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感冒的緣故，也可能是畫了一天有點累，擦完藥，盧卡斯不再覺得忍受不了，反而有點暖烘烘的，眼皮直打架。

“睡吧。”裏奧給他掖好被角，關燈掩上門。屋裏一片黑暗，盧卡斯閉上雙眼。

已是深夜，屋內屋外都十分安靜。客房的門輕輕打開，裏奧躡手躡腳走出來，掩上門，經過盧卡斯房門時，側耳聽了聽，繼續往樓上走去。

戴上指模按過指紋，拉出線頭，裝上解碼器，片刻後，喀嗒，門開了。裏奧收好解碼器，推開門，閃身進去。窗戶上偶爾閃過過路車燈的光亮。手電筒的射光在畫室裏探索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挪動幾個畫板，都沒發現什麽。裏奧略微思忖了下，看到一面墻角有個掛簾。輕輕移開擋著的雜貨架，拉開簾子，後面露出一幅裸女掛畫。藏在這裏做什麽？裏奧摸了摸相框四邊，摳著邊緣把它取了下來，露出後面的金屬門。是機械鎖加電子鎖雙重密碼保險箱。有點棘手。

物歸原位，裏奧正準備將貨物架放回去，忽然外面街道上傳來嘈雜的音樂聲和大喊大叫聲。裏奧不由得加快速度。

半夜從夢中驚醒，盧卡斯十分氣惱，翻身下床，拉開窗簾什麽也沒看到。披上睡袍，他打開房門，卻意外地見到衣著整齊的裏奧站在樓梯口。

“裏奧？你還沒睡嗎？”盧卡斯問。

裏奧走過來，攬著他的雙肩：“被外面聲音吵醒了吧？我剛從下面上來，最近治安不太好，我去看了看店裏情況。”

推著他進屋，裏奧說：“剛才應該是一些酒鬼在鬧，我看到有警車在後面追。沒事了，睡吧。”

“嗯，你也早點睡。”盧卡斯脫掉睡袍，爬進被窩。

“好。”裏奧在他嘴角親了親，轉身掩上門。走到樓梯口，他拾起地上的裝備，回到房間。在紙上記下剛才看到的密碼鎖和保險箱的式樣，明天得去問問這方面的專家。

夜重歸於寧靜。被窩裏的盧卡斯瞪著天花板。要不要去裏奧那裏睡？扭頭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時鐘，01:25。閉上眼睛，努力睡覺。幾分鐘後，盧卡斯嘆一口氣，打開燈，穿上睡衣，下床出門，往樓上走去。

打開畫室的門，昨日的餘溫尚在。正準備開燈，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鉆入鼻孔。盧卡斯捏捏鼻子，大概是著涼後嗅覺更敏感，出現的錯覺吧。不對，又使勁兒嗅了嗅，是一股藥香味。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身上的藥效已過，不可能是自己身上的。盧卡斯捏緊衣領緊貼脖頸皮膚，往前走了幾步，那股藥香味沒有了。伸手打開燈，沒有開暖氣，盧卡斯慢慢在畫室裏尋找著蛛絲馬跡。這股藥香在一些纖維織物上殘留更多。他毫不猶豫地直奔一角的雜貨架，用手指量了量，到墻面距離近了半個指頭肚。移開雜貨架，拉開簾布，露出後面的裸女掛畫。蹲下身，逆光看了看畫框邊緣，側面有些模糊壓痕。戴上特制手套，盧卡斯取下掛畫。箱門上沒有劃痕。打開保險箱，檢查一番，裏面一切如故。恢覆原狀後，盧卡斯又仔細地檢查了畫室其他地方，都有十分輕微的移動跡象。

站在畫室中央，他呆立良久，直到餘溫散盡，一個寒戰才回過神。慢慢走過去打開暖氣，盧卡斯坐在畫板前，望著一邊裏奧的放大相片，良久，才拿起畫筆，沾滿顏料，在畫布上抹下濃重的一筆。

天邊泛起魚肚白。盧卡斯丟下畫筆，驚詫地望著眼前的畫作。畫中，湛藍天空灰雲密布，裏奧坐在鑲嵌著寶石的金色高背座椅中，左手一把利刃，寒光閃爍，右手輕撫書頁，一只玫瑰盤繞著他的小腿，爬上書頁。他腳下是鮮紅如火焰的玫瑰花，四周是濃重的黑色，散發出危險的氣息，似有野獸伺機而動。

怔怔地看了會兒，盧卡斯雙手捂住臉，良久，才放下手，將畫板取下來，反向靠立在墻角。找出另一個空白畫板擺上，他卻沒有了繼續作畫的興致。站在窗前，看到穿戴整齊的裏奧出院門，拐進店中，他才慢慢出了畫室，朝臥室走去。

醒來已是中午時分。燦爛的陽光從窗簾縫中溜進來，在昏暗的室內強行劃出一塊領地。盧卡斯望著光線中飛騰的塵埃發呆。

“叩叩”很輕的敲門聲。

“請進。”盧卡斯聲音有些嘶啞。

門開了，穿著米白色套頭毛衣卡其褲的裏奧走了進來。

“我看給你留的早餐沒動，想著你還沒起。”裏奧在床邊坐下，右手伸進被窩摸到盧卡斯的手，說，“頭暈嗎？睡了這麽久。”

盧卡斯清了清嗓子，喉嚨的不適讓他微微皺眉，道：“好像感冒了，喉嚨疼。”

裏奧起身拉開窗簾，回到床邊，用手托起盧卡斯的後頸：“張大嘴，啊——”

盧卡斯配合著，裏奧看了眼，說：“扁桃體有點紅腫，發炎了。起來吃點東西，帶你去看醫生。”

從衣櫃裏拿了比較厚的衣服給盧卡斯，裏奧說：“我去把早上的粥熱熱，再做個煎餅。帶上來的煎牛排不能吃了。”

說完，裏奧走了出去。盧卡斯將頭埋在衣服堆裏，過了會兒才展開衣服穿戴。

來到餐廳，裏奧已經將飯菜擺好。盧卡斯打開手機，兩個未接電話和一條簡訊蹦了出來，是媽媽的。點開，盧卡斯楞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擡頭對裏奧說：“梅西昨晚去世了。”

裏奧一楞：“這麽突然，昨天下午她還來喝咖啡呢。沒想到……葬禮什麽時候舉行？”

“明天。我媽媽說不能趕回來，讓我前去吊唁。”

“嗯，我和你一起去。太突然了。”

這個不幸的消息讓兩人都陷入沈默。安靜地吃完飯，裏奧去臥室取了一件深色呢子大衣給盧卡斯穿上，又緊緊地抱著他。盧卡斯也動情地吻著裏奧的頸側、耳垂，兩人不帶□□地親吻了會兒，才一起手挽手出了門。

裏奧帶他去的老中醫診所是在一個居民樓的臨街店鋪，陳舊的招牌和門臉兒很有年頭。推門進去，一個矮胖的華裔小姑娘接待了他們。不一會兒，他們被引進裏面問診室。一位中年婦女起身道謝離開，盧卡斯這才看到一張木桌後面坐著一位頭發半白的老先生。裏奧跟大夫打招呼，“華醫生早。”然後示意盧卡斯坐下。

“伸出手來。”華醫生的法語有點含混，盧卡斯勉強聽得懂。

華醫生將他的手腕放在一個有點發黃的白色小布枕上，三根微涼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內側，瞇上眼睛。片刻後，睜開眼，放開手指。

“伸出舌頭。”盧卡斯不明所以，依言照辦。

華醫生看了下，點頭示意可以了。然後問了睡眠、飲食、二便等問題。盧卡斯聽不清時，就向裏奧求助，裏奧充當兩人的翻譯，補充信息。最後，華醫生說了一串中文，盧卡斯只聽得懂“心”“肝”“胃”這類簡單的詞匯，看著裏奧跟華醫生你來我往地交流。

“他說了什麽？”盧卡斯問裏奧。

“說你最近是著涼了，不是大礙。不過，早期有受過比較大的打擊，情感受挫，不良情緒郁積，時間長了，影響身體健康，需要慢慢調理，疏通心結。”裏奧解釋道。

盧卡斯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正在奮筆疾書的華醫生，點了點頭：“他說得對。”

裏奧拍了拍他的手，沒有言語。

最後，兩人提了一大包草藥和一袋藥瓶離開。

“我們還要去中國城那邊買個藥罐，給你熬藥。”裏奧說。

“不用，我記得廚房還要姑婆留下的一個藥罐。”盧卡斯說，“我媽媽相信西醫，但姑婆還是習慣有病了看中醫。有次我生病了，姑婆給我熬了藥草喝，太苦了。”盧卡斯嘖了下嘴，陳年舊事記憶猶新。

“呵呵，中國有句古語：‘良藥苦口’。我問了，你這些藥可以加冰糖，減些苦味。”裏奧道。

“嗯，你熬的，再苦我也喝。”

裏奧伸過去手，在他大腿上摩挲了幾下，盧卡斯差點踩下剎車踏板。

“開車呢。”盧卡斯捏了捏他的手，把它移開了。

“別激動。”裏奧悶笑。

盧卡斯瞪了他一眼，等紅綠燈時，扳過他的頭親了下，裏奧拍了下他肩膀。兩人你瞅我、我瞅你，撲哧地笑出聲。

“傻瓜。”裏奧嘀咕聲。

“你才是。”

“你要把感冒傳染給我啊。”

“嗯哼，陪我一起喝苦藥。”

“操！寵得你上天了！”裏奧夾雜著中文笑罵。

“你剛說什麽？別欺負我中文不好，就不知道你在罵我。”盧卡斯斜眼。

“我說，我對你太寵溺了，無法無天。”

“噢，你喜歡。”盧卡斯得意洋洋地說。

裏奧將手肘支在車窗邊，含笑望著他。溫馨的氣氛在車內蔓延開，將兩個年輕的心悄悄拉近一點。這個時光剪影成為盧卡斯深陷痛苦深淵時可以抓住的一節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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