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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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吹起淩亂的發絲和裙邊不規則的褶皺,穿行在長廊的身影像是進入了慢鏡頭,每一個動作被拆解得七零八落。回到房間,關上門,安全了。

氣息紊亂,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一下一下有力地節奏震得耳膜生疼,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新鮮溫熱的血液流遍全身,肢體卻一片冰涼,嘴唇因為大口的喘氣而發幹,她下意識伸出舌頭舔了舔。

逃了,眼前浮現出一雙灰藍色的眼。

那個女人是屬於這個世界的風景,美麗、優雅、迷人,時而冰冷,時而溫柔,她看得越久就越生出眷戀之情,舍不得離開。而她,不屬於這個世界,她只是一個過客,她終究是會回去的,像風吹過的草原不留一絲痕跡……

“小姐?”

慌張地擡起頭,看見珍抱著一條裙子從衣帽間出來,這身衣衫不整的樣子不知道還以為被欺負了呢,江心言拂了把頭發,勉強扯開笑容,“噢,我剛回來。”

“你一個人嗎?陛下沒派人送你?”替她整理著衣裙,看起來是直接套上去的,連背後的帶子都沒系。

“呃…我自己認識路,不用送吧…”提到那個女人,心裏一陣別扭。

小姑娘手法熟練地幫她脫了裙子,換上懷裏新的,每系一根胸衣帶子都要提醒江心言吸氣,聚攏效果的確好得出奇,胸前勉強有了點像樣的弧度,可惜是先天不足,比起伊麗莎白和那些侍女們,還差很遠。

怎麽又想到那個暴君了,真是……

“昨天萊蒂西亞說你在陛下的寢宮住,我以為小姐你不會回來了…”穿好緊身胸衣,接著套裙撐,最後才是裙子,有些繁瑣。

“萊蒂西亞?”

註意力被人名吸引了去,頓時警覺起來,“是陛下派她來跟你說的?還說了別的嗎?”

“嗯,沒別的了。”低著頭,掩去古怪的神情。

江心言沒有發現她的異常,鼻子哼了一聲,“幹嘛讓她來說,阿什利夫人比她好一萬倍。”

“小姐,你很討厭萊蒂西亞?”

何止是討厭!簡直恨之入骨!雖然江心言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生氣,僅僅因為她背叛並且罵了伊麗莎白?

想了想,她拉著珍到窗邊坐下,壓低聲音道:“前些時候有天晚上我睡不著,在宮裏閑逛,你猜我撞見了什麽?”

“什麽?”好奇,亦有些害怕。

嘲諷一笑,恨恨道:“萊蒂西亞和羅伯特私會偷情!”

“……”

仇恨的火焰在她眼裏熊熊燃燒,那些用來辱罵伊麗莎白的話刺耳又難聽,像是紮在她自己心裏一樣,從未有過的憋屈和憤懣,沒有理由的,她就是容不得任何人說伊麗莎白一句壞話。

要說,也是她來說……

被自己這個想法嚇到了,明明剛才還想著要跟那個女人保持距離,現在這麽憤憤不平上趕著去又是搞什麽?懊惱且無奈,她沈浸在自己糾結的內心,沒有註意到珍眼裏一閃而過的為難…

過了幾天平淡日子,江心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坐在屋裏跟兔子玩,久了覺得乏味無聊,這才發現,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她所有的開心情緒都來自那個王國最尊貴的女人。

離了伊麗莎白,她顯得有些多餘。

如何能不想起呢,那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認識的人。

貌似很久都沒被兇過了……

——賤骨頭!

她暗罵自己,無奈地甩甩頭,垂眸繼續看書。

自認英語水平足夠好,交流無障礙,可是這些書的行文語句讓她難以理解,看了半天還是一知半解的,很多句式讀不通順,就算翻譯成中文也是驢唇不對馬嘴。

要不是實在無聊,她才懶得啃這些古英語。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隙,發出輕微響聲,江心言以為是珍,沒在意,繼續盯著古怪的單詞發楞,直到背後伸出一只手猛地抽走了那本書……

驚嚇,轉過身,頭頂籠下一片頎長的陰影,墨綠色的裙子腰際鑲綴著細碎花邊,擡起頭,“陛下…你…你怎麽來了?”

觸及那道盈滿柔和的目光,心突地躍起又重重跌下,拖拽著她的呼吸也無法自已,如同那個早晨她見到的模樣,很想逃。

伊麗莎白捧著書走到窗邊,裙子蹭過桌角,迎著那充足的光線停下腳步,輕聲念了出來:“我所渴求的一切,如我的影子,暴露在陽光之下…”

她這麽一念,江心言竟然聽懂了。

然,只念了一句,便沒有下文,沈默,凝神註視著窗外廣闊的天空,低厚的雲層遮住了陽光,又是一個陰天。

“陛下?”

“不是讓你喊我的名字嗎?”轉身,放下書,沈靜的眸底翻起細小水花,目光灼灼。

“好吧,伊麗莎白……”

臉頰紅得發燙,在喊出這個名字之後,明明上次說在外面才能喊的。

倏然,修長的指節捏住了她的下巴,摩挲著那片細膩柔滑的皮膚,灰藍色瞳孔裏綻放出一抹異樣的光彩,眸底壓下翻滾的波瀾,悄無聲息地靠近,直至溫熱的氣息拂過面頰,一縷幽香沁入鼻尖…

身體一瞬僵硬,漆黑如墨的眸子隨這張越來越近的臉渙散到失去焦距,心跳陡然加速,扼住了呼吸。

她喜歡看她臉紅的樣子,情緒從來都藏不住,像一只完美的寵物,聽話又乖巧,簡單到不可思議。

“你的眼睛很美。”沈醉,由衷的讚美。

“謝…謝謝…”

視線掃過女孩兒低平的領口,那微小的弧度起伏,嘴角輕揚勾起一抹淺笑,緩緩松開手,方才的溫柔轉瞬即逝,很快恢覆了平靜。

拿起桌上的另一本書,隨手翻了幾頁,挑眉,“你會法語?”

“不會…”否認,眼裏有著淡淡的失落,“我不知道這是法語書,房間裏找到的,還沒看。”

剛才有一剎那的沖動,她差點情不自禁吻上去,恢覆了自如神態,一邊暗罵自己一邊掩飾慌張。

要命,她對一個女人有那種感覺……

伊麗莎白假裝沒看見她懊惱的神情,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那你想學嗎,我可以教你。”

認真且誠懇,不像是戲弄。

江心言窘得低下了頭,手指絞著袖口裝飾的花邊,陷入了矛盾,能讓英格蘭女王當自己的法語老師,那簡直是夢寐以求的事情,她當然求之不得,可是……

想起了這些天以來的糾結,自己終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一點也不想跟這裏的任何人扯上任何關系,但是面對伊麗莎白,她無力拒絕。

“想…”

違心的,又是從心的。

學語言的話,跟誰都可以,她知道只需要伊麗莎白一聲令下,就有來自古老名校的文人才子來當她的老師,她心知肚明,這個選擇是因為什麽,而正是明白,才會矛盾。

“那麽,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學生了。”低沈的聲線繚繞耳畔,魔魅般的誘惑。

是的,學生,她在這個世界締結的第一份關系,是師生。

幾許恍惚,幾許惆悵。

江心言是個勤奮好學、積極向上的好學生,在她推倒給自己立下的“遠離伊麗莎白”flag,啪啪打臉後,她成了女王書房裏的常客。

在那個屬於英王的位置旁邊,多了一把木頭椅子,江心言每天早晨都會準時出現,抱著女王給的法語書教材,坐在那裏,一邊學字母發音、背單詞,一邊陪女王辦公。

無論伊麗莎白在樞密院跟大臣議事,還是在白廳接見使臣,都要帶上她,就算忙得沒時間休息,也要督促她學習。

再沒見過如此盡心盡責的老師了……

於是英格蘭的貴族大臣們經常能看見女王身邊跟著一個嬌小瘦弱的東方女孩兒,脾氣變化之快,上一秒狂風暴雨,下一秒多雲轉晴。

“un ami tel que lui…”不算很純正的發音,江心言照著書一個詞一個詞地念,“Les faits sent tels que je vous ……”

她都快吐出痰來了,還是沒有小舌音那種感覺,煩躁地抓著頭發,有點洩氣,下巴抵著桌子發呆,不時瞥一眼身邊的人。

伊麗莎白正在寫什麽東西,羽毛筆在她手中像是一位靈活的舞者,在紙上輕巧地旋轉飛揚,留下一排排華麗流暢的花體字母,一縷紅棕色發絲垂落肩臂,遮擋住她輪廓分明的臉,只有高挺的鼻尖若隱若現…

“vous詞末不發音,重讀。”輕描淡寫地指出,眼皮都沒擡一下,聲音裏透著不容抗拒的嚴厲。

半晌,沒動靜。

筆尖摩擦著紙張發出的細微聲響突兀停住,扭頭,望見女孩兒趴在桌上一張委屈兮兮的小臉,挑眉,“怎麽了?”

“發音太難學了,我的舌頭可能會打結……”小聲嘟囔。

略有些嚴肅的面孔霎時啞然失笑,無奈,“我能學會你們東方語言的發音,你也可以學好法語發音。”

“你跟我不一樣啊,你是精通六門語言的天才,我是念字母都能咬到舌頭的蠢才。”繼續小聲嘟囔,順帶觀察臉色。

她看伊麗莎白擰著眉一上午了,從樞密院回來就沒笑過,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麽讓她開心,只好冷幽默一下。

不過,貌似有作用,伊麗莎白真的笑了。

“這麽不相信自己?”

“不是啦…”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來,“你多笑笑,我就學得快。”

沈默,一縷朦朧微光在眼底無聲流動著。

“好。”

淺笑,氛圍忽而輕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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