲寶貴時間來陪我找考場。”佐伊慢悠悠地跟在伊爾迷身後。

他本以為伊爾迷帶他去看完考場就要離開，沒想到此人非常迅速地找到一家目測全市最好也最貴的酒店，讓佐伊付錢訂了張大床房，把兩個人的東西都放了進去。

佐伊捏著房卡，疑惑道：“你的任務在卡恩裏嗎？”

“不在。我正在休為期三天的年假。”伊爾迷看了看手機，“最新的任務安排在三天後。”

佐伊呆，“年假？只有三天？”

“原本是七天，但是我認為休息這麽久沒有意義，而且會影響覆工的狀態。”

佐伊慚愧不已，他在天空競技場打了三輪，每輪之間至少偷懶一個月，上次甚至歇了九十天，和伊爾迷這種全年無休全職全勤的工作狂形成鮮明的對比。

伊爾迷打開公文包，取出看了一路的文件：“海鮮派對自助餐廳，推薦指數五星級，小菜和蘸料免費，距離這家酒店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車程。嗯，現在去吃飯吧。”

佐伊伸手把那一打A4紙搶過來，只見上面並不是他想象中的相親對象資料，而是某旅游雜志的覆印件。

他迅速反應過來，“……你是故意的！”

伊爾迷一定是查完獵人考場後預先了解到卡恩裏是個旅游城市，再加上他昨天告訴伊爾迷的動身時間比考試正式開始提前了三天，此人大概就打起了如意算盤，利用私家飛艇迫使佐伊和自己一起來到卡恩裏，享受三天的假期。

如此煞費心機一番，再聯系伊爾迷對卡恩裏的高檔酒店、美景、自助餐異常積極的態度，用心已昭然若揭:不花分文地利用年假來海邊旅游——實在打得一手好算盤，讓佐伊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伊爾迷若無其事道：“時間緊迫，先去吃自助餐，下午我還想去……”

佐伊磨牙，把他撲到身後的大床上：“耍我好玩麽？時間緊迫，小別勝新婚，不如抓緊時間，白日宣/淫！”

次日清晨，佐伊是被脹醒的。

他無語地抿著唇一點點抽離，擡頭卻發現某人不知何時已醒了，正睜著一雙漆黑的大眼看他。

“啵”的一聲，佐伊難得面紅耳赤，伸手去捂他的眼睛：“……不許看，閉眼。”

在伊爾迷心心念念的海鮮自助餐廳吃完了早飯，兩個人溜達著向海邊去。

佐伊穿了件帶口袋的寬松白色T恤，淺藍色系帶沙灘褲，半長不短的銀色卷發在陽光下亮得晃眼，笑嘻嘻的。

伊爾迷想，明明氣溫還不到二十度，佐伊這時候又不嫌冷了。不過卡恩裏的陽光確實很好，把所有的陰霾都掃盡了似的明媚，在銀發少年的腳邊打下一團濃黑的影。

少年穿著人字拖，兩腳修長潔白，指甲幹凈粉嫩。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向前走的步伐帶著點雀躍，是那種能激起同齡女生保護欲的漂亮男孩。

伊爾迷是個不太關註周圍景色的人，多數時候城市在他眼裏只是平面地圖上的一點，這時候他卻有點明白了為什麽會有人讚頌自然，有人迷戀太陽。

佐伊在路邊的零售攤停下買了一副廉價的塑料墨鏡，粉藍色漸變的心形粗鏡框，是小女孩才會喜歡的東西。但佐伊很滿意，他傻裏傻氣地戴著這墨鏡，把它掛在鼻梁上，把眼睛從鏡框上面露出來看伊爾迷，暧昧地眨眼。

佐伊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看起來有多傻，他笑著說：“我給你也買一個，好嗎？”

伊爾迷點頭，攤主笑呵呵道：“你們兄弟倆感情真好。”

兩道目光同時轉向他，黑色的貓眼裏意味不明。

佐伊微笑，“是嗎？我們長得像嗎？”

“不，感覺上很像。”攤主一楞，“難道不是兄弟？”

“就是兄弟呀，你說對了。”佐伊舉起一副墨鏡。

伊爾迷低頭，任他把□□鏡戴到自己臉上。

“很帥，很帥！”攤主大叔欣賞地點頭。

佐伊卻不喜歡，他伸手摘下來，拿起來一頂寬檐遮陽草帽，米黃色的，在海灘上很常見。

佐伊把伊爾迷的一縷頭發撥到耳側，給他戴上草帽，滿意地左右欣賞了一番。

他是那麽帥氣，那麽可愛，眼睛裏載著黑色的星辰，孤獨又絢爛。

佐伊笑道：“黑頭發太吸熱了。這樣就好多了。”

伊爾迷伸手壓了壓帽檐，看佐伊低頭在攤上挑挑撿撿，哪個土拿哪個，最後選了一串過分鮮艷的熱帶風情花環。

伊爾迷後退一步，拒絕道：“我不要這個。”

“好吧，那我要。”佐伊舉起花環套到自己脖子上，掏出錢包付錢。

伊爾迷盯著他，發現他即使戴著這串鬼東西居然也不難看傻得挺可愛的。

看來人長得好看與否確實很重要，長得好看雖說不能當飯吃，但至少可以在發傻的時候被人誇一聲可愛而不是弱智。

佐伊突然伸出手，伊爾迷猶豫了一下。

他們從未在陽光下牽過手，也許是缺少契機和感情，其實連並肩都不多，或者說根本就很少一起這樣走在街上。

佐伊笑，“我們現在是兄弟誒。你不和弟弟牽手嗎？”

伊爾迷想了想，以前是牽的，於是把手遞過去。

十指相扣時距離也被拉近，伊爾迷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露出的半個耳朵和挺翹的鼻尖，無一處不精致。

“我今天好高興。不知道為什麽，一看到你就開心，一聽到你說話就想笑，無緣無故的開心。”佐伊笑盈盈地轉頭，“你開心嗎，伊爾迷？”

“嗯，還不錯。”

佐伊很想問他：“我們一直這樣下去，好嗎？”

但他知道不可能，於是擡頭笑道：“現在，我的試用期結束了嗎？”

伊爾迷好像才想起來有這件事似的“啊”了一聲，點頭，“嗯，可以結束了哦。”

佐伊把墨鏡摘下來，別在領口上，對伊爾迷甜甜地笑了一下，像個小孩。

伊爾迷對海的興致不高，因此他們沒有去沙灘，兜兜轉轉走到了一處無人的海邊斷崖上。

懸崖很高，側面因常年經受海浪侵蝕而粗糙，他們站立的巖石上崎嶇不平。

伊爾迷望向遠處海域駛來的載客輪船，“有考生來到了。”

佐伊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海面與天空遼闊壯美，波光粼粼，一點白帆點在海天交界處。

“很漂亮。”他說。

伊爾迷歪頭，比起大海漂亮不漂亮，他認為觀察那艘獵人協會的船上會下來幾個考生要稍稍重要一些。

佐伊向前邁了幾步，接近沙灘的海水清澈湛藍，海崖下的海水呈深藍色，似乎深不可測。

佐伊閉上眼，嘆了口氣，如同對什麽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妥協了。他迎著風，緩緩張開雙臂。

伊爾迷眸光一動，可佐伊跳得太快了，毫不猶豫地直直墜了下去，他甚至沒來得及伸出手抓住他。

時至正午，陽光火辣而滾燙。

大概因為他看起來就是一副隨時可以赴死也無所謂的樣子，所以伊爾迷一瞬間幾乎當真了。他在崖邊探頭向下望，嘴巴微張。

佐伊很快浮了上來，笑容燦爛得肆無忌憚。

“你也下來啊，伊爾迷！”佐伊大聲喊。他的聲帶受過傷，立刻就啞了，他不以為意，帶著笑意繼續喊，“跳下來！海水被曬熱了，很暖和，一點都不冷！”

伊爾迷向下看，斷崖下海面廣闊無垠，蔚藍的波紋綿延至天邊。

佐伊半身浸在碧藍的海水裏，頭發也濕了，仰著臉對他笑。他的頭發和皮膚都那麽白，那麽明亮，仿佛要融化在陽光裏。

被蠱惑似的，伊爾迷鬼使神差地跳了下去。這高度對於念能力者來說並不算太危險，在“纏”的狀態跳入水甚至連衣服都不會濕，但他卻像佐伊一樣解除了時刻保持的“纏”。

此前伊爾迷從未料到過自己有一天會幹出跳海這種瘋事。

他一手壓著草帽，風聲呼嘯而過，隨後身邊激起白色的浪花，身體猛地下沈後感到了海水的托力，佐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出海面。

伊爾迷渾身都濕透了，佐伊還向他身上撩水，幼稚又快活，樂不可支地笑出一口白牙，天真又漂亮，浪花在他眼睛裏躍動。

哪裏有十七歲？最多就七歲了。

伊爾迷的心跳莫名其妙錯了一拍，他把長發捋到腦後，不明白自己狼狽的樣子到底哪裏擊中了佐伊的笑穴。

佐伊笑得快抽過去，邊笑邊劃水，防止自己沈底。伊爾迷伸手撈著他，擡頭看了看，陽光刺眼，方才站立的地方在百米之高。

“我們怎麽上去？”

佐伊擦掉笑出來的眼淚，答道：“嗯……攀巖？爬上去的時候應該身上也幹了。”

“……”

佐伊甩甩腦袋，發絲上的水珠紛飛，順著弧度優美的下頜線流下來，笑著說：“騙你的，我們游到沙灘那邊就是了。”

他突然看到自己的新墨鏡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甩掉了，漂浮在遠處的海面上，撲騰兩下想去夠回來。

伊爾迷這才發現他動作笨拙，明顯不會游泳。

他頓時有些說不上來的不悅，拉著佐伊濕透的上衣，“你追不上的。”

“我很喜歡那個墨鏡啊。”佐伊回頭，楞了一下。

伊爾迷看起來很不高興。

佐伊也失了笑容，“怎麽了？”

“不要再做出這種危險而且沒有把握的行為。”

伊爾迷松開手，“鬧夠了就回去吧。”

佐伊的心情突然跌至谷底。

他發覺自始至終為這次“約會”而高興的只有他一個人，在伊爾迷眼裏，自己大概只是個倒貼上來送錢送炮的蠢貨，可有可無，隨時扔掉也沒關系。

他瞇眼，露出虛情假意的漂亮微笑：“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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