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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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恩聲音壓得很低。他平時聲音就不大,此時把聲音再壓,也就剛好夠他們兩人能聽得見的音量。

他離自己的脖子很近,說話時細細的氣流拂過,一陣微弱的酥麻感從他皮膚上灑過。陳澤悅覺得自己的頸側幾乎能感受到他嘴唇的開合。

像一只柔柔弱弱、軟軟綿綿的小貓爪子,輕輕地在他心口上撓了一撓。

陳澤悅沈默一下,決定先裝傻:“怎麽能看不見,我親手給你點的呢。”

費恩不接他這話,從後環住他脖子的手稍稍收緊,身體也貼得更近了。

陳澤悅一時沒想好怎樣應對,也沒說話了,房間裏燈也不開,他一只手垂在身邊,一只手還扶在墻上。

費恩見他不說話,似乎有些失望,悄悄地嘆一口氣,然後腦袋垂下來,貼在陳澤悅後頸。過一會兒後,主動放開了他:“對不起,我可能晚上喝多了一點。”

陳澤悅閉了閉眼,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伸手把燈打開,轉身溫和地看著他:“我也喝了不少。今天也晚了,你洗漱了睡吧,浴室外面那個櫃子裏有沒開封的日用品,有事的話給我打電話或者來左邊的房間找我,什麽時候都可以。睡不慣也可以跟我說。”

費恩看著他,微微點頭。

當他的笑容退去後,面上露出來的又是那種無盡的憂郁。他很聰敏,很懂事,也乖,可這是形容沒有個性、不幸福的小孩子的。

陳澤悅不敢再看,道聲“晚安”,匆忙地退了出去,替他關上了門。

房門“哢噠”一聲落下鎖,陳澤悅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當初二次修繕的時候陳澤悅特意要求加強了隔音,房間裏面發生了什麽,外面的人完全聽不到。不過費恩動靜也小,哪怕沒有加強,大概也聽不到的。

陳澤悅緩緩吐出壓在胸中的一口氣。

還……不是時候。

陳澤悅轉身,慢吞吞地走進旁邊的房間去了。

第二天陳澤悅睡過頭了——這人很奇特,心裏壓著再多的事兒都不耽誤他睡覺,跟費恩就是恰好相反。當初他第一次參加一個國際性的時裝比賽就差點睡過頭,被家裏一群人攆得連滾帶爬,他爺爺倒是很欣賞這種“臨危不亂”的作風,說好,這才是該當官該做大事兒的。

老爺子喜歡紅色,說喜慶,大年初一這天家裏小輩幾乎都得穿紅,就算不紅,也得是暖色調。陳澤悅起床洗漱後就頭疼地跟一堆衣服相對無言,最終選了套銀紅纏枝紋的唐風外套,出門了。

出去時陳澤悅順手敲了敲隔壁房門。

季鳴出差深夜才回,丁晦和季鳴肯定要胡鬧一晚上,這會兒絕對是起不來的——就不知道費恩起了沒有。

門很快就打開了,費恩衣冠楚楚地站在門後。視線甫一相交,兩人都楞了下。

費恩自然是因為陳澤悅這一身罕見的喜慶,陳澤悅楞是因為費恩穿的是他的舊衣服。

本來陳澤悅給費恩準備了他平時慣穿牌子的衣服放在行李箱裏,衣櫃裏也有還沒拆標簽的新衣服,陳澤悅還事先跟他說了。兩個人身高差不多,費恩穿陳澤悅的碼數也不會奇怪,不過看上去風格不太一樣而已。

頓了一下後,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不約而同地忘了淩晨的事。

費恩抿了抿唇:“早上好!你穿得,嗯,跟平時好像不太一樣……”

“早,”陳澤悅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的顏色和花紋,“我家裏長輩喜歡我們這麽穿。”

“啊?”費恩猶疑地問,“那我……”

“不用!你是客人,他們哪管得了那麽寬,”陳澤悅用下巴點了點樓梯的方向,“今天阿姨們都放假,早飯我來做吧,想吃什麽?”

“你做?”費恩楞了下,“我……隨便。都可以。”

陳澤悅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隨便?這習慣哪兒學來的?不學好。那我先下去了,你過二十分鐘左右去餐廳吧。”

費恩:“我跟你一起可以嗎?有沒有什麽我能幫忙的……”

“不用,”陳澤悅擺擺手,轉身走了,“你等著吃就行。”

可是我想看看你……

費恩欲言又止,終於是看著陳澤悅的背影,把話吞回肚子裏了。

陳澤悅下樓去了,費恩也沒回房間。他輕輕把房門帶上,在走廊裏站了幾分鐘,也下樓了。

費恩不知道廚房和餐廳在哪兒,陳澤悅大概是忘記跟他說了。於是他下樓後在客廳裏躑躅一會兒,乖乖在沙發上坐下等陳澤悅來找他。

費恩覺得腦子有點昏沈。他頭天仍然沒睡好,從躺下到起床不超過四個小時,而且一直在做夢,充斥著慘叫和鮮紅色,血淋淋一片,縱是他對噩夢已經習以為常,這會兒仍心有餘悸。

他本以為在陳澤悅的房間、陳澤悅的床上能睡得安穩一點的。不過也可能是陳澤悅很少在這裏住……聽他說的,應該只是過年過節偶爾住一住,大多數時候是不在這兒的,不然他也不會讓別人住這裏了。

丁晦和陳澤悅所說的“季鳴”不知道是已經走了還是還沒起床,陳澤悅也不知道去哪兒了,偌大的、陌生的空間裏只有費恩一個人。

他覺得有點餓——起太早了,什麽都沒吃,一直等到陳澤悅起床後的現在。不過這不是什麽大問題,可他還很冷。

他能聽到風呼嘯而過的聲音。這裏溫度並不特別低,風也不大,可是冷得刺骨。

當然,室內是有暖氣的。可是他總覺得自己還不如昨天在門外等陳澤悅的時候暖和。

昨夜下了雪。應該是淩晨下的,他倆回家的時候還沒有,睡到半夜時他冷汗涔涔地掙紮著醒過來,然後下床喝了杯水,走到窗邊待平覆一下再繼續睡,把窗戶打開一看,就見片片滴溜溜打著旋兒、被風吹得亂滾的雪花飄落下來。他早上五點再次醒過來的時候雪還沒停,這會兒地上、屋檐、樹枝上都已經鋪上薄薄的一層新白了。

費恩走到窗邊去。

陳澤悅家裏的窗子不知道是用什麽做的,不如玻璃清透,如果不把窗戶打開,就只能看見一道一道、一片一片的白色而已。

差不多二十分鐘後,陳澤悅在客廳後的小廚房做好了早飯,見餐廳裏空空如也,這才想起來忘記跟費恩說該怎麽走了,於是匆匆往客廳走,進去卻見那披散著一頭淡金色長發的青年正倚在窗欞邊,一動也不動,不知道在透過那毛玻璃似的窗戶看什麽。

陳澤悅放慢放輕了腳步,悄悄地走到他身後十餘步的地方。費恩卻好似心電感應一般驀地驚醒,然後轉過頭來:“澤悅?”

“早飯好了,跟我過去吧,”陳澤悅沖他招招手,“在看什麽?”

費恩跟上去:“什麽都沒有看,發呆而已。”

“唔,大早上的,一起來就思考人生?”陳澤悅一邊走一邊說,“早飯是阿姨預先放在冰箱裏的,然後蒸了蛋羹,先將就著吃吧。”

費恩笑了笑:“好啊,我喜歡蛋羹。”

吃飯時陳澤悅跟費恩說到今天的行程:“本來是要跟我家裏人去跪一跪的,不過今天下了雪,我帶你去西湖吧?我也好久沒見過雪西湖了,不知道人是不是也很多。”

費恩點頭:“你定。”

“那待會兒你還要再加衣服,”陳澤悅擡頭看他,“唔……待會兒我去找我妹妹們要點暖手的。”

費恩:“不用!我又不是小姑娘。”

“上次方蓁跟我說來著,”陳澤悅咬著勺子含糊不清地說,“就歆兒來那天,你跟她在外面站一會兒就不行了……你這還不如小姑娘呢。”

費恩又猛然想起那天被套的事,猝不及防,當著正主一心虛就給嗆了一下,登時咳了個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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