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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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江心言一直想做,是出於受了“砒|霜美白”的啟發,她想知道倫敦城裏的衛生狀況究竟是什麽樣子,聽阿什利夫人說,上次瘟疫爆發是兩年前的夏天。

這麽久了,她想為英格蘭做點事。

“小姐,真的不告訴陛下嗎?”

帶上紙筆,換好粗布麻衣,江心言準備偷偷去城裏實地考察一圈,她沖漢娜吐了吐舌頭,攤手:“我可不想被七八個壯漢護在中間,招搖過市,扮成普通平民反而不紮眼,更安全,也方便我幹正事。”

“可是…”

“別可是了,很快就回來,而且陛下這幾天忙的很,不會突然過來的,走了走了。”挽起她的胳膊,興沖沖地踏出房門。

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和車馬絡繹不絕,江心言抱著紙筆和漢娜穿梭在人群中,走過熱鬧的集市,耳畔充斥著帶有各地濃重口音的英語,還有一些聽不懂的語言,盡管她已經努力低著頭,也還是不免收到好奇的目光。

稻草和破木材堆在墻邊一角,翻飛的灰塵紛紛揚揚落在酒販子的木桶裏,伴著男人粗聲粗氣的吆喝走來了兩三個顧客,而他就用那臟兮兮的手拿起木舀伸進桶裏舀酒。而一旁草棚和木板車搭起來的肉鋪後面,站著穿布裙的市井農婦,個個兒膀大腰圓渾身肥膘,見有打扮不凡的男人走過,便扯著尖利的嗓子調戲幾番,拍拍豐|腴的胸脯,再嘻嘻哈哈笑成一團。

馬匹經過,蹄子踏起泥土地面嗆人的灰塵,汙水浸濕的某塊泥地發出難聞的嗖腐味兒,沾在裙邊上又臟又惡心,成堆的垃圾就那樣積在角落裏,任由蒼蠅亂飛。

江心言捂住鼻子緊擰著眉,艱難且小心地走過去,拐過一個拐角,擡頭就望見木頭柱子上掛著兩顆血淋淋的人腦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那大概是某兩個犯了什麽罪被處死的可憐家夥,看周圍人都習以為常的樣子,倒顯得她大驚小怪了。

好不容易走出集市,來到一片擁擠的居民區。

“小姐,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漢娜松開鼻子喘了幾口氣,神色間難以掩飾對這種環境的厭惡。也許是她在宮裏呆習慣了。

江心言興致勃勃地四處張望,無視掉她的話,瞅準一條街道,拉著她走了過去。

路面很窄,是坑坑窪窪的泥土路,晴天飛灰亂飄,雨天泥濘不堪,最寬的地方也只能容納大約三個成年男子並肩而行,勉強不會碰到路邊的棚子,至於窄的,那得一個人側著身子才能過去,太胖都不行。

木質結構的房屋看上去很不牢固,也顯陳舊,有幾戶看起來甚至像危房,搖搖欲墜,隨時都能塌掉。江心言邊走邊記錄,偶爾看見幾個小孩子蹲在屋前玩泥巴,玩完了不洗手就直接拿東西吃…

“漢娜,你覺得是木頭房子好,還是石頭房子好?”

“石頭吧,要堅固一些。”

“那你覺得是石板路好,還是泥巴路好?”

“這個…”擰眉沈思,視線掃過腳下,“石板路更好,不會弄臟裙子。”

江心言笑著沖她豎起大拇指:“有覺悟。”

難得羞澀,抿唇微笑:“小姐,你問我這些做什麽?”

“我想讓陛下擬個草案,把倫敦城裏的街道路面都鋪上石板,拆掉木頭房子,換成石料,再拓寬街道,房屋之間的距離遠一些,然後規範一下集市區域劃分。”

漢娜的嘴巴張得能吞一只無花果。

“可是,要花很多錢吧?”

“政|府掏錢嘛,先在倫敦做範例,然後推廣到全國,這樣……”

說著說著,江心言意識到自己有點啰嗦,或者說不切實際,她僅憑一個想法,如何說服伊麗莎白讚同她的觀念呢?就算媳婦兒同意,法案最終是要經過議會審批的,她也沒有給具體方案,上議院那幫貴族肯定不同意。

突然,洩了氣。

或許是她太天真,沒頭蒼蠅似的,想一出是一出。

看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字母,江心言仍抱有一絲希望,等回去跟她家女王說說再做定奪,遂挽起漢娜的胳膊繼續往前走。

倫敦城並沒有很大,離開街區後她們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所到之處越來越偏僻,不見緊密挨著的房屋,臨近泰晤士河畔,四周是大片漫無邊際的原野,遠遠望去,翠綠綿延。

“小姐,再走就要出城了…”漢娜禁不住出聲提醒,本就忐忑的心更加不安。

此前,女王和阿什利夫人都給過她命令,無論江小姐要去哪裏,她都必須提前匯報並且緊緊跟隨,而這次她幫著江心言一起隱瞞,無視了這道命令,要是被發現…

“唉…”

嘆息,失望地搖了搖頭,“好吧,這就回去。”

想法有很多,終究都是紙上談兵,她一沒權力二沒聲望,要做點什麽真不容易,實在太打擊她的自信心了。

轉身,原路返回,漢娜松了口氣,心裏默默祈禱著千萬別被女王發現她們不在房裏……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幾個穿黑袍的男人騎著馬遠遠地朝這邊靠近,江心言暼了一眼,以為誰家貴公子路過,沒在意,挽著漢娜悶悶不樂地往回走。

然,為首的男人馭馬停在了她們面前,攔住了去路,其他幾人將她們團團包圍在中間。

“你們幹嘛?”

擡眸,詫異的同時心也提了起來,下意識挽緊了漢娜的胳膊。

他們,都戴著面具,看不清臉。

不會遇到強盜劫匪什麽的了吧…

馬兒打著響鼻,並沒有人回答她,只見為首的男人擡了擡手,比劃了個手勢,那幾人立刻翻身下馬。

“餵…你們…”

後頸突兀一麻,那聲呼喊還沒來得及放出喉嚨,便失去了知覺,身子癱軟下來栽進他們懷裏。

“兩個都帶走吧?”

“把她留下,丟在這裏。”指了指漢娜。

“為什麽??”

“讓她回去傳話。”

印有某個徽章圖案的信,放進了漢娜手裏,隨後她被像丟垃圾一樣丟在地上。

面具後,是一張陰沈鬼魅的笑臉。

在溫莎堡附近蹲了好些天,終於蹲到這個讓他們主人極其感興趣的外國女人。

遂扛起江心言,放上馬背,絕塵而去……

日落西山,送走了蘇格蘭使臣,伊麗莎白獨自在花園裏散步。

無論如何,聯姻黃了都讓人感到可惜,默裏伯爵現在是蘇格蘭攝政,名義上歸順他妹妹瑪麗,可那畢竟是個天主教女王,將來若是爆發權力沖突,瑪麗沒有任何可以倚靠的勢力,實際政權還是掌握在默裏伯爵手中。

她的野心也黃了,唉…

嘆息,擡頭,迎面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羅伯特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邁著他的大長腿,停在她面前行了個禮,嘴邊叼著跟雜草:“我自由了,親愛的。”

“我不認為一個有教養的紳士會像你這樣,伯爵大人,請穿好你的衣服,打理好你的頭發。”皺了皺眉,目光掃過他敞露的衣領和亂糟糟如雞窩般的頭發。

若沒有這副好皮囊撐著,恐怕宮門都進不來。

然,對方並不在意。

“她死了,我也服完喪,我自由了,你也自由了,我們都自由了,麗茲…”說著伸手想要抱她,卻被她一個靈活的閃身躲開。

“麗茲?”驚愕,怔楞。

難以置信,他竟然在她臉上看到了…厭惡。

“對於你妻子的死,你感到很高興嗎?”厭惡的神情不加掩飾,漸漸演變成鄙夷和質疑。

羅伯特有些慌,無奈地聳了聳肩:“上帝作證,我並不想讓她死去,可她就是這麽突然地死了,她的死讓我獲得自由,麗茲,我們可以公開婚約,我會娶你,我會成為你的丈夫,英格蘭的國王。”

“你現在的樣子,很難不讓人懷疑她的死和你無關。”

“確實跟我無關。”他再次強調,走近了一步,“麗茲,當初你跟我說艾米是我們之間的阻礙,只要我廢除了和她的婚姻,我們就能結婚,你就能給我加冕,不是嗎?”

伊麗莎白不準痕跡地退了一步,轉身,嘴角牽起冷笑:“沒錯,可她死了。”

“結果是一樣的,為什麽要在乎過程?”

“不一樣,羅比。”她輕輕搖頭,面容浮起一絲淒涼笑意,移開的目光落在草坪上。“正如你離宮時塞西爾對你說過的那樣,我的名字不能和你聯系在一起,因為這場醜聞,你聲名狼藉,也失去了成為王室求婚者的資格,我永遠也不可能嫁給你了。”

“你…你說什麽?”

“但你可以繼續留在宮裏任職。”打一巴掌揉三揉。

“不,麗茲,這…”

“陛下…陛下…!”

匆忙小跑而來的凱特-阿什利和漢娜,打斷了羅伯特想說的話,她們一個急剎停住腳步,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神色焦慮而慌張,尤其是漢娜,眼淚都掉了下來。

“怎麽了?”蹙眉,有不好的預感。

阿什利看了眼羅伯特,欲言又止。

“你回去吧,這件事不必再談。”淡淡地瞥他一眼,扭頭。

憋著氣,又不敢發,羅伯特的臉都綠了,無奈之下不情不願地躬了躬身,憤憤離去。

“陛下,江小姐出事了…”

“什麽?”

“上午小姐說…想去城裏考察一下居民住宅,我就跟著她一起去了…結果走到切爾西街後的郊區河邊被幾個戴面具的黑衣男人圍住,他們打暈了我們,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沒看到江小姐和那些人,只有這封信……”漢娜哭著跪下去,把那封信拿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脖子現在還疼,醒來發現自己仍睡在草地上,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只能聽見遠處河水潺潺的流動聲,手裏還多了一封印著法國王室紋章的信。

出於害怕,她先是跟阿什利夫人說了……

伊麗莎白接過信,徒手拆開,寥寥幾行筆跡工整的法語字母躍然紙上,以極快的速度閱過後,目光緊緊盯著落款處的簽名——Mary.R。

涼風吹起她額前淩亂的紅棕色發絲,妄圖鉆進她陡然間崩裂的面具裏,那一條條破碎的裂縫中流露出夾雜著怒火與戾氣的情緒,她處變不驚的灰藍色眸子宛若一灘被攪混的水,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和光芒。

信上說,請“江小姐去法蘭西做客”,並且會“好好招待”,如果她伊麗莎白想要人,必須“帶著軍隊攻入巴黎城”,否則“看心情決定是否讓江小姐回去”。

落款,瑪麗-斯圖亞特。

好囂張的口氣,向她挑釁……

“為什麽陪她擅自出宮!”低吼,陰戾的視線掃向瑟瑟發抖的漢娜,眸底一片血紅。

“小姐不讓告訴您…她…她說不想帶侍衛…”

“什麽時候的事!”揚了揚手裏的信。

驚懼與憤怒到極致,是倏然的平靜,她混沌的眼睛裏隱約泛起霧光,很快又暗淡下去,麻木迷茫。

漢娜垂頭跪在地上,已經泣不成聲,哆嗦道:“快中午…”

心裏最後一絲希望宣告破滅。

也就是說,從她們遇襲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六個小時,這期間,足夠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離港乘船,駛向法國口岸。

“陛下…”

看著她一瞬蒼白的臉色,阿什利有點擔心,“或許現在還能在港口攔住,只要沒有出英格蘭領海。”

伊麗莎白失神地點了點頭,踉蹌著轉過身,剛要說話,突然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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