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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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能治療路癡的藥,江心言說什麽也要囤一箱子,但是她深刻地懷疑自己路癡的毛病是治不好的,無論何時何地,離了人就發作,還一作就作得人盡皆知。

事情是這樣子的……

她和珍在宮裏閑逛,逛著逛著走到了上次陪女王散步的密園,雖說大秋天的植被一片蕭條荒涼沒什麽好看,但地方很寬敞,適合做些戶外運動,遂想起了跟她一樣整天被關在房裏的灰砸,別人遛狗,她遛兔子!

於是她讓珍去幫她把灰砸拿過來,順便帶一條長點的繩子,好做個臨時牽引。

沿著密園裏的小路一直走,前方赫然出現一道植被柵欄,呈同心圓狀環形分布,約一人半高,完全沒過江心言的頭頂,裏頭遍布蜿蜒曲折的小路,縱橫交叉,沒走兩步她就發現自己失去了方向感……

頓時她便想起來這是哪裏,記得後世參觀漢普頓宮的時候也來過,同樣是迷了路,但有專門的向導在裏面指引游客,很容易就走了出去。

而現在,迷宮一樣錯綜覆雜的園子裏,只有她自己。

“珍?”試著喊了一聲,沒回應。

江心言在裏面越走越迷糊,眼見天色逐漸變暗,四周寂靜無聲,連蟲子叫都沒有,被高大的環形柵欄遮擋住視線,也瞧不見丁點兒火光,隨著氣溫降低,陡然間氛圍變得陰森森的。

“天吶…”

“建這種園子的人怕是有病…”

“誰來救救我…”

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涼意侵襲,恐懼得寒毛都豎了起來,人在害怕的時候本能地會想到自己最親近依賴的人,而此刻她卻想到了那個老是兇她,又不經意撩她的……暴君。

她不知道的是,外面已經找她找瘋了。

璀璨燈火綿延數裏,將整座宮殿照得亮如白晝,不同於往常秩序井然的寧靜,到了宵禁的時刻仍一片嘈雜,派出去全城搜人的近衛軍剛回來,整齊地列隊在外庭,一無所獲。

“陛下。”諾利斯爵士上前一步,躬身,“全城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搜過了,包括居民住宅和教堂,沒有發現那位小姐的蹤跡,而且駐守各城門的軍士都說下午沒看到有長相怪異的外國人出城,會不會……”

“說。”陰著臉,聲線低冷,耐心隨著時間流逝被一點點消磨殆盡。

除了被欺騙的怒意,還有隱約的擔心,若真的是個間諜也沒什麽,這些日子那女孩兒時刻都處於監視下,能獲知的情報無非就是她背地裏支持“公理會”而表面不承認罷了,絲毫不能威脅到她。但要不是間諜,就這樣在她眼皮子底下憑空消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被綁架,二是……

——想家嗎?

——想!

這個答案沒來由地讓她心煩意亂。

“會不會…人還在宮裏?”這麽說也不是毫無根據,諾利斯帶人盤問了各個宮門的守衛,並沒有人看見那個女孩兒進出。

偏偏那張東方面孔好認的很,是走在大街上都會被圍觀的那種,要是有人看見應該會有印象。

猜測猶如醍醐灌頂,垂眸,瞥向瑟瑟發抖的小廚娘,驀然想到了什麽,轉身,朝密園方向走去……

“陛下??”

步履急切,裙邊揚起優雅的弧度隱沒在黑暗中,夜風夾帶著濕意與寒氣迎面拂過,吹起額前幾根紅棕色碎發,肺部灌入冰涼的空氣,呼吸愈漸遲緩。

冷氣像捂不熱似的,涼颼颼在胸口打轉,不知不覺間她與自己打賭,賭那個女孩兒的屬性,縱然滿懷期待,也不得不提醒自己做好最壞的打算……

密園與迷宮相隔不遠,熟悉的人自然知道哪裏是入口,哪裏是出口,而對不熟悉的人來說,這兩快區域毫無分別,誤打誤撞走進去就很難出來,更何況現在是深夜,迷宮裏並沒有燈火。

眼睛適應了黑暗,隱約可見密園與環形柵欄迷宮的交界點,伊麗莎白一頭紮進去,憑著對這裏的熟悉,摸黑走遍了幾條縱橫交錯的小路,進到迷宮最深處,什麽也沒找到……

不在這裏嗎?

腳下踩過枯葉發出吱啞聲響,突然不知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身子微傾,低頭,是一條伸出灌木叢的小腿,露出了腳踝和銀色的鞋子。

“啊…痛…”

“江心言?”標準清晰的發音,緩緩蹲下來靠近,把那栽進灌木叢大半個身子的人拉出來,果然是找了一下午的失蹤人口。

心裏有根繃著的弦軟下來,悄悄舒了口氣。

幸好,沒有印證間諜的那個猜想,或者說另一種她更不想看到的可能——回家。

聽見有人喊自己母語名字,江心言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是熟悉的面孔,心裏一松,淚意上湧,猛地抱住她嚎啕大哭,“伊麗莎白…我以為我走不出去了…”

恐懼、委屈、後怕,在迷宮裏兜兜轉轉到天黑,筋疲力盡後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裏,無人知曉,所有的情緒都化作洶湧的眼淚奪眶而出……

下意識地擰緊了眉,在聽到含著哭腔的自己的名字時,平靜的灰藍色眼眸裏掀起萬丈波瀾,光芒倏然暗淡,像撕裂了一道出口,有什麽東西從心底流瀉出來,很淡,也很輕。

帶著溫度的液體浸透了衣裙布料,緊貼著胸前的柔軟,莫名就煩躁起來,欲強硬喝止這惱人的哭聲,出口卻是意外的溫柔,“我不是來找你了嗎?”

這話,倒讓江心言哭得更厲害了,擡起頭,“都怪你建的園子跟迷宮一樣……我這種路癡走了好久好久都找不到出口……連盞燈也沒有,又黑又冷又餓……”

黑眸蒙上一層水霧泛著晶瑩的淚光,愈加澄澈透亮,不由讓人心生憐惜,綢緞般順滑的發絲沾了幾片枯枝爛葉,臉上蹭了點泥土,伊麗莎白伸手替她清理幹凈,抖了抖,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知道,英格蘭女王。”一本正經地回答。

盯著這張細嫩白凈的臉蛋,忽而就想縱容她,輕輕搖了搖頭,擡眸望向天空,一絲凜冽銀光沖破厚厚的雲層灑下來,像漫漫黑夜裏一盞明燈,點亮某個孤寂的角落。

“別哭了。”垂眸,深沈的目光掃過女孩兒委屈的臉,聲音又不自覺柔了幾分,可是心裏仍煩躁的很。

什麽樣女人的眼淚她沒見過,偏偏這個女孩兒哭得令她心煩。

“你怎麽現在才來……”偷偷瞥她一眼,見沒有生氣的意思,膽子大了些。

沈默不語,手碰了碰她的小腿,“剛才踩到你了,能走路嗎?”說著摟住她半個身子,試圖扶她站起來。

“你還沒回答我,伊麗莎白。”倔強,固執地喊她的名字,只因為很好聽。

“站起來!”

“我腿疼,真的疼……”其實是假的。

蹙眉沈思了一會兒,無奈,伸手把她抱起來,纖瘦的小身板手感很輕,毫不費力。兩只細胳膊摟緊了她的脖子,陡然身子微僵,朝出口走去……

在深秋的夜裏被涼風吹著睡了幾個小時,金剛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江心言窩在伊麗莎白懷裏不停地打噴嚏,鼻子塞得難受,頭暈頭痛喉嚨也痛,朦朧間感覺自己像躺在棉花上,軟綿綿的很舒服,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摒退了侍從,伊麗莎白坐在床邊靜靜地註視著她的睡顏,灰藍色的眼睛裏流露出短暫的迷茫,聽著均勻的呼吸聲,內心難得一片安寧,情不自禁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細如絲綢般的黑發,指尖拂過的滑膩觸感讓她上癮。

亂了,她的原則全都亂了。

被那樣純凈明亮的黑眸和甜膩的笑容迷惑,無視了可能存在的危險因素,一次次地包容她的無禮、任性,還有那麽點好奇,因為她迷一樣的身份帶來的不確定性而略有不安,激起心中強烈的掌控欲……

這種看不透的感覺,讓她恨不得立刻把女孩兒關進倫敦塔處死。

——漂亮的人,我舍不得殺。

陡然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原來那時候就已經給出了答案,但是,僅僅因為這個嗎?

擡眸望向窗外,撕裂了雲層的稀疏月光在濃重的夜色迷霧中若隱若現,像極了伊麗莎白此刻的心情,虛空飄渺中的不真實感,實在令她惱火。

……

一覺醒來渾身發冷,腰腿胳膊又酸又疼,像被人打了似的,江心言費力地睜開眼睛,被窗邊的光線刺得瞇起了眼,稍稍轉動脖子,一點兒力也使不上。

發現這是漢普頓宮裏自己的房間,反應遲鈍的大腦終於想起了昨天發生的事情,她在密園裏迷路了,捱到天黑,又怕又冷又餓,最後是伊麗莎白找到了她……

江心言瞪大了眼睛,猛地一用力想坐起來,剛擡起脖子就重重地躺倒回去,骨頭發軟,身子像塊秤砣似的陷進床墊裏起不來。

“小姐,起來吃東西啦。”房門被推開,珍端著滿滿一托盤的食物進來,江心言看見她就像看見救命稻草似的,哀嚎,“珍,快扶我一下,我起不來了……”

嗓子撕裂一樣地疼,聲音是啞的。

別是癱瘓了吧,想哭。

她瞪著眼睛在床上撲騰的樣子實在好笑,珍連忙放下托盤去扶她,手剛碰到她的身體就縮了回來,“好燙啊……小姐,你在發熱…”

一瞬間聯想到各種各樣的疾病,霍亂、天花、瘟疫……

頓時紅了眼眶,“完了,我要死了……”

絕望與恐懼包圍了江心言的大腦,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往下滾,她實在太倒黴了,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界,人生地不熟的,每天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都這樣了上帝還不放過她。

去他m的上帝,她才不信上帝…!

她哭,珍也跟著哭,心裏又慌又怕,轉身往外跑,“我去找陛下……”

找伊麗莎白並沒有什麽卵用,但江心言知道,自己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想見到那個女人,哪怕是一點點心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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