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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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給陳澤悅發訊息,說費恩跟他說遇上了以前的朋友,被請吃飯了。現在他在跟著費恩去某家酒店的路上。

不知道為什麽陳澤悅覺得心裏不太安寧……總有種大難臨頭的不吉利感覺。

不過盡管陳澤悅沒有說出來,他還是受到了烏鴉嘴的報應。

下午他準備給方蓁打電話的時候,無意間看見了一條國際新聞推送。

英國倫敦某行政要員下榻的朗曼酒店爆炸疑是遭遇恐怖襲擊。

——朗曼!

陳澤悅腦子裏有一瞬的空白,回過神後馬上退出去看老梁給他發的消息。

……沒錯,朗曼。

費恩現在住的那一家。

陳澤悅手一松,手機差點兒掉下去,他慌亂地抓住小小的金屬方塊兒,深呼吸後找到費恩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關機。

他又給老梁打,同樣關機。

於是他果斷地放棄了這邊,直接告訴傅笛買機票,找他大哥借直升機,找小姨借人過去找費恩和老梁,找大使館的人幫忙照看。

……總之能找的人都找了。

“小陳總,沒事吧?”傅笛給他換了一張冰敷過的毛巾。

“沒事兒,”陳澤悅閉著眼睛,“毛細血管破裂吧。不礙事。你再去問問什麽時候能走。”

他們正在去機場的車上——陳澤悅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見了血,一群人嚇得夠嗆,陳澤悅卻說沒事兒天氣太幹燥了。

傅笛閉了嘴不再問,轉頭去跟各方核定信息。

“大使館那邊的梅東回覆說當時有兩個議員也在那家酒店,他們帶的保鏢反應很快,把雇主都送出去了,都受了點小傷……”

“重點。”

“議員授意保鏢還救走了一批平民。另外我記得,”傅笛猶豫了一下,“列奧瑞克威爾遜就是議員身份。”

“你是說費恩的那個朋友,”陳澤悅睜開一只眼睛看向她,“如果是威爾遜的話,有可能已經脫離危險了。”

“是的。我馬上聯系人去問威爾遜先生的行程。”

“快點。”陳澤悅又合上了眼。

“是,你安心休息一會兒。”傅笛看了看他發紅但是還很幹燥的眼眶,像是還想說什麽,但最終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留下這麽一句不痛不癢的叮囑。

等陳澤悅落地時已經是十二個小時以後了。

期間老梁發了郵件過來報平安,但是費恩和他分開了,現在正在找。之前手機關機是因為逃出去的時候沒顧上拿手機,他現在借了別人的。

陳澤悅直接去了朗曼酒店那邊。酒店所在的街區已經被封鎖了,陳澤悅沒看新聞,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下車時茫然地在一片混亂中彳亍。好在傅秘書貼心,站在後面小聲地給他念整理後的新聞和當地人手給的消息。

這時候陳澤悅的手機響了。

他摸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陳澤悅的手指有些發抖,試了好幾次才把電話接起來。

“餵?”

“你是那個陳姓的設計師是嗎?”對面傳來一個低沈的男聲,“我是威爾遜。費恩在我身邊,很安全,但是精神狀態很糟糕。我把地址發給你,馬上過來,必須要快。”

說完便掛了電話。

接著手機提示有信息進入。

陳澤悅懵了起碼有三分鐘,才如夢初醒般地擡起頭,把已經熄滅的手機屏幕重新摁亮。傅笛直接劈手奪過他的手機徑直把地址報給了司機,然後把陳澤悅塞進車裏去。

費恩正和幾個看不清面貌的人一起吃飯。飯店建在一座低矮的山上,露臺部分延伸出去,地下是堅固的支架,但在露臺上看不見。一眼望出去,就像是身在空中樓閣一般。

吃完以後一行人出了飯店,費恩擡頭看時,卻見視線的不遠處有另一座山,比自己所在的這一座要高一些。但是那山很奇怪,線條和色彩都像是波普主義的畫作,或者像一張過了奇特濾鏡的攝影作品。

費恩被它吸引,於是停了下來,沒有和同行者一起離開,而是駐足觀賞著。

但是突然他的腳有點發飄,不自主地往後傾斜著伸去;接著是上半身也變輕了,他整個人騰空,直直地往天上飛了去!

費恩隱約意識到這大概是在做夢;他試圖睜開眼睛,但沒能醒來,不過朦朦朧朧的視野有一部分變得清晰一些,但很快又迷蒙起來。

終於他升到了比那座更高的山還要高些的地方,俯視著下面的小鎮景觀。

費恩在空中漂浮一會兒,卻見視野中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然後那薄紅逐漸濃了起來,化成了血一般的顏色。

他身體裏輕飄飄的感覺又突然消失,他從半空中墜落下去。

費恩的左腳抽動一下,驚醒了過來。

“……”

費恩撫摸著自己的胸口,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臟正在內裏撲通撲通地跳動著。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平躺著的,並且周身被一種恰到好處的熱度環繞著……還有那熟悉的氣息。

“澤悅?”費恩啞著嗓子問,掙紮著想要起來看看抱著他的人。

陳澤悅趕緊收緊了手臂,又伸手在他後腦的頭發上撫摸幾下:“嗯,我在。別怕寶貝。”

其實費恩一動陳澤悅就知道他醒了,他沒說話,也沒有動,不過是想讓他再睡一會兒而已。

不過很巧,費恩恰巧這次醒來後是清醒的。

費恩心裏稍稍定了一點,可他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他溫順地伏在陳澤悅的懷裏,恐懼地叫陳澤悅的名字。

“別怕,別怕,現在安全了……”

別怕。

陳澤悅已經無數次地對他說過這個詞。可這個詞對他的作用有限,如今的他依然軟弱無能,他還是怕。

“我知道,”費恩聲音裏帶著哭腔,“可是其他人不安全。”

“會有人去救他們的。”

“不會的,不會,沒有人會救他們,”費恩攥緊了陳澤悅的衣角,“他們已經死了……”

陳澤悅把他抱得更緊。

“威爾遜帶我出來的時候,一路上全是濃煙、流彈,還有屍體,很多甚至不是完整的,破碎的肢體……大片的血,”費恩的話裏染上了濕意,“可我活下來了……澤悅,我腿疼……腿被劃了一下,他們說傷口不深,可是好疼啊……喉嚨也疼,嗆得我好難受……為什麽他們都死了,我還活著?”

費恩的話邏輯混亂,陳澤悅立馬察覺到了他的恐懼,卻無法安慰他:他自己也還未從失去費恩的恐懼中走出來。

“澤悅,我看過你拍的照片了。你上過戰場嗎?第一次見到那種血肉橫飛的場面的時候你會害怕嗎?”

陳澤悅心裏一突,他凝視著費恩的眼睛:“會。”

“是嗎,”費恩的聲音低了下去,“你也害怕嗎……那後來呢?後來還怕嗎?我怕啊,澤悅,我才和你在一起幾個月,我還沒活夠呢……我現在還活著嗎?我還活著,對嗎澤悅?”

“是,你還活著,我也活著,我們在一起呢費恩,”陳澤悅不住地親吻他,試圖讓他冷靜一些,“你活得好好的……”

“可是為什麽我會活著啊?活著是什麽?我只有活著,才能、才能……”費恩抽噎起來,哀哀地叫著,“澤悅!不要丟下我澤悅,別離開我,千萬別,帶我回家好不好,我再也不騙你再也不一個人跑出來了!我要是死了,都不能和你在一起……澤悅,帶我回去呀,我再也不會不乖了……”

爆炸發生在倫敦時間的半夜,正是多數人已經進入睡眠、毫無防備的時候。

其實在爆炸之前費恩就已經醒了過來,他醒得很平靜,卻突然覺得心跳加速——是像面對重大考驗的那種緊張的心跳加速。

這像是某種不太吉利的征兆。費恩從床上坐起來,他一只腳剛剛觸地,就聽見一聲巨大的轟鳴——伴隨著地動山搖的震顫!

費恩猛地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房間裏的東西搖搖晃晃摔了一地。這時有人強行破門而入,抱起他就跑。

那是威爾遜帶的保鏢。一群人保護著他們離開,只是一路上慘不忍睹。費恩覺得有些犯惡心。他極力壓制著嘔吐的欲望,不放任自己去想象踏上中東土地的陳澤悅。

很幸運的是費恩和威爾遜的房間都在酒店的最邊上,而且樓層並不高,而恐怖分子首先炸的是酒店中部,這給他們留了一點十分有限的逃跑時間。

犯罪分子們的首要目標是一個致力於對其組織進行武裝打擊的高官,他就住在酒店頂層中部的房間裏。但顯然他們並不打算對其他客人寬容以待,爆炸後他們立馬沖進酒店殘骸,用槍對準了一個個被嚇壞的普通人。

費恩不知道自己一行人經歷了些什麽,他精神恍惚,腦子裏除了路上看見的血腥映像之外什麽都沒有了,不知道威爾遜和他的保鏢們費了多大的力才到達安全地帶。

他被塞進車裏,隨後轎車立即發動,留下一片混雜著哭喊的槍聲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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