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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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王宮的第十五天。

一早,江心言收到了瑪麗-斯圖亞特的回信,摸著很厚,打開看看竟然有三張紙,隨信來的還有一袋金幣,讓她有點摸不著頭腦。

然而,當她讀完信,整個人都僵住了。

“心言!心言!出事了!”

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奧洛匆匆忙忙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道:“剛才宮裏的廚娘送食材來,我跟她聊了幾句,她說最近宮裏有傳言說伊麗莎白是同性戀,樞密院那些大臣在跟她鬧,要她馬上處死情婦……”

“有說情婦是誰嗎?”江心言出奇地淡定,眼都沒眨。

“沒,我讓芬妮借口回去拿東西,打探消息去了,現在還不清楚是什麽情況,我有點懵…”

她冷靜得詭異,奧洛擔心她可能嚇傻了,伸手在眼前晃晃,沒反應。

“心言??”

“瑪麗女王給我回信了,她說,我和麗茲的事影響到了英西聯姻,西班牙方面要求英格蘭給個說法,否則將轉而支持蘇格蘭,然後,這是麗茲上周寫給她的信。”

江心言像個木偶一樣機械地拿起信紙中的一張,顏色明顯更深,是專用信紙,帶有英格蘭王室紋章,那個她熟悉的紅龍金獅圖案,而紙上飄逸秀美的花體字母是法語,屬於伊麗莎白的筆跡。

落款:Elizabeth.R

“蕭蕭,你快幫我完整地翻譯一下,我怕我理解得斷斷續續的……誤會麗茲的意思…”聲音倏然顫抖,視線也越來越模糊,看不清鏡子裏自己的臉,直至溫熱的液體滑落眼眶,滲進嘴裏,好鹹。

她想起一個曾不被自己註意的細節:伊麗莎白與瑪麗的書信往來通常用法語,但唯有那封“親筆信”用的是英語,或許就是給她看的呢?

心裏最後一絲僥幸也破滅了,盡管伊麗莎白承認了那是她的本意。

奧洛接過信紙讀起來,這具身體的語言記憶沒有絲毫障礙,只是越讀到後面,她的手越抖得厲害,猛然擡頭:“心言,你告訴我,你理解的意思是?”

“她斥責瑪麗不守信用,向西班牙王儲示好,還在打我的主意,不要以為她不敢大義滅親,她隨時都可以派人偷偷殺了我。”

這是大概意思,江心言的法語水平日常交流沒有問題,讀書面語的話還是會有些磕碰,所以當她看見這封信,很怕是自己理解錯了,有時候一個詞、一個短句的誤解,都可能造成整個段落的意思被歪曲。

她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卻隱隱覺得可以相信。

“你理解得沒錯,和我讀的一樣。”

“也就是說,她…會派人來…暗殺我?”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裏抖動,因為這個嘲諷的微笑而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

奧洛沒說話,算是默認,她感覺自己的三觀再次被刷新,已經不忍心去確認一件這麽殘忍的事情。

這次,她反倒希望,這不是伊麗莎白的本意。

“心言,咱們要冷靜,你認為她會為了搶一個男人這麽做嗎?不覺得很low嗎?她那麽驕傲的人……”難得為那個兇巴巴的女王說好話,只是不想看到江心言因為胡思亂想而傷心絕望。

“有利可圖,就會。”淒涼笑意漫過唇角,眼神如死灰般空洞,“而且,這不是一個男人,而是強國盟友。”

“可她要是會這麽做的話,早就急著結婚了,還會煩別人催她麽?她又不是瑪麗那種沒後盾就生存艱難的人……心言,咱別瞎想了好不好,不管怎樣,要聽到伊麗莎白親口說才算數。”

然,江心言吸了吸鼻子,指著信紙道:“這就是她的字跡!我看過無數遍!誰認錯我都不會認錯!而且她的簽名是為了不被別人仿冒,特地設計成這樣很多尾勾花紋!連沃辛漢的情報機構都模仿不來!她就是想殺我!我在她眼裏算什麽東西?跟她的英格蘭比起來?我難道還要感謝她,沒有讓我公開挨斧頭砍?”

“我真的錯了…這種事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我還想著找理由原諒她?我怎麽這麽賤呢…蕭蕭……”江心言抱著奧洛哭得撕心裂肺,慘白的嘴唇微微發抖,眼淚如洶湧的洪水傾洩落下,都是苦澀的味道。

“我不想再聽她親口說了…政治家嘴裏沒有一句真話,全都是放屁…!我恨她…”

“好好好,咱不聽,先冷靜,心言,等等芬妮回來,看宮裏具體是什麽情況,好嗎?”心疼地輕拍著她的背,仿佛是受到情緒感染,自己也想哭了。

這都叫什麽事兒?

本來這幾天江心言想通了,準備挑個天氣好點的日子回宮,跟伊麗莎白心平氣和地溝通溝通,或許是她心裏仍對從前那些溫情念念不忘,她也相信媳婦兒是愛她的,甚至找好了原諒的理由。

結果呢,從天堂掉進地獄。

讓心臟坐過山車的滋味,一點也不好受,她這輩子再也不要受第二次了。

中午的時候,芬妮回來了。

江心言在奧洛連哄帶騙的勸慰下,勉強吃了點東西,她神情呆滯,目光空洞,紅腫的雙眼緊盯著手裏的瓷勺子,突然,一甩胳膊重重地丟在地上。

然後她又把瓷盤子、碗統統摔了,那一整套來自東方大明國的珍貴陶瓷餐具,就這麽變成了碎片,奧洛看著可肉疼了……

接著,她又把手上的婚戒摘下來,正要摔,好像想起了什麽,猶豫半天,又戴回去,嘟囔道:“她能利用我,我也可以利用她,哼。”

“???”

“這個,代表她。”指著戒指上的紋章圖案,憤憤地撅起嘴,“我要打著她的名號,做壞事!”

其實她是舍不得丟。

“……”

“奧洛小姐。”芬妮站在一旁有點尷尬。

“嗯,你說。”

“宮裏的確是鬧出了這個消息,而且已經傳遍倫敦城了……”

“陛下是什麽態度?”

芬妮小心地搖了搖頭:“沒見到陛下,但是聽其他侍女說,樞密院給了陛下很大壓力,她準備以火刑處死情婦。”

“都沒人知道情婦是誰嗎?”

“好像是說…被陛下給藏了起來,所以才要交出來燒死…”小姑娘冷不丁一哆嗦。

江心言剛準備送進嘴裏的雞肉掉了下來,又十分淡定地叉起,繼續吃。

“嗯,沒事了,下去吧。”

“是。”

——砰!

江心言把叉子一丟,眼眶泛紅。

“她倒是給我個痛快啊…”嗓音哽咽著顫抖,眼淚撲簌簌滾落,委屈得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索性趴桌上大哭起來。

“心言…”

“我不能坐以待斃,我要離開這裏!”

“???”

江心言直起身,抓過叉子洩憤似的使勁捅那只烤雞,戳出好幾個窟窿:“瑪麗在信裏說,讓我去蘇格蘭避難,不管那裏對我來說安不安全,我都要去!”

半晌,沒聲兒。

她轉過頭,求助般看著奧洛:“蕭蕭,你要支持我。”

“我當然支持,但是…我總覺得這樣不好,你不跟伊麗莎白說一聲,就跑去她政敵那裏??”這會兒奧洛確實變慫了,她認為看起來越簡單順利的事,在當前環境下,背後越覆雜。

可是她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誰知,江心言炸了,一叉子紮進烤雞腿,嚷嚷:“她要殺我!我難道還要考慮她的感受?她考慮過我嗎?死女人…我討厭她……”

炸著炸著,又哭了。

在這個世界她徹底沒有了牽掛的人,還會在乎那些亂七八糟的嗎?死神的手已經再度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再犯賤,有病嗎?

她有多氣伊麗莎白,就有多恨自己。

都怪自己賤。

奧洛招架不住,連忙哄她:“好了好了,那就去蘇格蘭,既然都有人邀請你了,不過問題是怎麽去呢?咱沒錢啊…”

“瑪麗給了我一袋金幣,說是路費,到邊境一個叫卡萊爾的地方,會有人來接。”江心言抹了把眼淚,眼睛腫得像兩只核桃,幾乎睜不開。

第一次做這種逃跑的事兒,她心裏也沒底。

“蕭蕭,你跟我一起去嗎,或者留在這裏,都可以的,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連累你…”

“我當然陪著你啊,傻貨。”戳戳她的腦門兒,嗔怪地笑起來。

“我才不傻。”

“行,不傻,但咱們要做好計劃,萬一被伊麗莎白發現咱倆逃跑,就……”給了她一個“你懂得”的眼神。

“嗯,對!”

“醜聞”如同長了翅膀,兩天就傳遍了英格蘭,接著傳往國外,樞密院眾臣每天都要跟女王鬧上一番,塞西爾鬧得最厲害,他簡直要氣瘋了。

在伊麗莎白還是個不受待見的可憐公主時,他作為摯友和長輩便一直陪在她身邊,替她分析形勢、結交人脈等,可以說伊麗莎白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結果,眼看精心培育的大白菜成熟獨立了,就搞出這麽一樁子事?

這種嚴重到可能會丟了王冠的大事?

“陛下,您怎麽可以喜歡女人?簡直太讓人不齒了,難怪您不願意結婚,噢,上帝…英格蘭需要繼承人,女人跟女人能生孩子嗎?陛下,您已經不是三歲小孩子,不能這麽由著自己的性子胡鬧!”

塞西爾的卷毛胡子吹得老高,臉色通紅,一副老父親的姿態原地走來走去。

“你是不是搞錯重點了?我們要查的是誰把這個消息散布出去的,懷的什麽心思,背後是不是有更大陰謀!”

“不管有什麽陰謀,現在全歐洲都知道您是個同性戀,您犯了常識性錯誤,您在違背上帝的意志,英格蘭人民會為他們有這樣一位女王而感到羞愧!一個不能給王國帶來安定的君主是不被認可的!況且您周圍強敵環飼,多少人等著您出事!尤其您前段時間還修改了法律,噢……簡直就是在坐實這樁‘醜聞’!”

“我喜歡誰,跟任何人有關系嗎?”

“您是女王啊!從您加冕的那一刻起您就不再只屬於您自己了!您屬於這個國家!您的婚姻不能僅僅出於幼稚的激|情!”

伊麗莎白煩躁地撇開臉,她實在沒有力氣跟塞西爾吵架,有股越來越強烈的焦慮在占據她的心,腦子裏亂作一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與無助。

“陛下,請您立刻把情婦交出來,對外宣布是女巫迷惑了您,然後燒死,再馬上找個男人結婚,這樣才能平息傳聞!”氣得塞西爾厲聲吼叫,手杖狠狠地敲了敲地面。

“陛下,沃辛漢大人求見。”

侍衛的通報拯救了正欲發飆的伊麗莎白,她點點頭,隨後,面癱臉走了進來。

沃辛漢沖她躬身行禮,然後轉頭:“威廉,我在門外都能聽見你的聲音,你不可以這麽對陛下說話。”

“我在勸慰陛下,這是為她好!”

“誰跟你說我喜歡女人了?你們這些人總愛聽風就是雨,尤其威廉,你太讓我失望了!”積攢了滿肚子怒氣的伊麗莎白,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沖他吼了回去,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氣息短促。

塞西爾楞了一下,張了張嘴,難以置信:“您說什麽?對我很失望…?”

“不要以為你盡心盡力地工作,就可以對我指手畫腳!我簡直受夠了你的嘮叨!這種莫須有的傳聞,外人還沒說什麽,竟然可以讓我們自己人吵起來?不是你帶的頭,還有誰?!樞密院難道還有比你話語權更大的人?我看你這是要造反!”

“陛下,您……”

“說我是同性戀?證據呢?拿出來!說我有情婦?你們倒是去找!一個惡意詆毀我的謠言,輕而易舉就讓你們亂了套,給敵人看笑話!愚蠢!”

說著,伊麗莎白隨手將桌上盛火漆的金壺砸了過去,“哐當”一聲落在塞西爾腳邊,濃稠的猩紅色液體灑了一地,很快便凝固起來。

聲音,戛然而止。

塞西爾低著頭不說話,卷毛胡子微微發抖。

半晌,他緩緩摘了自己的帽子,擡起頭,一臉受傷的表情,痛心疾首道:“如果我真的這樣令陛下生厭,就請您革去我的職位,讓我回鄉吧。”

“長本事了,敢威脅我?”

“不,我只是很難過,自己為您、為英格蘭所做的一切,並不能讓您滿意,辜負了您的厚望。”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沈重而悲憫。

伊麗莎白的火氣頓時就消了大半,礙於面子也不好低頭,冷哼一聲,沒說話。

僵硬的氣氛讓人尷尬……

“都出去。”

“……”

伊麗莎白背過身,走到窗邊,隱約可見她的肩膀在輕微顫抖,身後是衣料摩擦過地面的細響以及腳步聲,門開了又關,她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空氣中傳來低低的抽泣聲。

“陛下。”

“!!!”

猛然轉身,皺眉:“你怎麽沒走?!”

“我有事還沒說…”面癱臉無奈地攤手,不慎撞見她布滿淚痕的臉,愕然:“您……呃,不會是被威廉氣的吧?”

伊麗莎白氣惱地瞪他一眼,擡手抹了抹臉,冷聲道:“他還沒那個能耐。你有話快說!”

“醜聞是羅伯特放出去的。”

“繼續。”

“做完這個,他可以成為瑪麗女王的丈夫,不過,很不幸的是,他被人利用了,這件事沒有證據,只要您咬死不承認……”

“立刻逮捕他,五馬分屍!”咬牙切齒地下命令,神情陰狠。“另外,再讓你的人去確認一下心言的安全,記住不要打擾她。”

提到小玫瑰,眼神轉而恍惚空洞。

“是。”

沃辛漢想著自己可以退下了,不料,伊麗莎白埋頭趴在桌子上低聲抽泣:“我很累,真的很累……”

壓抑的哭腔斷斷續續,片刻又擡起頭,灰藍色的眸子裏浸滿憂郁和淒涼。

面癱臉傻了。

但很快,她又恢覆了鎮定,冷下臉:“如果是羅伯特與瑪麗在合謀,那西班牙就只是個幌子,這個點掐的很準,剛好菲利普也在觀望,而瑪麗那個蠢貨弄出這麽大動作,莫非有什麽吸引她的東西?”

“她除了想要您的王冠,還有……”

突然,伊麗莎白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心言!”

“呃?這跟江小姐有什麽關系嗎?”

“我要去哈特菲爾德……”說著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就要往外沖,沃辛漢連忙攔住她:“不行,陛下,現在‘醜聞’還未平息,您最好哪裏也別去,交給我好嗎?”

“心言一定以為我會把她滅口,天吶…”嘴唇微微發抖,淚意上湧,心口一陣劇烈地絞痛,伊麗莎白掙紮著揮開他的手,剛邁出步子,眼前忽然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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