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之後，只要飛坦和佐伊同時在場，團裏的氣氛就十分微妙，好在佐伊多數時間都在後山習念，最大的差別不過是飛坦不再有事沒事出去轉圈。

佐伊被封印五年的身高終於開始覆蘇，大概托了庫洛洛規定未成年人早餐必須喝牛奶的福，可能和巨大的運動量也有關系，他飛快突破了一米五，逐漸有了超越飛坦的趨勢。

“你也該開始構思一下自己的必殺技了。”芬克斯背著手說，一派高師的氣度。

“會不會太著急了？”瑪奇抱臂站在一邊。

“嘛，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啊……我們在這待不久了。”

銀發少年一抖，“練”的練習被迫中止，他驚惶地看著芬克斯，後者別扭地避開他的目光：

“團長對一個新發現的遺跡好像很感興趣，反正這個地方大家也都待膩了……”

瑪奇：“開什麽玩笑，不帶佐伊走嗎？”

“他那麽弱，帶上也是……”男人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團長的意思就是這樣，我可改變不了。啊小鬼你給我回來！規定的練習時間還沒完呢！”

佐伊從來沒跑這麽快過，他在樓梯上險些和人撞個滿懷，飛坦一手扶住他：“餵……”

他發現那張漂亮的小臉上的表情不對，楞了一下，佐伊已經直奔庫洛洛的房間而去了。

庫洛洛翻了一頁書，擡頭：“佐伊，怎麽了？”

“為什麽……”佐伊的手緊緊攥起，聲音微啞，“為什麽？”

“啊，芬克斯果然說漏嘴了。”黑色的眼睛無辜地眨了眨，“你並不是旅團成員，當然，也不夠格。”

“不，不行。你說過會救我的。”銀發少年慌亂地搖著頭，眼神失焦，他聯想到了什麽似的發著抖，突然跪下向著黑發少年的腳邊爬去，“求求你，庫洛洛……不要丟下我……”

庫洛洛低頭毫無波動地看著他，和看一個死人別無二致。飛坦猶豫片刻，推開門：“團長。”

“我很失望。”庫洛洛說。

佐伊安靜地跪在他腳邊，看不清表情，拳頭緊緊攥著，剛剛爬過的地方有少許血漬，已然是掐破了掌心。

“變成這樣不是他的錯。”飛坦難得有些遲疑，“……不如讓他做我的收藏品。”

“我明白你的意思，飛坦。”庫洛洛閉目，“我只是很失望。難道人只能被命運玩弄嗎？”

一點銀光毫無預兆地閃過，房內三人瞬間做出反應，飛坦的匕首架在先前被忽視的銀發少年咽喉處，庫洛洛捂著頸側，指縫裏漸漸滲出血來，一片極薄的刀片赫然釘在身後椅背上，入木三分。

“團長！”被剎那間爆發的強烈殺氣引來的蜘蛛出現在門口，派克急忙上前給庫洛洛包紮。

佐伊手腕被卸掉，雙手無力地松開，掌心滿是刀片割出的深深傷口。他被飛坦抓著頭發，不得不仰起頭和庫洛洛對視。

海藍色的眸子裏恨意彌漫，眼淚卻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哭得眼周發紅，很委屈似的。

芬克斯抓著門框：“抱歉，是我的錯，我告訴他……”

“團長，殺了他吧！”窩金大著嗓門，“這小白眼狼自己找死！”

飛坦的手突然緊了緊，一行血跡滑過少年細白的脖頸，染紅了衣領。

庫洛洛卻好像高興起來，眼底帶著笑意，像個真正二十歲的年輕男孩：“沒什麽，派克諾妲和俠客留下，你們都出去吧。”

派克松開手，有些不忍，但想到這看似無害的孩子傷了團長，頓時硬起心來。

“最常用的藥品編號是KZ-107，淡綠色，其他頻率比較高的是DD，UN03和一種，嗯，肌肉松弛劑。”

俠客聚精會神地查找：“都是新藥啊。只有DD沒查到，還沒面向市場發售嗎？特征是什麽？”

女人飛快地瞥了一眼佐伊：“……看不清，記憶很混亂，應該是用在別的藥品之後。”

“我知道了，這些就夠了，我會盡快配出來的。”俠客笑道，“還真是殘忍啊，拿小孩子試藥。”

遠遠不僅如此，藥只是最初步的控制精神的手段，之後……。派克垂眸，即使是透過記憶也能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她有些反胃。

庫洛洛對佐伊說：“控制住你的情況之後我們就會離開，記得和俠客保持聯系，定期拿藥。”

“真是的，居然讓我打白工，我們什麽時候變成慈善組織了？”俠客抱怨。

“偶爾做做慈善也沒什麽不好。”庫洛洛笑道，“就是辛苦你了，派克諾妲，他什麽也不願意說。”

派克忍著嘔吐感，臉色蒼白：”不辛苦，這是我的職責。”

“這周末好好休息一下吧，和瑪奇小滴一起逛街怎麽樣？”修長的手指搭上銀發少年的肩膀，“佐伊，你也去。出了流星街之後你從來沒有離開過基地，這次提前適應一下。”

庫洛洛捏捏手下瘦骨嶙峋的肩膀又松開。佐伊垂眸，眼裏一片死寂。

“走吧。”派克主動牽過少年的手，領著他離開。

“團長，你真的不把他留下來養著玩嗎？這孩子很有潛力，以後能加入旅團也不一定呢。”俠客敲鍵盤的聲音漸漸低下來，從筆記本電腦後探出頭，“而且他已經被人調’教過了，用藥就能控制，就算只是當做消遣，這麽好的條件也很難找啊！”

沒有回答。旅團年輕的頭領端著書靠在椅背上，手裏把玩著染血的刀片，明目張膽地走神。

“俠客，你配的藥只有抑制繼續惡化的效果，對嗎？”

“之前已經確認過很多遍啦，團長。五年的服藥史哎，還是同時那麽多種，神仙也戒不了。”金發少年攤手，“但是我保證按時服用這幾種抑制藥可以保證他的精神穩定，不發瘋，也不犯藥癮。”

庫洛洛發出一個單音節做回應，不知道在想什麽。

良久，當夕陽已經消失不見後，俠客才再次聽見團長低沈的聲音。

“找找有什麽能祛除疤痕的方法，俠客。”

“派克身材好好哦。”小滴推著眼鏡感慨。

“幾位小姐都是標準的模特身材呢，穿什麽都好看！”售貨員發自內心地讚嘆，“這位小姐非常適合走性感風喔，一定會有無數男人被您迷倒的！”

派克臉一紅，想起那個她心裏神邸一般的黑發男人。小滴則聯想到窩金、信長、飛坦等人拜倒在派克裙下的場景，小聲說：“還是不要了吧……”

瑪奇穿著連衣裙走出更衣間，售貨員眼前一亮，湊上去又是一番讚美。

“接下來我們去童裝店給你買衣服。”小滴轉頭對佐伊說。

銀發的少年不安地坐在服裝店內的圓凳上，聞言連忙拒絕：“不、不用了，庫洛洛送給我的衣服還有好多。”

“可是你還在長身體吧，你是強化系，說不定能長到窩金那樣壯，衣服很快就不合身了，還是多買些預備著比較好。”小滴認真分析。

“啊，像窩金那樣……”佐伊頓時充滿憧憬，“好。”

圍觀了全程的派克：“……”

長成窩金那樣還是算了吧！

四人走在街道上，派克不太習慣周圍露骨的目光，試圖分散註意力：“小滴沒有買新衣服啊。”

“是的，因為我最喜歡這件毛衣，衣櫃裏還有十幾件一樣的。”小滴推了推眼鏡。

這時他們路過一家音像店，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聲一時蓋過了派克的聲音。她皺眉，明顯感到佐伊渾身一僵，以為他被嚇到了，低頭拉住他的手，安慰道：“沒事的……”

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因兩人接觸而剎那間席卷而來的畫面讓她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好不容易平息的嘔吐感再次占據上風，她猛然松開手，捂住嘴巴以免自己吐出來。

“誒，派克？”小滴疑惑道，“佐伊，你做了什麽？”

“應該是派克剛剛不小心讀到了他的記憶。”瑪奇冷冷地看著臉色在聽到樂聲的瞬間乍然慘白的男孩，“不論如何，如果你再做出對旅團有威脅的行為，我會殺了你。”

半晌，派克勉強恢覆了平靜。佐伊緊張地看著她，輕聲道：“對不起。”

派克目光閃爍地避開，不敢回視：“沒什麽，我們找找適合……佐伊的店鋪吧。”

“……”銀發少年放緩腳步跟在她們身後，不再走在派克身邊。

晚飯時間。

“回來了。”芬克斯擡頭，吹口哨，“喔！這裙子！”

“哇哦，還真是大變身了。”庫嗶驚訝道。

剝落列夫端著菜點頭表示同意。

庫洛洛難得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聞言轉頭，笑道：“派克這樣很漂亮。”

“啊，團長……”派克臉紅，連忙以放下東西為由匆匆上樓。

“啊，團長～”信長起哄。

“很適合她不是嗎？”庫洛洛說，“大家都變樣了啊。”

窩金興奮道：“快開飯吧！吃完飯讓我們好好地大鬧一場，團長！”

“當然，就把這當做是對這城市的告別，讓它永遠記住我們。”庫洛洛頷首。

“好耶！”

“瑪奇，為什麽你買的新衣服還是運動裝啊！偶爾也試一試裙子嘛。”俠客嘟嘴。

“不方便活動。”瑪奇冷漠臉。

“咦？可是瑪奇你明明買了那條粉……”小滴說到一半，被富蘭克林捂著嘴拉到座位上坐下。

最後一個晚上了。佐伊垂著眼，提著購物袋獨自回房間，他不想破壞旅團難得融洽的氛圍。

樓下的喧鬧聲不斷，銀發的瘦弱少年躺在床上，抱著一本破舊缺頁的《聖經》。

“大鬧一場”。

他大概明白庫洛洛要帶著團員去做什麽，倘若是他從流星街裏赤手空拳地打出來，來到外部社會，來到安靜祥和的人間，他也一定會大鬧一場，要外面弱小且愚蠢的人們為自己的過去付出代價。

可他不是。他只是來自流星街卻中途在最骯臟的地方被埋下的種子，甚至不算土生土長的流星街人，他吸收著淤泥與穢物長大，開出惡貫滿盈的醜陋花朵來，他的過往惡心得連流星街的女人看了都要忍不住嘔吐。

佐伊閉著眼摸出俠客給的藥，嚼碎了吞咽下去，終於昏昏沈沈墜入夢鄉。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人去樓空。

平時緊閉的房門紛紛大敞著，血色的河水流淌在大片大片被蜘蛛摧毀的廢墟之中，佐伊面無表情地穿著睡衣走到樓下。

外面遍地的死屍非常好認，被扭斷脖子歪著頭的是芬克斯幹的，頭被打爆的是小滴幹的，被腰斬的是信長幹的，成排只有頭被砍掉的是飛坦幹的，一槍斃命的是派克幹的，被念彈打成馬蜂窩的是富蘭克林幹的，七零八碎的是瑪奇幹的。至於遠處墻體上貼著的肉泥，肯定是窩金的傑作。

他在死人堆裏走走停停，看見好幾張熟悉的面孔，是昨天在街上遇見的人，他們大概永遠也想不到會被有過一面之緣的行人殺戮。

佐伊找到昨晚在烤箱裏忘記被拿出來的面包吃了。他看見餐桌上放著一張身份證，不知道什麽時候拍的照片，銀色卷發的男孩甜甜地笑著，有名有姓，五官精致，他因藥物作用而遲鈍的腦子一時甚至沒反應過來這是誰。旁邊擺了個手機，一看就是俠客的手筆。

佐伊翻遍了整棟別墅，收拾出來一個大包，還在地下室裏發現了被飛坦虐得半死不活的小女孩，順手給了她一個痛快。

他背著包走出幾千米後回頭望，狂風過境般的混凝土殘骸與流星街的垃圾山在某一時刻重合，廢墟裏那棟有著巨大後院的小樓安然佇立，成為天地間唯一還站著的東西。

“再見。”佐伊笑起來，那笑容與身份證上的笑顏別無二致。

“太過分了，這家夥居然無視我的好意！”劫來的大巴車裏，俠客不滿地叫道，“他把我送他的手機丟在那兒了！可惡，我好不容易裝的定位啊！”

庫洛洛被他吵醒了，取下來臉上蓋著的書，露出掛著濃重黑眼圈的雙眼進行死亡凝視。

“總有一天會再見的，那個廢物一定能活很久哩。”飛坦瞇眼，似笑非笑。

芬克斯自傲道：“當然，佐伊可是我的學生！”

“明明除了你之外我們都教過他有用的東西。”信長暗自嘟噥。

派克穿著職業套裝坐在前排，和瑪奇一起第一次嘗試著刷睫毛膏，小滴毫無察覺地靠著富蘭克林繼續睡。

俠客操控的司機駕駛著大巴車疾馳在曠野上，朝著蜘蛛的下一個目標狂奔而去。

他們是幻影旅團——偶爾也做做慈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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