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奧的離去，終究是影響了盧卡斯的心境。雖然他極力維持原來的生活日常，藥照常吃，諾亞那裏照常去看診，甚至老中醫那裏也去了一趟，無奈，離別的陰影日益侵占他的世界。每天醒來，盧卡斯就是到畫室裏作畫，畫的全是裏奧，睡著的裏奧，笑著的裏奧，做飯的裏奧，洗澡的裏奧，連夢裏也是裏奧。

求助於勞拉，裝了個可以避開大部分監視軟件的程序，盧卡斯每天早起給裏奧發一條信息問好，講講夢見了什麽，睡前又發一條，說說一天做了什麽，只是從未收到回覆。漸漸地，盧卡斯不再按時吃藥，不再按時吃飯睡覺，在畫室裏畫一整天，或是一整夜，然後，胡亂吃點東西，倒頭便睡。想起來，就給裏奧發信息，滿屏的“我想你，快回來。”

當門鈴響時，盧卡斯以為是幻覺，聽了會兒，才緩過神來，從沙發上跳起來，沖到顯示器前，只是裏面的影像並不是他心心念的人。盧卡斯沮喪地按下開門鍵。

“喔——，怎麽每過一段時間，我都要看到你這副鬼樣子？”內森解開大衣紐扣，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胡子拉碴的人是盧卡斯。

盧卡斯把自己摔進沙發裏：“沒事就滾開。”

“我聽諾亞說你最近狀況不太好，來看看你。”內森在對面沙發上坐下。

“看完你可以走了。”盧卡斯耷拉著眼皮。

“怎麽了？裏奧呢？”內森四處張望，發現少了個人。

不提還好，這一提，盧卡斯眼淚掉下來：“他走了，不回來了。”

“別哭，什麽情況，上個月你不是把那個馮氏送到他手裏了嗎？他上司該嘉獎他吧？”內森道，“馬蒂斯不舍得罵你，沖我發了頓脾氣。”

內森在盧卡斯面前蹲下，擦了擦他的眼淚：“嗨，別哭了，從小到大，馬蒂斯把你整哭，我哄你，到現在還是這樣。按時吃藥了嗎？”說著，內森去廚房。

“吃了，沒用。”盧卡斯把頭埋進臂彎。

“瞧瞧，你有幾天沒吃藥了？是不是想住院？”內森把藥盒擱在茶幾上，“裏奧要是回來看到你這副模樣，不得罵死你。”

“他才不會罵我。他要是罵我就好了，打我一頓也好。我只要他回來。”

“他走了多久了？”

“今天幾號？”

“十八號，三月十八號。”

“再有一天，他就離開整三十天。”盧卡斯眼眶又發紅，“他忘了我，不回來了。”

“可憐的孩子。”內森撫摸著他的頭，“跟我回國吧，你一個人呆這裏，我不放心。”

“不，我要等裏奧回來，我怕他回來找不到我。”

“那你跟我去諾亞那兒檢查下，好不好？你都缺了兩次診。”

“好吧。”

“我去給你拿外套。”內森站起來，朝臥室走去。

不一會兒，內森拿著一件外套和一疊畫紙下來。

內森把畫紙扔在茶幾上：“你畫了多少？臥室裏全是他的畫像。”

“不知道，畫室裏也都是。醒來就畫，困了就睡。”盧卡斯病懨懨地站起身，穿上衣服。

“病得不輕。希望裏奧早點回來把你治好。”內森摟著盧卡斯下樓。

再三保證不會自殺，按時吃藥，一有情況就打電話，內森把冰箱裝滿後，說他和米高會不時過來看看，才離開。盧卡斯看著車輛遠去，看著外面陽光明媚，縮了縮脖子，拉上窗簾。

裏奧不在，春天來了，與我何幹。

當畫紙畫布油彩都用完，盧卡斯撥通內森的電話，卻發不出聲。

“盧？盧卡斯？盧卡斯？”話筒裏傳出焦急的聲音，盧卡斯張了張嘴，努力了一會兒，最終放棄。

電話掛斷。

半小時後，內森用鑰匙打開房門，沖進客廳。沙發上一動不動的人影嚇了他一跳。那是怎樣的一個人？眼睛裏一片空洞，沒有活力，仿佛所有生機都離開這具軀體。內森只在十幾年前見過，那是恩佐意外身亡後。

“噢，不。”內森走上前，抱著盧卡斯，才發現寬松的衣服下面的軀體十分消瘦。

“你有多久沒好好吃飯了？這才幾天……”內森將各個房間安置好，從衣架上取下風衣，給盧卡斯裹上，一用力抱起，才發現他輕了許多。

盧卡斯忽然伸手指了指沙發，順著他指的方向，內森看到一部手機。

“怕裏奧聯系不上你嗎？”內森微微彎腰，一只抓起手機，抱著人走下樓，放進車裏。然後朝後座上的人說道，“別擔心，我去給咖啡館裏的店員說一下你回家了，即使裏奧回來，也知道你的去向。”

盧卡斯眨了眨眼。內森理解為已經聽到。

幾個小時後，內森將車停在屋門口，康斯坦丁夫婦已經站立良久。

“我的小寶貝。”盧卡斯的媽媽康斯坦丁夫人幾步來到車前，看到後座上熟睡的人影，“他睡著了。瘦了好多。”

“我來。”內森繞過車，打開車門，把盧卡斯抱出來，康斯坦丁夫人在前面小跑引路，將人放到床上後，眾人退出房間，回到客廳坐下。

“發生了什麽事，盧卡斯又病得這麽嚴重？”老康斯坦丁先生問道。

“說來話長，希望你們聽完，不要責怪盧卡斯。”內森喝了口水，清清嗓子，娓娓道來。

半小時後，當內森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告訴二位，房間裏一陣沈靜。

“我還以為盧卡斯只是交了位華裔男朋友，沒想到這裏面這麽覆雜。”康斯坦丁夫人先開了口。

內森點點頭：“是啊，想不到，有這麽湊巧的事情。”

“醫生怎麽說？”老康斯坦丁先生問。

“建議服藥加心理治療。精神病醫生已經聯系好，需要找一位心理醫師。”內森道。

“這麽多年了，不知道那位女心理醫生還執業不？”康斯坦丁夫人看丈夫。

“我一會兒去查查盧卡斯以往的病歷記錄，應該能找到。即使她不再執業，也該會推薦合適的人選。” 老康斯坦丁先生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別擔心，總會有辦法。”

“我覺得癥結還在裏奧身上。這都快兩個月了，人還沒回來，估計回來的可能性不大。”內森道。

康斯坦丁夫人捏緊衣服：“那怎麽辦？恩佐出事後，盧卡斯用了好幾年才恢覆。裏奧這人離開，中國那麽大，去哪裏找？何況，你說他的身份那麽特殊，盧卡斯豈不是沒有康覆希望了？”

內森咬了咬嘴唇：“也不一定。馬蒂斯也許能幫上忙，只是，不知道他願不願意。”

“為什麽要犧牲我的前途來滿足那個被寵壞的小子？”馬蒂斯跟父親吹胡子瞪眼，“都是你們把他慣壞了，一不如意就拿自己性命來威脅，遲早要出事。”

“那是你胞弟！”康斯坦丁夫人在一旁氣壞了，手指點著馬蒂斯，“而且他已經出事了！你去看看，看看盧卡斯現在什麽樣子，再來跟我說誰被寵壞了。”

“媽媽，您別生氣，”馬蒂斯忙走過去，攙扶著母親坐下，“我去看他，行不行？別生氣。”

推開臥室門，馬蒂斯看到屋裏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床上躺著一個人，盧卡斯似乎睡覺了。他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意外地看到盧卡斯睜著眼睛。

“嗨，你沒睡著。”馬蒂斯在床邊坐下，兀自說道，“爸爸都跟我說了，之前的事我原諒你，好在影響不大。以後別這樣做了，哥哥也是要顧慮到多方面平衡。行差就錯，萬劫不覆，多年的經營就會毀於一旦。你換個男友吧，不管本國的還是法國的，包括你那圈子裏，比裏奧強的人有很多，何必非要他呢？我說的你聽著沒？”

馬蒂斯扭頭一看，盧卡斯還是那副盯著天花板的模樣，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嗨，嗨。”伸手在盧卡斯眼前晃了晃，發現沒有反應，馬蒂斯覺得不妙，“別嚇唬我啊？不會又騙你哥哥吧？我認輸，起來吧，別讓爸媽擔心。”

伸手拍了拍盧卡斯臉頰，見他還沒反應，馬蒂斯站起身，沈思了會兒，他退出門外，回到客廳。

“他對我的話沒反應。他這個樣子多久了？”馬蒂斯問道。

“快一個月。剛開始還有回應，漸漸變得糟糕，去看了心理醫生，人家也是束手無措。心病還須心藥醫。馬蒂斯，救救你弟弟吧。”康斯坦丁夫人垂淚，老康斯坦丁安慰著妻子。

“馬蒂斯，你好好考慮下，你母親身體不好，我也不再年輕，請不要讓我的孩子走在我前面。”說完，老康斯坦丁揮了揮手，不再理大兒子。

見父母這樣，馬蒂斯也不好久留，道聲珍重，推門離開。

幾天後，內森接到馬蒂斯電話。當過日下午，兩人坐在馬蒂斯家書房裏，相對無言，默默抽了幾支煙。

將煙頭在煙灰缸按滅，馬蒂斯問道：“那個裏奧對盧卡斯的影響比我想象中的要深。”

內森點點頭：“雖然接觸不多，但他和恩佐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名字，生日，性格，對待盧卡斯的方式。盧卡斯會很快陷進去，我一點不奇怪。”

“但是他身份敏感。”

“對啊，難就難在這裏。”內森長嘆一口氣。

“就我所知，他地位並不是很高。你覺得他價值幾何？”

“什麽意思？”

“我是說，要用多少資源才能換來裏奧的下落？”

“你同意讓步？”

“我就這一個弟弟，而且，他還是父母的心頭寶貝。”馬蒂斯揉了揉眉心，“我真不覺得這樣普通的一個人值得盧卡斯和我們家付出這麽多。”

“馬蒂斯，換成你妻子艾薇兒呢？你會拿多少去換取她？”

馬蒂斯啞然，半天才回答：“好吧，我會斟酌一番，拿出有分量的東西。盧卡斯手裏也掌握一部分資源吧？知道他放在哪裏嗎？”

內森搖搖頭：“從小他藏起來的東西我就沒找到過。”

“我也沒找到過。”馬蒂斯有點沮喪，“說他比布魯斯笨其實說錯了。”

“哈哈，你還說過這樣的話？”

馬蒂斯揮揮手：“都是過去的事。等我安排好了，再給我爸媽打電話，你先別說。”

“行。”

“唉，我這個癡情的弟弟。”馬蒂斯搖搖頭。

“你們家男子不都是如此嗎？”

馬蒂斯再次無話可說。

初夏時節，萬花開始吐露芬芳。馬蒂斯再次拜訪父母親，看到坐在花園裏椅子上的盧卡斯。似乎是曬得有點發熱，盧卡斯臉頰微紅，略有血色。媽媽在一旁蹲著除草，跟盧卡斯說著什麽，起身看到馬蒂斯，揮手打招呼。

“我還以為你要過一小時才到。”康斯坦丁夫人親了親大兒子的臉頰，“外面有點曬，帶盧卡斯進屋吧。”

馬蒂斯攙扶著盧卡斯在客廳沙發上坐下，跟看報紙的父親打過招呼，幫母親放好工具，在盧卡斯旁邊坐下。

“你看起來好很多了。”馬蒂斯揉了揉弟弟的頭發，盧卡斯偏了下頭，靠在另一邊扶手上。

“你來什麽事？”老康斯坦丁放下報紙，問道。

“一來是看望下你們，二來是說下盧卡斯的事。”接過母親遞過來的杯子，馬蒂斯喝了口，“茉莉花茶？”

康斯坦丁夫人點點頭：“你走時帶些，艾薇兒喜歡。”

“好。”馬蒂斯繼續說，“盧卡斯現在怎麽樣？”

“醫生調整了治療方案，總算度過危險期，能定期接受心理治療。實際如何，還不好說。醫生說，他現在的情況是自殺高發期，睡覺都不敢讓他關門，唯恐出了事，我們不知道。”康斯坦丁夫人道。

“媽媽你多休息，要不請個護工或者傭人來？”

康斯坦丁夫人擺擺手：“用不著。有盧卡斯陪著，我心情還好。天氣暖和了，多曬曬太陽，最近我挺好的。”

“這麽久才回覆，是因為我在安排事情。現在，我終於可以拿出足夠分量的東西來交換裏奧的下落了。我想，這對盧卡斯康覆有幫助，起碼，有了希望，他不會輕易自殺。”馬蒂斯扭頭看著弟弟，發現盧卡斯眼中閃過一點亮光，這讓馬蒂斯心中一痛，抱住弟弟，在他額頭親吻了下，道，“我理解你的心情。等你康覆，我們把裏奧找回來，好嗎？”

幾不可聞的一聲“嗯”傳入馬蒂斯耳朵，他心裏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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