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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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恩這幾年似乎一直堅持學中文。幾年前陳澤悅還覺得他說話有點兒外國人特有的那種音調捋不清的口音,言語也不太通順,這次看來卻和一般國人無異了,確實是有長足進步的,之前還跟他們說些久聞“江南岸”及設計師陳先生盛名之類的客套話。

陳澤悅打了個盹剛醒,這時飛機播音提示要下降了。他往旁邊一掃,方蓁還在和費恩小聲說什麽,笑得十分開心又邪惡;費恩微笑著看著她。

費恩確實是長得非常符合陳澤悅審美的,哪怕他審美比較偏向東方式的也不得不承認他十分讓人賞心悅目;方才他一看到費恩,就想起之前的場景——他剛跟費恩打過招呼,太陽突然沖破了雲層,陽光灑在機身上,透過玻璃,落了那美少年一身。那一剎那眼前的人簡直像在熠熠發光一樣。

你看,上天就是這麽偏愛人家。

正當他打算移開視線時卻見費恩往自己這邊看來,然後眼睛猛然睜大——像是嚇了一跳的樣子。

方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你醒啦?”

“嗯。”陳澤悅用手撐著額角,“哎頭暈。”

“愛莫能助,”方蓁說,“回家找露姨給你按按吧。”

他這會兒不能跟方蓁扯皮——會冷落人費恩的,於是他轉移話題了:“你們在說什麽那麽開心?”

“已經,”方蓁指著他,“越過你談妥了,小費簽我們工作室做專用模特。”

越過他也沒關系,費恩是他喜歡的類型,平時試衣應該也會賞心悅目,所以哪怕衣服少也並無大礙,只是費恩肯定簽了別家公司,而且簽約肯定還要經經紀公司的。他問方蓁,後者卻說沒有關系——費恩都解約了。

“唔。”陳澤悅擡頭看著費恩,沒有問別的。不過就在這時對方也正好擡眼看向他,兩個人的目光正好接上。

費恩臉上飛起一點薄紅,然後低下了頭看著地板。

雖然知道這男孩子容易害羞,但陳澤悅還是有點微妙地想起了向雲。

方蓁不知從哪摸出紙筆,賊兮兮地湊過來給他看他們剛才聊天說的東西。陳澤悅瞄了一眼,都是報酬啊通告安排啊之類的。這個是不歸他管的,於是他擺擺手,隨她去了。

“不過我們工作室設在中國,”陳澤悅突然想起個什麽來,便問費恩,“試衣也肯定是在中國進行,你……”

“沒有關系,”費恩笑吟吟地,“這次本來就準備長住中國的……”

“這樣。”陳澤悅頓了頓,還是按下了想問他工作的欲望。

“我們剛才還說了,”方蓁接道,“費恩在國內沒有住處,他本來是想短租,不如我們那邊先分一個房間出來?”

陳澤悅沒有自己的商品房,他的房子是陳延春那兒留給他的一座小院子,不過離工作的地方太遠,於是陳延春又在“江南岸”工作室小樓不遠處買了一層公寓,以前陳澤悅是忙起來時間趕不及就住那兒,入職後和方蓁、傅雪聲幾個助理基本上都常住那公寓了,由於還有工坊的人有時候也會去借住,現在沒有真正空餘的房子,不過可以收拾下那些不常有人住的,需要借住的人擠擠別的人的客廳也沒問題。

陳澤悅答應了。

“太感謝了,”費恩眼睛有點閃,“陳先生幫了我大忙了。”

陳澤悅沒註意到,倒是方蓁叫了一聲:“哎!不用不用!不用這麽感動!你簽了江南岸就算我們的人了,就當是員工福利了。”

費恩有點不好意思地沖她笑笑,輕輕地一抹眼角,看得方蓁十分不好意思——她一輩子沒有過這樣“我見猶憐”的體驗過。

不過長得好就是占便宜,就算做這種一般人看來有些女氣的動作也不會怪異,反而好像本來就適合這樣似的。

方蓁和陳澤悅一齊在心中嘆一口氣。

下飛機的時候陳澤悅才發現費恩的全部行李也就是一個背包,不由得對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少年有些驚奇。

其實要說的話費恩也不算少年了,他現年22歲,是個青年人了,不過陳澤悅老是要想起幾年前那個瘦小的孩子。

陳澤悅帶著方蓁和費恩徑直打車回了“江南岸”,他要去工坊核查,方蓁則跟費恩去辦公室簽合同。

想一想還是覺得有點奇幻,他只不過出個差,回來居然拐……不,捎上了一個世界知名的男模回家。

而且這位采訪時一口流利英語的德國籍模特,還一張口就是標準的普通話。

設計樓大廳裏滿地震落的下巴。

陳澤悅叫了兩個人去幫費恩收拾房間,然後自己腳下帶風地進了工坊。

目前縫制好了的衣服基本上都是以一些生態研究所提供的基因工程天然纖維為面料的服裝,譬如彩色兔毛棉花之類。

“時裝樣式早就玩得差不多了,”工坊負責人資深助理蕭鳴嘆氣道,“大牌拼剪裁刺繡和布料,我們也只能撿剩。就市場而言的話如果古典制法能融進來當然是好事,現在覆古風那麽興盛,也是個好招牌。”

“你也可以直接說噱頭,”陳澤悅一邊看模特試衣一邊聽蕭鳴抱怨,“古法倒是有,可惜多半失散。姜老跟我說那些現存的記載了染織古法的書也多半是假的,弄不出來,多半是文人的杜撰臆想和誤記,他們自己也倒騰不出來,真正會的匠人又記錄不了。古法應用實在有限……閉嘴不要跟我說學日本。這件襯衣是什麽料子?”他突然指著專任模特身上的白襯衣問。

蕭鳴:“羊毛,90支的。”

“純羊毛?”陳澤悅招手示意模特上前來,伸手摸了摸襯衣下擺,“不夠……能不能用羊毛和棉混紡?”

“可以試試,不過支數可能會變,效果不一樣。”

“先試試。”陳澤悅擺擺手,“還有幾件等著試衣的?”

蕭鳴:“三套套裝和兩條裙子。”

陳澤悅頷首:“那繼續。”

助理和工坊的人幫模特穿戴打理,蕭鳴湊到陳澤悅身邊:“小陳總今天很心急哦?”

陳澤悅眼皮都沒擡一下:“朕還等著回去洗澡,出個差直接就過來了你知道嗎?”

蕭鳴一臉八卦:“聽說你帶了一個歪果小美人哦?”

陳澤悅:“……”

他趁助理那邊還有給模特調整裙裝的褶皺時擡起頭正對著蕭鳴:“嗯?”

蕭鳴:“還是Finn Ludwig哦?”

陳澤悅把他揮開:“為老不尊,走開,不要在工作的時候說八卦——還是對著你頂頭上司說他的八卦,我還不用你替我省那點獎金,真心實意發錢給你怎麽就是不想要?”

蕭鳴乖乖閉上了嘴。

試最後一套裙子的時候方蓁把費恩帶了過來。“江南岸”一共三個試衣模特,二女一男,都是從訓練中心提上來的,女孩子還好,男模特陳澤悅一直不太滿意,說他背不夠挺,臺步也不穩。方蓁還記著這茬,簽完合同就把費恩拉過來先試試以前的樣衣效果。

陳澤悅看了費恩一眼:“這麽急幹什麽?讓人家也休息一下。”

費恩笑著:“我沒關系……其實還挺想看看的。”

陳澤悅又看了看他那張精致卻又蒼白的面孔,不置可否。

陳澤悅設計的衣服不論男女尺碼都偏窄,費恩試了兩套,他那樣瘦的體型居然也大不了多少——方蓁這麽跟陳澤悅說,費恩聽到了,偏過頭沖她笑笑:“就是一直覺得很可惜,‘碧雲天’這個系列我買過一套,穿著不合身,經紀人不讓我穿……”

“啊?”方蓁說,“你還買過我們的……不是,你買之前沒有試?”

“試了,”費恩低下頭,用拇指指腹在胸前雕刻著“江南岸”標志的貝殼紐扣上摩挲幾下,“我知道不合身,但是……還是想買。實在是很好看。”

方蓁“哇哦”了一聲:“好孩子,就沖這個也要給你加筆獎金,下次讓陳總給你留一款做小碼。”

蕭鳴從費恩進來的時候就被陳澤悅瞪了,一直蹲在旁邊不敢說話,這時才敢上來插一句:“陳總說了,下次全部都是女裝耶。”

費恩有點楞,沒聽太懂這人的臺灣腔,也不敢貿然接話,怕自己聽錯、說錯了鬧笑話。

蕭鳴見對方遲疑著沒有開口,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一點尷尬,於是眼巴巴地瞅著陳澤悅。

“一邊去,”陳澤悅拍了他胳膊一下,“人家聽不懂你說的是什麽,回去找個播音系的補補,人歪果仁普通話也比你說得好。”

蕭鳴委屈:“陳總你偏心,我會寫繁體字,他會嗎?”

陳澤悅:“……可要點臉吧,這麽能幹來跟我比比?”

再次被懟的蕭鳴不敢說話,溜到後邊去了。

另一頭方蓁看費恩試樣衣看得有點無聊了,突然從一個工作人員手中抓過一條半成品的裙子過來裹在了人身上。

陳澤悅一掀眼皮:“方蓁!”

方蓁:“嗯?”

陳澤悅:“不要搗亂!”

方蓁湊過來:“試試嘛,你知道剛才我們過來的時候說什麽嗎?”

陳澤悅伸手撥開她:“不想知道……你一個做策劃的就不要來搗亂了,就你那審美,我都不敢想象你搞出來的東西長什麽樣。”

方蓁強行抓住他的手:“我就不計較你對我的詆毀了,但是費恩說可以穿裙子!”

陳澤悅:“……”

雖然陳家傳統是不打架,不管跟男的還是女的,要幹架的話那是要上戰場直接砍瓜的——不過他這會兒還是真心實意地想跟方蓁打一架。

“你傻的嗎方蓁蓁?”陳澤悅低聲道,“別人可以那麽說,你能就這麽做嗎?——或者說,我是設計師我可以這麽弄,雪兒在這裏都可以,你添什麽亂——”

“哎呀你就跟我斤斤計較,”方蓁拍了他一巴掌,“讓他試一下又怎樣?”

“試試試,”陳澤悅甩開她,“試就試,不忙穿裙子,換那件毛衣可以嗎?”

最後一句是看著費恩說的,後者輕輕點頭,然後順從地展開雙臂讓助理給他穿上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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