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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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季的主題叫“春日宴”,從國畫尤其是宋代文人畫中獲取靈感。

說是致敬國畫,但不能直接用別人的畫做素材,大部分要印染的花樣都得陳澤悅自己畫。他需要配合計劃的服裝樣式來確定畫面的布局,再直接裁剪畫布。這一步驟相當費腦,也必須十分謹慎,否則一不小心整幅畫都白費——於是連陳澤悅帶整個工作室的進度也都緩了下來,費恩更加無所事事了,整天待在工作室裏,閑得快要長毛,可他又不願意出去玩。

陳澤悅讓他回家去,有工作了會叫他,費恩也不肯。問為什麽,費恩答拿著薪水不好不幹活兒的。陳澤悅“哦”了一聲:“不是因為想多看我幾眼了?”

費恩:“……”

是!當然是!怎麽會不是!

費恩總偷偷地看著陳澤悅,想去親他一下,抱他一下,或者讓他抱著自己……可是又不敢。哪怕他已經是陳澤悅親口認下的“男朋友”,他也不敢,老是怕陳澤悅覺得他太煩太黏人。

有時候陳澤悅註意不到他,有時候不經意間看到了,就會像是聽到他心中無言的吶喊和懇求一般,問他:“你看我幹什麽?”

費恩眼巴巴地看他:“好看嘛。”

陳澤悅會笑笑,然後沖他招手示意他過去,然後抱著他坐在自己腿上,親吻他的嘴唇、臉頰,或是脖頸和耳後的皮膚。兩人溫存一會兒,陳澤悅再把他放回去,自己繼續工作。

但是,雖然在公司裏陳澤悅允許他黏在身邊,可陳澤悅還有大量的時間用在出席活動和外出考察上。他們依舊有許多時間不能相見。只要陳澤悅一離開他的視線,他就覺得坐立難安。

而且就算在一起,大多數時候陳澤悅都無暇顧及他。他太忙了。

而自己又好像,太閑了點。

費恩突然有種事業蓬勃的丈夫和人老珠黃的主婦的錯覺。

眼下已經設計好的服裝系列只有一個,就是用純色——主要是霜色、茶白的吊帶裙或抹胸短衣帶迷你褲搭配繪有圖畫的外套;作為設計重點的外套多是偏寬松飄逸的款式,間雜幾件做出大褶襇的長尾馬甲和蝙蝠袖款。此外在試身的時候陳澤悅還讓助手們把裙擺紮了幾個樣式讓人記下來以備日後的街拍宣傳。

馬甲是最輕松的,用彎曲剛度大的紡織面料,藕荷或者淡色海棠紅作底,櫻粉色內襯,前襟處繡出蘇木色邊紋,領口一莖花枝,或者胸前縫一張鳥兒的繡片就好;覆雜的是長外套,需要用整幅的畫來制作,因為款式比較簡單,內搭也十分素凈,原畫便多用絹本設色,中間少量水墨。

再有一個正在制作的系列,陳澤悅直接用上了自己以往的塗鴉之作,把畫布裁成式樣簡單的中衣。

方蓁質疑:“這個真的賣得出去嗎?”

“誰知道,”陳澤悅說,“但願有人看得出來這個梗。”

“看得出來也不會買,”另一個繪畫助理在一旁開玩笑,“你這不是說人家窮嘛?”

陳澤悅笑:“總有人不會介意這一層的!”

方蓁又問:“話說‘春日宴’這個名字就定下來了?感覺跟詞兒沒什麽關系。而且賣的時候是秋冬季……”

“要什麽關系?我只要一個視覺效果,不是人人都知道長命女的。至於秋冬,那不是正好麽?”陳澤悅頭也不擡,“剛好是最懷念春天的時候,對吧。春天有時候並不怎麽美好啊,風沙,倒春寒,換季感冒,花粉過敏。但是沒有這些痛苦的時候,你看到‘春’這個字想到的就會是嫩綠色的新葉、柔軟香甜的春花和一天比一天暖和的風。”

這個系列裏有一小半是字幅。陳澤悅工作太緊張,畫得右手有點犯腱鞘炎,於是換了左手。因為他就在工作室裏現寫,不多久引來一大群當下工作並不繁忙的人圍觀。

一個助理湊過來:“小陳總是左撇子啊?”

陳澤悅:“不是。”

眾人大驚:“那還能寫得這麽好!”

陳澤悅笑了起來:“給你們露一手。”

傅雪聲聞言,又鋪開一張毛氈,用鎮紙把紙給壓在上面,然後給另一支筆吸飽了墨,在筆洗上平刮幾下,遞給了陳澤悅。

卻見陳澤悅左右手皆持筆,同時書寫,左手寫小楷,平穩端方;右手書行草,翩婉風流。不多時,便寫成兩幅風格迥異的字來。

眾人一齊驚嘆鼓掌。陳澤悅放下筆,打一個響指:“怎麽樣?”

“厲害厲害,”方蓁說,“我靠,我都不知道你還能這樣!還是雪兒了解你。”

費恩也正驚嘆著,聞言卻眸色微微黯淡。

又聽一個人問:“小陳總,你怎麽會想到這麽練啊?”

“你們有沒有人看過戚序本紅樓夢?”陳澤悅笑道,“戚蓼生序開頭一句,‘黃華二牘,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技矣!’哇我小時候看到這個覺得好厲害的樣子,那會兒練字練得煩得很,一想到我是要練出神技的人,就特別有動力。可惜那會兒老爺子不能理解我,說我老是搞些奇淫技巧,為這個我還沒少挨板子。”

孟曉接道:“戚序本!唉不愧是我男神,我小時候還讀少兒版呢,小陳總直接看脂評本啊?”

“噫,”張若筠卻說,“沒想到小陳總小時候這麽可愛啊。哎呀我仙氣飄飄的男神,雖然從我進公司我就覺得你人設崩壞了,沒想到還能碎成渣渣。”

陳澤悅直笑:“都怪你們,把我從神壇上拉下來了不是。”

圍觀群眾哄笑,然後被傅秘書趕出去幹活了。張若筠膽子大,被趕出去之前扒著門框把那幅字給要過去收藏了。陳澤悅一笑,低頭繼續寫字,沒註意到情緒又低落下來的費恩。

一直到晚上回家費恩還在想白天的事。

蓁姐說得沒錯,還是傅雪聲了解陳澤悅。他在陳澤悅的生活中橫插一腳,但對陳澤悅的以前幾乎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他是怎樣成長起來的,不知道他經歷過些什麽,不知道他會什麽擅長什麽,不知道他愛什麽討厭什麽……同樣,陳澤悅也不了解他。

之前那個攝影作品網站,陳澤悅有意無意地阻止他看那個紅色標簽裏的內容。當時費恩順從他只看了天青色的,後來悄悄地看了紅色標簽,發現裏面都是在戰亂地區拍攝的。裏面有高揚的塵土,飛過的子彈,滲血的繃帶,滿地的屍首和神情冷漠的孩子。

一片觸目驚心。

費恩想,我以前怎麽會認為陳澤悅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少爺?

陳澤悅對平靜生活的不滿足使其生活像一支總也看不盡的萬花筒,他野心勃勃,對許多自己不敢想象的事都充滿了興趣;反觀自己呢,除了模特和做些雜活,什麽都不會,而且這兩樣對陳澤悅來說也沒什麽必要。

又想到他剛進入模特圈子的時候,有知名的設計師和經理人提攜幫助他,可他們畢竟不能全心全意,更無法面面俱到地幫助他。比如他最先去拍照的時候不知道要自己帶衣服、道具和化妝品,直接空著手就去了,還是一個好心的攝影師借了他兩套衣服,但不是很合身,對拍攝的主題也沒有幫助,客戶對他很不滿意;然後呢,他知道要自己帶東西了,可是他窮,買不起什麽好的,不懂時尚,也不知道向威爾遜要錢,只是胡亂穿一些,威爾遜都覺得看不下去了給他買了一打衣服,然後和經理人商量後給他報了一堆補習班速成班。這些都過去了,可他對當時受到的明裏暗裏的嘲笑和諷刺耿耿於懷,難以忘記。

所以當陳澤悅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怎麽想的呢?他當時連“整潔”都說不上。

而陳澤悅呢,平時都不說了,他隨便穿一身都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而且那個攝像網站裏面的天青色標簽,拍的全部是靜置人像、文物和藝術品。

他看上去什麽都會,不必炫耀也能輕而易舉地吸引他人的視線。

這段時間陳澤悅非常忙,晚上很晚才睡,就交代他每天按時吃藥、好好鍛煉、早些睡覺,如果無聊了,他給他挑了些書和電影可以慢慢看。

“不用急,會有用到你的時候的。”他這麽說。

陳澤悅常常能猜出他的想法,可並不是無時不刻都註意著他。他工作時從來專心致志。費恩看著他燈光下輪廓柔和的側臉,心想要是自己也有這樣一份能讓人專註的工作就好了。

可他只會做模特,還做得總是不太讓人滿意——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那種。

費恩這樣跟陳澤悅說了。

“模特也是很好的工作,”陳澤悅從畫紙堆裏擡起頭來,“不過你好像不太喜歡?”

“也不是不喜歡,”費恩低著頭,“我只是……對它是我唯一能做的工作這件事,覺得有點沮喪……然後就覺得抗拒了。”

“那學點別的?”陳澤悅勾起唇角,把手裏的筆捏在指尖轉了轉,“琴棋書畫,還有文學哲學美學歷史物理,花藝攝影烹飪格鬥——我都可以,嗯,不說教你吧,啟蒙沒問題。”

“你會……這麽多?”費恩頓了頓,“聽起來大部分都是女孩子會做的事。”

“誰說的?”陳澤悅停筆,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般在費恩額角輕快地點了一下,“我家的女孩子,這些東西都沒我厲害。不過她們大部分都倒騰理工科的東西去了。”

“是嗎。”費恩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又低下頭。

“或者,你想不想學服裝設計?”陳澤悅說,“不是很多模特淡出圈子以後都做自己的服裝品牌麽,你以後年紀大了做不了模特了,也有條輕松點的路。你不想離開我的話,就跟著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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