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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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兒女情仇嗎?”留出些反應時間,她方抿唇笑道:“這二者又不沖突,天祿自是可以處理得好?是吧?天祿?”

都天祿無辜的擡起眼看他們,硬著頭皮道:“沒錯,嫂嫂說的對。和親之事亦不是解決辭國的唯一方法,大兄何以為難於我?”

牧奪多目光從絡清身上移到了都天祿身上,臉上便是一沈,有雷霆之威:“你便是被你嫂嫂給寵壞了,大兄難道會害你嗎?”他目光沈沈,似有驟風:“此事於你有害乎?益處遠大於害處!小小的缺陷你便忍受不了,如何為人君?如何為帝王?”

他話音剛落,只聽“嘩啦”一聲脆響,牧都然手上的杯子摔碎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轉向他。他頓時顯出手足無措來,看著仆從將地面打掃幹凈,目光游離,半晌方有些結巴道:“兒臣……兒臣一時失手……”

話還未說完,牧奪多揮了揮手,不耐道:“你先退下吧。”

牧都然臉上便流露出幾絲欲反駁之意,但被牧奪多淡淡的看了眼,顯出畏瑟來,不敢言語,跟隨這仆從離開了小殿。

牧奪多看了眼似風度翩翩,毫無動搖的牧易軒,又將目光投向恍如不知現場氣氛的牧文澤,最終將目光移到了滿是不服,桀驁不馴的都天祿臉上,他臉上滿是對他所說之言的不滿和反駁,毫無畏懼和心動之色。

牧奪多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方昂首冷笑。

都天祿已然有無數的反駁之語,但看到一旁似面露擔憂的絡清,心中一軟,生生將那些話擠成了一句:“我所能為之事,素來不是因為我忍受了缺陷,而是因為我足夠強大!”

擲地有聲,豪氣幾欲沖破小殿,直上雲霄。

牧奪多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面色不顯,只餘不愉。

絡清在一旁不出聲,只是面露欣賞之色。似看到了她悉心培育的種子開出了燦爛的花朵,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牧奪多餘光看到她的表情,臉上的憤怒之色便越發鮮明:“好一個足夠強大!如此你方能擄安家子入大金,而不用忍受漫長的天涯之隔和你與他之間的差距?”

都天祿不敢置信的看大兄,似是不料他竟會如此傷他,一針見血,一擊致命!

牧奪多憤怒稍稍減少,浮起一絲有趣的笑容道:“這便是因為你足夠強大,隨心所欲而不受缺陷所限做出的行為?”

都天祿喉嚨口似梗著一根骨頭,死死卡住了他欲開口之言,說不出半句話來反駁。拿著杯子的手慢慢握緊,指尖泛白。

牧奪多倒是完全平息了怒意,看著他的表情,品嘗到了些樂趣:“看來你已經後悔了?”

都天祿艱難的開口道:“便是因此,我方知,何事不可為!”

牧奪多嗤笑了一聲,真心實意道:“唯有犯過錯方知不能為,若是你決意不與辭國和親,你焉知日後你不會後悔?”他似極為洞徹般道:“那時你又該怪我,沒有勸你。”

都天祿卻未被他言語蠱惑,於心痛深處仍能冷靜道:“我與大兄不同,我素來學不會忍讓和妥協。”他擡眼看大兄,斬釘截鐵道:“我所想要之物,我皆會親手取回!無需大兄為我勞心勞力。”

牧奪多幾乎要氣笑了,無需我勞心勞力?他看著面露堅毅之色的都天祿,想,我把你一手養到這樣大,現在倒是有底氣說出無需我勞心勞力之言了?

他往後一靠,大馬金刀而坐:“你以為你與嘉瑞已無阻礙?”

他看著驀然警惕起來的都天祿一語中的道:“你知辭國人如何說他?你知安家祖父如何在世人面前說他?你……”他看著慢慢冷下臉的都天祿,加上最後一根稻草道:“你知柳興安與他可曾抵足相談?”

都天祿從前面一連串的問句慢慢浮現的隱忍之色,至最後一句,猛然破功,與牧奪多雙目相視,似要一探真假。

牧奪多滿臉篤定之色,讓他將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大都果然無時不在大兄的掌控下。柳興安入府不過半日,大兄已然知其來龍去脈矣。”

牧奪多聞言倒是揚起了一個輕笑:“你既已知曉,便不該有妄圖瞞過我之念。”

眼見兩人氣氛幾近敵對,絡清方開口道:“便是外人如何看待他們,與他們何關?感情是他二人之事,又無他人插手之餘地。”

牧奪多氣勢一頓,也不拿目光去看絡清,低頭喝了幾口茶。

都天祿便似有人撐腰了一般,忙道:“嫂嫂說的對!縱然有千萬人指責,但我與嘉瑞心心相印,情投意合,兩情相悅。自是再也容不下別人了。”

他微微一頓,思及大兄所言最後一句,更是畫蛇添足道:“且嘉瑞視柳興安為一友人罷了,哪及得上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回去就把那個家夥趕走!絕對不能留下!貪圖權勢之輩,也敢與他爭奪嘉瑞?

門都沒有!

絡清笑著幫他倒上茶:“便是如此,縱有太後,美艷無比,又伴隨著權勢……”

都天祿回想了一番,方糾正絡清道:“雖然不齒此人,但我還是要說與嫂嫂,美艷無比,不足以形容她。”他略一思索,道:“若是嫂嫂見到她,定會為她容顏所惑。”

絡清沈默了下去,倒是牧奪多斜眼看他:“若是如此,那……”

都天祿毫不猶豫的打斷他道:“縱她有言語所不能描述之美,那與我何幹呢?”他似是疑惑又似不解:“我所愛之人縱然沒有那般容顏,但他在我心中,哪怕是一絲發梢都遠甚於她。何況嘉瑞之品性言談,豈能與那般俗人來比較?”他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滿是愛戀:“他之於我,便是整個世界。”

小殿內又一次沈默了。

牧奪多幾乎能感到絡清身上的冷意透體而出,直逼向他。

然當他欲看出天祿非真心之言時,卻只能從他那個笑容中,感到他確是真心實意的愛著安嘉瑞,一如他當初那般,天地之大,有何不可為?

權勢與愛情,他都要!遂至今日之地步。

牧奪多幾乎是想脫口而出,告訴他,最終唯有權勢永遠不會背叛你,而人心易變,幾年之後,便已然忘卻初心。

但最終,他一句話都沒說,不止是絡清在一旁微笑著看著天祿,亦是因為天祿與他不同,或許……

他喝了口水,掩蓋了他的心潮澎湃,思緒萬千。

絡清卻面露肯定之色道:“既如此,你便當此心不變,更珍之,重之,方不負你所愛之人。”她露出一個感懷的笑容道:“世人皆道最是無情帝王家。若天祿你能讓世人知曉帝王家亦有真情……“

她眨了眨眼,似是極為歡喜:“那亦是極好的事。”

都天祿看著絡清的表情,面上尤有歡喜之意,卻讓他覺得她在無聲的悲傷,那股悲傷如有實體,無比沈重,使人跟著心裏微疼。

都天祿側頭看牧奪多,他似無所覺,指尖輕點桌面,恍如陷在自己的情緒中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理應還有一更~

麽麽噠小可愛們!

晚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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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安靜了片刻, 無人開口。便是連外面婉轉吟唱的鳥兒都漸漸隱沒了聲音。

最終絡清先笑著緩和道:“不過朝堂之事, 我亦不懂。你且與你大兄好好談談。若有回轉之地,能得兩全其美, 便是最好不過了。”

都天祿垂下眼, 便恍如在絡清身上看到了未來的嘉瑞, 若是他如大兄那般,嘉瑞也會變成這樣嗎?委曲求全, 將所受苦楚埋於心中,無處言表。

絡清毫無疑問是一個毫無瑕疵的汗後,處事周全,面面俱到, 亦從不在外人面前給大兄難堪。但她心中冷暖,又有誰人知曉?

都天祿慢慢握緊了手,手心感覺到一絲痛意, 方讓他清醒過來。

他絕不會讓嘉瑞步上嫂嫂的後路。

他放在心上的人便該快快樂樂的, 無憂無慮的度過這一生, 而不是被愛情折磨成這般模樣,可悲又心酸。

他愈發堅定了心中所想, 方出聲對大兄道:“大兄,此事我已下定決心,和親之事就此作罷!”

牧奪多才似剛被他的話驚醒般, 揚眉看他,卻未一口回絕,倒似有所遲疑般。

如此一做態, 又見他似意動,不開口的模樣,牧易軒便有些按捺不住,率先道:“若叔叔執意如此……”他手微揚,顯出風流倜儻之意來,輕聲道:“兒子願為父親分憂。”

都天祿在一旁看他這作態,又觀大兄躊躇之色,便品出了些別樣滋味來,不由拿起茶杯,進入了旁觀狀態。

牧奪多看了牧易軒一眼,似有些被打動,又有些猶豫,緩緩而道:“可是……”

牧易軒面色一正,肅然道:“且辭國亦尚未指明欲與叔叔和親,此事亦有回轉之地也。”

都天祿微微一怔,也不避嫌,好奇道:“那辭國是如何說的?”

牧奪多嘴角露出一絲不明的笑意,牧易軒則微微拱手道:“其欲與大金最善戰之將軍和親……”

哦?那還不就是說我?都天祿看著牧易軒他們那瘦弱的身體,疑惑他們是怎麽將自己跟最善戰之將軍掛上勾的?莫非是靠臉皮夠厚?

牧奪多在一旁似有些發愁道:“但這便是指明了要與天祿和親……”他話未說完,流露出遐想空間。

果然,牧易軒眼睛發亮,似有無窮為國報效之心,朗聲道:“兒子亦欲為國征戰,只求能一解父親之困境。”

好一個孝順的兒子啊,都天祿在一旁欣然拍手道:“妙極,此舉甚好,叔叔支持你。”希望你能活著從戰場上回來,我的好侄子。

半生戎馬的都天祿,幾乎能想象到牧易軒領兵出戰之後的狼狽模樣。他們只見都天祿百戰百勝,卻未見袁三軍之驍勇,大金無有能及者。

以牧易軒之能力,紙上談兵之輩,率領的又非袁三軍這種虎狼之師,恐怕上了戰場也非善事。

但往往世人都對自己過於自信,而不思其中差距。

都天祿喝了口茶想,袁三軍之實力連大兄都要忌憚些許,倒不知牧易軒何來的自信,恍然已是大勝歸來一般。

他在那邊不解,牧易軒聞他此言,倒是眉梢一展,喜上心頭,忙站起身來一躬到底,露出懇求之態來,直讓都天祿頓覺不妙,眉宇間便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等著他接下來的舉動。

牧易軒做出如此低姿態之後,待室內所有的目光全聚集到他身上了,方才誠懇道:“侄兒亦求叔叔助我一臂之力!”

都天祿皺眉凝視細聽,想知道他還能說出什麽話來,但還真未料到有些人真的很敢想,使人望之而慚愧,自覺不如其臉皮厚矣!

“叔叔可否撥一二精兵與我?方助我征戰沙場,揚我大金國威。”他說的甚是光明磊落,似是完全沒有在虎口拔牙的自覺。

都天祿強行忍住了嗤笑聲,轉臉看向大汗,伸手點了點牧易軒的方向,誠懇問道:“此是大兄之意願乎?”

牧奪多面無表情,看不出情緒,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瞥了一眼牧易軒,又渾不當回事道:“我亦非知情。熟料他竟是如此想的呢。”

都天祿方轉頭看牧易軒,好奇道:“我的好侄子,幾日不見,你倒是愈發不要臉了?”

牧易軒縱然被他如此當面羞辱,亦十分沈的住氣,也不起身,為自己辯解道:“袁三軍本就是牧地烈部落與吉爾黑部落共同組成,若是叔叔不願將牧地烈部落的人派出,亦可讓我的叔叔們……“

都天祿隨著他所說之話,眼睛微瞇,卻不看他,轉頭看仿佛置身事外的牧奪多,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大兄如何說?”他拖著長音道:“莫不是也欲讓我將袁三軍重組?”說道最後兩個字,他牙齒微露,森森冷意鋪面而來。

牧奪多身體微傾,露出一個笑容,卻不搭話。

牧易軒則接過話頭道:“叔叔這也太霸道了,父親本就是吉爾黑部落的首領,莫非袁三軍中吉爾黑部落的戰士便不用聽從父親的號令了嗎?”

他越發激昂,正義凜然道:“這本就是逾矩之舉,早早回歸本貌,對叔叔也是好事一樁。”他說到這裏,見無人打斷,已然沈浸在自己所說之景象中,還頗為推心置腹的道:“不然日後若是新王登上汗位,不若父親那般寵愛你,君何以處之?”

都天祿沈默了一會,轉頭看牧奪多,他正聽的津津有味,看見都天祿的目光,方才輕咳了一聲,訓斥道:“易軒你所說之言過矣。”

雖是被訓斥,但牧易軒卻愈發興奮,臉上浮起一團殷紅,目光中似有一團火焰在燃燒,擡頭直視都天祿道:“叔叔當思後路也!”

他亢奮道:“袁三軍威名赫赫,但唯以叔叔一人為尊,豈不是荒謬?”

室內一片寂靜,只餘他擲地有聲的話語慢慢回蕩,無端顯出幾分圖窮匕見之感。

都天祿倒是不憤怒,只是覺得蠢貨總能蠢出他們的想象,他這是妄圖靠幾句話來讓都天祿交出袁三軍?總不可能這麽天真吧?

還是說他另有依仗?這樣想著,都天祿就側頭看牧奪多,他正慢悠悠的喝著茶,臉色亦無怒色,甚至還有幾分悠閑。

他又見目光投向牧易軒身後的牧文澤,他坐在椅子上,似是滿懷擔憂的看著牧易軒,透出一股兄弟情深。

被惡心到了的都天祿將目光收回,低頭喝茶不語。

眼看著無人應聲,牧易軒視線巡視一圈,最終小心翼翼的落到了大汗身上,面露仰慕之色:“父親以為如何?”

牧奪多從茶杯中擡起頭,沈吟了兩秒,道:“此事……”他目光悠悠的落到了都天祿身上,道:“還是看天祿以為如何吧?”

牧易軒一楞,失聲道:“可是……”意識到自己失態,他迅速收了聲,但面上不由浮起一絲不滿。

都天祿看得有些發笑,索性直言道:“若是想動我手裏的袁三軍,光你一人可不行,便是加上大兄……”他不急不躁道:“也得看大兄有沒有這個魄力。”冒著袁三軍反戈,牧地烈部落反叛出大金的風險,來削弱他的勢力。

都天祿縱是再不懂那些爾虞我詐,但唯獨懂大兄為帝之道,沒有十分把握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會去做的,不到雷霆一擊之時,他是不會表露出絲毫欲動手之念的。

如此,方能使吉爾黑部落在這刀尖起舞的情況下,獨占鰲頭。

聞聽此言,牧易軒不由孺慕的看向牧奪多,似盼著他一聲令下,為大金除去心腹之患。

牧奪多在他的眼神下,紋絲未動,倒是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嘆了口氣,道:“這事乃父親生前所定奪,我豈會違背?再者而言,便是袁三軍只認天祿一人又如何?天祿功勳累累,難道還會有不利於大金之念?”

他喝完手裏的茶,方淡淡的看了牧易軒一眼道:“你便先退下吧,在家中好好反思此等汙蔑長輩之言是否合適。”

牧易軒臉色瞬間煞白,但比牧都然強些,至少沒試圖解釋一番,僵硬的行了一禮,便匆匆離去。

待他走出小殿,牧奪多的目光就落在了唯一坐在殿內的牧文澤身上,和藹可親的一笑道:“文澤觀之如何?”

牧文澤眨了眨眼,顯出幾分天真來:“不若父親先問與辭國,看辭國如何說?是否能接受父親的兒子……”他似是意味深長,又似無心之言:“還是在辭國那裏,非叔叔不可?”

牧奪多微微頷首道:“此言有理,此事便暫且放下,且看辭國如何說之。”他將目光移向都天祿,又耐心道:“便是非你不可……”他語調轉柔:“你若不願,難道我還能勉強於你?且安心吧。”

都天祿看了眼唯一剩下的牧文澤,又看了眼好似突然改變了心意的牧奪多,懶的去想其中的暗潮和交鋒,便是有再多的陰謀詭計,在草原上,仍是強者為尊,實力至上。

他從來沒有在敵人面前退縮過,自然也不會膽怯於這似有似無的陰謀味。

至於大兄,他亦習慣了大兄隨時隨地都拿他來做筏子之舉,正如柱子間他們所說一般,大汗習慣將他置於火堆上,然後引誘出旁人的不軌之心,袁三軍可不止這三個小家夥動心,躍躍欲試者不勝其數,而他這特殊地位亦使無數人時時關註。

被拿來挖坑挖久了,他就習以為常了。

待續過家常,又被絡清叫到殿內,欣賞了一番她的早春遲,總算是離開宮殿的都天祿心有戚戚然,下次要是知道皇子們在,他絕對不會去湊熱鬧!

惡心了自己不說,還生生在大汗和嫂嫂中間嚇出一身冷汗,生怕他們就這麽吵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

(* ̄︶ ̄)

51.晉江首發~

都天祿走出宮殿的時候, 天色尚早, 雨倒是已然停了。

思及殿中所說袁三軍之事,都天祿倒是突然有了興趣, 一聲呼嘯,騎上寒星, 朝牧地烈部落飛奔而去。

牧地烈部落。

眼見著雨停了,被拘在家中的小孩子們便歡喜的跑出了家門, 呼朋喚友, 各自成群,瞬間消散在草原上,不見了蹤影。

部落裏的大人們則有事要忙,家中的活兒尚未幹完, 一時間, 牧地烈部落便陷入了繁忙中。

縱是如此,亦有爺爺奶奶輩的在大樹下一邊乘涼,一邊忙活著手中的活, 還能抽空敘敘家常,說上幾句殿下的趣事, 說起些已然落後的八卦, 直被逗的開懷。

阿公看外面太陽晃悠悠的出來了,便拄著拐杖,走到他的風水寶地,愜意的躺在躺椅上,看天上慢悠悠飄過的白雲, 聽著遠處傳來的說笑聲,嘴角不由咧開了一個笑容,露出了沒幾顆牙的嘴,倒是毫無在都天祿和大汗面前的強勢,只是一平凡無奇的暮年老頭罷了。

待都天祿縱馬奔波到牧地烈部落,又示意守門人無需大聲喧嘩,將寒星的韁繩一丟,悄無聲息的便走入了部落裏。

與熟人們打過招呼,摸了摸小孩子們的頭,有些懷念的走在熟悉的道路上。

他滿心感觸,慢慢走到小時候常去的地方,一眼便見到阿公仍在那裏,悠閑的模樣,一如當初。

似與回憶重合,他仍記得阿公不甚健壯的身體卻一再護在他身前,論寵溺他的人排行,阿公可謂是第一,便是大兄,偶爾也有疏漏,但唯有阿公對他一味寵愛,不許別人說他半點不好,更是好幾次與大兄爭執,皆是為他。

如此他倒有幾分近鄉情怯,不欲再上前打擾阿公。

倒是阿公敏銳的發現了他的目光,慢悠悠的扭頭看去,卻不料看見了都天祿,先是一喜,露出笑來,又迅速板起臉來,佯做不喜道:“你還知道回來?”

都天祿見他這明明是想極了他還要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忍住笑,走到他身後,雙手搭著阿公的肩,討饒道:“是我的錯,阿公勿惱。”還順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肩膀。

阿公身體一舒展,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指責他:“我還道你忘記來部落的路怎麽走了呢。”

都天祿確是心中有愧,便訥訥不言。

阿公卻未曾想多指責他,只是輕輕帶過道:“今日怎麽想起回來了?”他擡頭看了眼都天祿的臉色:“怎不帶著那個辭國人?”

都天祿手下未停,嘴上卻輕快道:“嘉瑞身體未好呢,我就不帶他出來吹風了。”

阿公輕哼一聲道:“我就說你非要信你大兄,看看他幹的都什麽事?”

說著阿公情緒就激動了起來,手一伸,摸到了拐杖,敲了敲地道:“他的地盤上,還能讓你遇刺!要不是……”

阿公恨恨的收了聲,面上氣憤之色未減,話題一轉道:“幸好那個辭國人還算懂事,不然……”阿公看著都天祿的臉便是幽幽長嘆:“阿公可不想看到你受傷的樣子!”

都天祿能感到阿公的後怕和擔憂,便伸手握住了阿公微微顫抖的手,安撫道:“我已堵上了漏洞,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了。”他笑著道:“大兄也十分震怒,這不是任由我來出氣了嗎?阿公勿動氣了。”

阿公聞言卻越發生氣,甚至有些恨鐵不成鋼:“什麽任由你出氣!我看就是借你之手除去他心腹之患!”他緊緊握著都天祿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的道:“你大兄!就不是什麽好人!虧你還如此信任他!”

他目光中滿是鄭重之色,恨不得讓他現在就看清大汗的真面目:“天祿,我知你是被他一手教養長大的,視他如兄如父。但他可不一定拿你當兒子看!牧奪多可是有親兒子的!”情緒太過激動,以至於他咳嗽了幾聲。

都天祿連忙蹲下身連連順氣,卻未料忽聞阿公耳語之聲:“他連寶兒都不放過……”

都天祿的手掌瞬間握拳,表情幾乎要扭曲了,又靠著自己的意志,生生將表情維持在擔憂之色上,目光卻直視著阿公,阿公面上唯有擔憂之色,夾雜著咳嗽聲,幾近無聲:“此人!絕不可信!”

他慢慢止住咳嗽,往後傾了半身,又躺回了躺椅上,似什麽都沒發生般。

都天祿站起身,心中尤不敢置信,神情恍然的將手搭到阿公肩上,無數往事在他心頭湧現。

阿公卻不似他這般,話題一轉道:“你和那個辭國人如何了?”

都天祿反應遲緩的道:“啊?挺好的。”他仍陷在剛才那個驚天之語中,以至於跟不上阿公的節奏。

阿公卻恍如未見他這出神的模樣,拍了拍他的手道:“契弟你若是喜歡,就好好待他。”都天祿又是一驚,這前些日子還不讚同的阿公今日怎改了性子?

果然又聽聞阿公慢悠悠的道:“只要不妨礙你和親之事……”

都天祿忍不住開口道:“阿公亦知和親之事?”

阿公慢悠悠的看了他一眼:“此事與你有益無害,實乃大喜。你可別由著性子來。”

都天祿面上便不由顯出幾分訕訕之色來。

阿公臉上銳利幾分:“你果然是因著此事才來的?”

都天祿忙找補道:“怎會如此,我亦是思念阿公……”

阿公坐直身體,打斷他道:“你與大汗拒絕了此事?”

都天祿遲疑片刻,慢慢點了點頭。

阿公便伸手點了點他:“你這小脾氣什麽時候才能改?”說是這麽說,但亦無責怪之色,只是道:“你總得傳宗接代吧?莫不是要為了那個辭國人……”

他眼睛微瞇看向都天祿,似是意識到了什麽,重覆道:“你要為了那個辭國人……斷子絕孫?”最後四個字幾乎是一字一頓從他嘴裏吐出來的,森然如利刃。

都天祿便有幾分狼狽之感,思及艾爾肯的狼神認可的血脈只餘他一人,他便不敢出聲承認此事。

否則阿公年紀也不小了,若是被氣出個好歹來,那他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但他此時沈默不言與承認亦無區別,阿公唇瓣抖了幾下,堅決道:“天祿,告訴阿公,你會延續狼神血脈!”

都天祿看阿公那副模樣,試圖轉開話題道:“我還小呢……”

阿公看著他,毫無笑意。直盯著他移開眼神,不敢與他對視。

半晌,方閉了閉眼道:“你後院之事我不管,但天祿,若是你敢讓狼神的血脈斷絕……”他蒼老的臉龐頓現出狠厲之色:“阿公……”

都天祿伸手握了握阿公的手,打斷了他的話道:“阿公,何以至此。”

阿公便頹然道:“你怎麽就那麽倔呢?辭國太後有什麽不好?我聽聞她亦是美人,又好生養,便是娶回來生個兒子,大不了去母留子,便是如此,他都不願意嗎?”

都天祿蹲下身,靠在阿公腳邊,輕聲道:“阿公,我還小呢。”不是他不願意,是我不願他淪落到這種地步,需要忍受一個女人在他們之間。

以嘉瑞之心性,他一定會離開他,寧願不要他,也不會讓自己變成那般可悲可嘆。

而都天祿卻不願意失去他,也不想借這件事,來一試其傲骨。他所愛的人,便不該為這些所苦惱,一切皆交由他來處理。

而嘉瑞只需要一直愛著他便夠了。

阿公摸了摸他的頭,面色慢慢轉沈,似烏雲匯聚,有雷霆將至。

待都天祿信賴的擡頭看他時,又是一幅無奈的模樣,輕輕順了順他的毛,阿公方慢慢開口道:“你何時才能長大呢?”

他長嘆了口氣重覆道:“你何時才能長大?你何時才能知道唯有權利方是永恒?而愛情不過是空中樓閣,鏡中花,水中月,美則美矣,然輕輕一觸碰,便會消失。”

都天祿便露出一個極淺卻極開心的笑容來:“阿公,權利從不會如嘉瑞般讓我如此開心,如此幸福。”他極為誠懇的看向阿公道:“只要嘉瑞陪在我身邊,我便有了抵抗一切風雨的勇氣。他予我歡喜與痛苦,予我擔憂與滿足,是我窮盡一生也無法舍棄之愛。”

他與阿公雙目相接,看不懂阿公眼中的神色,但仍大聲宣布道:“權利與我,不過是生來具有,令我負重前行,欲感道阻且長,權利之無用。”

阿公的神色他看不懂,那是深深的失望和痛心,被一層層掩埋,以至於他無法分辨。

阿公閉上眼,慢慢躺回躺椅上,長長的嘆了口氣:“你確實還小。”他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對都天祿而言:“若無權利,你能與他在一起嗎?若無權利,你能供養起他嗎?若無權利,你能如此隨心所欲嗎?”

快速的說完這一場串話,他輕輕喘了口氣,聲音愈輕:“權利之無用?唯有你方能說出這樣的話。”

多少人,勾心鬥角,拋卻生死,日夜難眠,方能碰到你的腳趾,而對你來說,這不過是阻礙你愛情的一道坎。

阿公幾乎要大笑出聲,最終揮了揮手,輕聲道:“你且回去吧,阿公知道你的意思了。”

都天祿看著阿公疲憊的面龐,欲說些什麽寬慰與他,卻見阿公極為不耐煩的揮手道:“再不走,我怕我忍不住想打你的沖動了。”

見阿公仍能說笑,他才輕輕抱了抱阿公,慢慢的離開了。

待他走遠,阿公突然睜開眼,目光精光四射,閃爍不定,似有無數想法閃過,最終閉了閉眼,下定了決心。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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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國皇宮, 太後寢宮。

殿內裝飾清幽淡雅, 有文人之風,若細觀其裝飾, 又有奢華之感,彰顯其主人身份不凡。

透過層層透明的帷幔, 若隱若現中,床榻旁有兩個身影似極親密的靠在一起, 頭頸交接, 相擁懷中,暧昧之色彌漫於空氣中,無端叫人臉紅心跳。

“你便鐵了心要去和親麽?”說話的男子面貌端正,有清貴之色, 眸中似有哀傷, 此時低聲緩緩道出此言,直叫人心中一軟,為其真情所感動。

慎昭昭靠在他的胸膛上, 纖細的手指似得了趣般隔著衣服在他胸口慢慢滑動,聞言, 仰頭看他, 朦朧的燈光下,整張臉閃閃發光,眉目流轉,便有驚心動魄之感,讓穆安/邦忍不住喉結一動, 極輕柔的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一吻。

慎昭昭輕輕一笑,極為嬌俏,渾似未經人事的小姑娘,眉毛微彎,露出逗弄之色來:“怎麽?穆臣舍不得妾身?”

穆安/邦握住她在胸口處滑動的手,低頭又是一吻,方依依不舍道:“昭昭,我……”

慎昭昭手指輕輕貼在他嘴上,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眉宇間卻仍是漫不經心之色,便是如此,亦讓穆安/邦心臟砰砰砰的直跳,挪不開眼神,她嬌嗔道:“妾身已是薄柳之姿,何敢奢望穆臣之憐惜。”

話雖如此,她微微歪頭,更似不諧世事的少女:“君不是亦讚同此事嗎?”不諧世事的無知和天真夾雜著艷麗之貌,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男人停止思考。

穆安/邦亦非聖人,已然情動,然他卻仍克制住了自己,只是加大了抱緊她的力度,戀戀不舍道:“蠻夷之邦,亦不懂禮數。我實是害怕他們會怠慢了昭昭你。”他輕輕嘆了口氣,臉上便流露出了由衷的不舍和擔憂,更襯出他滿懷深情。

慎昭昭卻恍若未見般,懶散的靠在他胸口,似情意滿滿,又似漫不經心:“若昭昭此去,能化解兩國紛爭,為君解憂,便已無悔。”

穆安/邦臉上便顯出感動來,緊緊摟住慎昭昭的腰,附身就是一個深吻,殿內便響起了粘稠的唾沫交互聲,直聽的人臉紅心跳。

待聲音漸小,兩人方抽離開來,慎昭昭臉色緋紅,目光中滿腔柔情,讓穆安/邦暗下眼神,但他仍記得自己此行的目的,按捺住了,輕輕揉搓著她的手指,柔聲道:“世上再無昭昭這般善解人意的女子。”

慎昭昭眉眼微擡,看向他,萬千柔情,千般風情,皆系於此。

穆安/邦別開臉,嗅著她的秀發,繼續道:“昭昭此去路途遙遙,我定會照顧好陛下,免得你那個阿兄作祟,為難於他。“

慎昭昭聞言,一聲輕嘆,幾多憂愁皆在此中,讓人動容。

她垂眼,便是一副擔憂之色:“若是穆臣能幫妾身照顧好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妾身此行便無憂矣。”

穆安/邦其意並不在此,便接著她的話茬道:“但我唯獨擔憂你那個兄長……”他似是怕慎昭昭多想,便又忙接了下句道:“你那個兄長,素來是個潑皮,手裏又握著兵權。你可與他說好了?”

慎昭昭輕笑一聲,斜眼看他,嗔怪道:“我自是與兄長說好了……”她笑容中又似有些別樣意味:“但你也知我那兄長,他對那位置虎視眈眈的。“

她長嘆了口氣道:“我實是勸不住他。”面上卻露出個極為天真的淺笑來:“還望穆臣多加用心,切勿讓他肆意妄為……”她極輕極輕的道:“傷了你。”

話音剛落,穆安/邦便喉結一滾動,生生壓制住了自己的沖動,試探道:“昭昭之心,我亦感之。我也唯望你此去蠻夷之地,切勿忘了臣之情意。”

慎昭昭便掩面似有哭音:“穆臣……”

穆安/邦亦是哽咽道:“昭昭……”

遂帷幕微動,身形交換,滿腔春色,直叫人不敢直視。

待雲雨將歇,穆安/邦穿好衣服,極親近的與慎昭昭耳語了兩句,討來她的一聲笑罵,方才輕手輕腳的乘著夜色離開。

眼看著他做賊般走遠,慎昭昭方披了件外套起身,懶洋洋的走下床榻,舉手投足間偶有風光閃現,所幸室內無人,此番美景無人知曉。

但隨著她懶撒的披著長發,擡手打開書架後面的暗門,一個魁梧男子從門後閃現,一把抱住了她,似野獸般在她脖頸間亂聞,臉上滿是不悅之色,沈聲道:“昭昭,這種偽君子,何必與他這般……”

慎昭昭任由他將她一把抱起,摟進懷中,大步走到另一張小塌上,懶洋洋的披散著長發靠在他胸膛處,卻一改在穆安/邦面前的不諧世事的模樣,面色冷淡,美艷不可直視,讓人頓生自相慚愧之心。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腳尖微擡,指了指遠處的鞋子,頤指氣使的道:“鞋子。”

男子看了眼遠處的鞋子,將她輕放到小塌上,大步拾起,走到慎昭昭面前,又見她慢悠悠的擡起腳,顯露出隨意披散的外套下的動人風光,他卻似未見般,只單膝跪在她面前,一手握住她的腳,一手輕輕的幫她穿上鞋子。

待兩只都穿好了,慎昭昭面上也未有滿意之色,見他身形微動,腳一擡,便踩在了他跪著的那只腳上,叫他停下了動作,無奈的仰頭看她。

慎昭昭左手托腮,俯視著他,臉色亦無喜怒,唯有不滿之意。

慎興昌嘆了口氣,便不動了,道歉道:“是我不對,不該質疑你。”

慎昭昭換了只手,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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